第247章

柳月婵以自身云气为媒,引动这神龙遗骸上阵法的力量。

启阵时,她已在阵基中埋下灵气阵法变化,她要在阵法其中时开一道口子,让阵法从内部瓦解。

神龙骸骨上的阵纹开始紊乱。

原本有序流转的金光变得混乱,像被搅动的河水,四处冲撞。骨面上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沿着椎骨蔓延,从尾骨到头骨。

萧战天感应到了。

他体内的奎山意志在恐惧,在挣扎。

萧战天一头撞进火墙,他硬扛着圣火的灼烧和攻击,继续朝柳月婵爬去。蛟爪穿过火焰,抓向红莺娇的面门,红莺娇偏头,蛟爪擦过耳际,带下一缕头发。

红莺娇近身拦他,双眸灵气鼓涨,化钧斧连斩,每一斧都劈在萧战天身上,劈得血肉模糊,鳞片一片一片炸开,黑血喷涌。萧战天蛟爪连挥,每一爪都带着千钧之力,这力好躲,但会缩短月婵和萧战天的距离。

红莺娇宁可不躲!

不知打了多久。

不知打了多久。萧战天反手一爪,抓在红莺娇肩头,五根蛟指深深嵌入皮肉。他用力一扯,撕下一大块肉,鲜血喷涌。红莺娇不退,另一掌拍在萧战天面门上,圣火在他脸上炸开,烧焦了半边脸。萧战天发出凄厉的惨叫,也不后退。

他知道,只要靠近柳月婵,夺了她身上的神龙云气,妖性便能被压制,奎山的意志便能苏醒。

她们和他,都没有退路可言。

*

柳月婵的双手开始颤抖,她破坏了阵法的核心。

阵法停了。

整座大阵在一瞬间归于沉寂。

那长久供应着奎山转世气运的大阵停了,萧战天再也无法避开红莺娇的致命攻击。

红莺娇怒目炯炯间,正好合了幽冥百鬼畏伏之势。

一定要拦住萧战天的想法是那样汹涌。

三息内圣火腾空排浪,一双火手拈将摩尼枝插入神龙骸骨之间,地摇八震,巨大的女武者持斧身影出现在红莺娇背后!

她是西南的主人。

在这西南之地,自当战无不胜!

“萧战天——”

“你不肯退,就去死吧!”

一声百鬼惊!

二声鬼巢倾!

三声众生合!

化钧斧携圣火之力劈下,萧战天抬爪格挡,斧刃斩断蛟爪,余势未衰,萧战天抬眸,那双眼睛终于彻底变成了黑色。

下一刻。

一颗布满鳞片的人头落地。

他死了。

一团金色的光芒从尸身中涌出。那是奎山积攒了数千年的力量,是他以天下为熔炉、凝聚数千年的气运所在。

红莺娇喷出一口血,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金光感应到柳月婵的存在,缓缓朝她飘来。

这便是奎山的果,王禄一生所求。

可它是残缺的,金光中裹着浓重的黑暗,恶臭难闻。

若王禄还活着,只一眼便会明白,妄图窃取奎山的成果去飞升,绝无可能。奎山数千年的执念满是怨恨,牵扯世人不入轮回,积攒成魍魉之都这般庞大的怨气,结出的果实,岂能成仙。

这是恶果,谁拥有了它,都不会有好下场。

柳月婵抬手引动残阵,将那团金光缓缓纳入骸骨之中。龙骨裂纹深处,原本沉寂的阵纹重新亮起,却与之前截然不同。金光触及阵纹,如墨入水,迅速染成浓黑。柳月婵自身的灵力随之注入,纯净清灵,化作一道白光。

一白一黑,如两条首尾相衔的鱼,缓缓形成阴阳八卦图。

不是相争,是相生。

不是吞噬,是归位。

阴阳再逆,万物归序。

柳月婵不要这份力量,她要让它回归天地,用以奎山的果,去逆转奎山的因。

整座魍魉之都在颤抖,深渊在崩塌,灰雾在消散。

所有的道门修士们,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灵气在锐减。

那些被奎山透支了数千年的灵气,正在回到它们本该在的地方。

修士们惶恐不安,有人惊呼,有人咒骂,有人瘫坐在地上。

他们修炼了数百年的灵力,正在一点点流失。

魍魉之都深处,阴阳相逆的冲击波朝柳月婵涌来。那是两股极致力量碰撞产生的余波,足以将她撕成碎片。

红莺娇想要冲过去,却无法接近。

“月婵!你不是说不会有事吗……你骗我!”红莺娇泪流满面,“你骗我!”

赫兰奴死死拉住红莺娇,不让她再白费力气。

柳月婵闭上眼。

她没有想骗红莺娇,只是这力量比她预料的庞大,自己或许会被撕碎吧。

但在这之前,她借着云气的神力开始突破境界,西南起了惊雷,道道雷劫裹挟惊天撼地之势朝着魍魉涌去,与此同时,看见西南异状的丘玉函,乘着覆舟赶来,她手上紧紧抓着龙图,身后是追赶自己的祖父丘崆……

柳月婵的修为节节攀升。

瞬间突破了元婴期,还在不断增长!

可修为增长的速度,并不能快过逆转阵法时带来的灵气混乱,就在柳月婵快支撑不住的时候,黑色覆舟伴随雷霆和方才震荡下的裂缝,冲入魍魉。

“月婵!”丘玉函大喊一声,将手中龙图扔下。

只见神龙遗骸在那一刻几乎活了过来,龙图上的血迹从图上渐渐消失,那双栩栩如生的龙眼真的眨了一下眼睛。

“啊,是云气回来了。”龙吟声响彻天地。

神龙最后的魂力挣扎着,这是奎山死前怎么都无法得到的神龙之力,在感受到柳月婵身上的云气和心意时,终于为她而动,随着柳月婵最后一个法诀落下……

阵法归正。

巨大的灵气浪潮,驳杂,混乱,出于这股灵气中心的柳月婵,纵然有红莺娇不断驱使圣火帮她分担压力,周身防御层层阵法也在不断帮忙,阴阳二气撕裂虚空,所过之处,神龙骸骨化为齑粉,柳月婵站在正中,衣袂翻飞,鬓发散乱,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

丘崆看丘玉函跳入魍魉之都的缝隙后,目眦欲裂,但周围鬼、妖、人都战成一片,还有一股让他心悸胆颤的气息,让他不禁心生退意。

何况没有覆舟,他万一出事,更没办法逃走。

丘崆左思右想,不等他决断,只见一股灵浪冲天,和那日奎山逆转阴阳时的阵仗和危险几乎一模一样。

丘崆再不耽搁,跑了。

*

阴阳逆转,天地翻覆,这是造化之力,不是修士能抗衡的。

难怪奎山会死。

可月婵没有布灵胎,还能转世吗?

若是月婵死了。

她也不要独活。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直到一朵莲花忽然从柳月婵胸口浮现。

冰心莲。

花瓣莹白如玉,泛着淡淡的寒光。

莲花升到柳月婵头顶,花瓣一片一片展开,剥落,如道道光幕,将柳月婵护在当中。冲击波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撞在花瓣上,激起层层涟漪。花瓣开始碎裂,先是边角,然后是一片一片剥落。

每碎一片,莲花的光芒便黯淡一分。

红莺娇失声道:“莲道人?”

没有人回应。

莲花中心,一道虚影缓缓浮现。不是实体,是一道残影,依稀是莲道人的形貌。

“小老儿来迟了。”它说,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楚,“主人莫怪。”

柳月婵睁开眼,看着它。

她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阵法知识,那些似曾相识的手诀,那些她从未学过却莫名熟悉的推演之法。

“你……”

“嘘。”莲道人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主人不要说破。小老儿这点把戏,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它的身形又淡了一些,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花瓣还在碎裂,莲花的光芒越来越暗。

冰心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花瓣,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

“原是我瞎插手,害主人落入这般困境。”它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愧疚,反而还有些得意,“可若不来,又不甘心。”

”主人,我做过最对的一件事,便是在那时,为你点神。”

话音落下,莲花碎尽。

它的记忆化作无数碎片,涌入柳月婵的脑海。

柳月婵看见了万万年后。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未来的自己。

她站在一片废墟之上,面前是无尽的黑暗。

她陨落了,死在心劫之下。她的法器冰心莲漂浮在身侧,花瓣上沾满了她的血。

冰心莲不肯走。

它在她的尸身旁盘旋了很久,久到天地变色,久到沧海桑田。

然后它逆转了时间,回到了万万年前,回到了她还没有陨落的时候。可天穹业火围住了她,切断了它和这方天地产生因果的可能。

围住了它,灼烧炼化它,驱赶它,不许它破界。

冰心莲遇火则融,天穹业火是这方世界唯一能克制它的天地灵火,它冲不进去,只能在界外徘徊,看着柳月婵在险境中挣扎,看着她在生死边缘徘徊。

直到熊天善和王禄出现。

熊天善被王禄骗着耗费无数法宝去采火,纳火熔金的宝炉,竟将业火之精收去。

冰心莲等来了它的机会。

于是莲花破界,以宝炉为桥,引炉火攻击王禄,又在炉火的保护下,避开业火攻击,彻底遁入空间缝隙,逃之夭夭,

它在交错的时间中,找到了主人,为她点神随爱人跃下魉都之门,助她重生。

以混沌之灵作借口,化作莲道人,候她拜师。

那些阵法知识,也是冰心莲旁观主人多年研究,把那些她曾经研究过、却来不及完成的阵法,转述给她。

所以手法一致,似曾相识。

躲在苍山,只因王禄未死,王禄得了业火,他躲其锋芒。

于苍山为主人遮蔽天机。

如今王禄既死,业火散去,它也便来了。

“九九归一,九九归一!”

“含香有恨,钧天写怨……杜鹃枝上魂当返!”

一声杜鹃清啼,在神龙骸骨间穿行。

褪去莲道人的身形,冰心莲的器灵化为鸟形,绕着柳月婵飞了一圈,然后停在她肩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不算白来了。主人,愿你这一世,心劫可渡。”

话音落下,心愿了解,展翅飞起,冰心莲于这方天地,彻底消散。

此后,徜徉宇宙,再无羁绊。

*

吕州城。

“哐!”

“哐——”

正在打铁铸器的熊天善,忽然看到一朵莲花在他面前浮现,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谢谢你,收去业火。”

“你把胡子留长,编成辫子会好看很多,鼎很好用,还给你啦~我用你的脸用,就算你用的,不是偷你的哦。我走了,再见!”

丢失许久的宝鼎乍然出现在熊天善面前。

熊天善吓了一跳,连忙宝贝的抱住鼎查看。

这时提勒走进来。他看见那只鼎,眼睛一下就直了,两道眼泪唰地流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熊天善的腿,嚎啕大哭。

“义父!俺的亲义父!您竟给儿子弄了这么大惊喜,这个礼物儿太满意了!儿一定要侍奉您终生,儿这辈子从来没受过这么贵重的礼物!”

熊天善被他哭得耳朵嗡嗡响,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这个……”他支吾了两声,看着提勒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一软,叹了口气,“好吧,好儿子,那就给你吧。”

熊天善脑子还是懵的,虽说见到鼎,他就明白这是王禄取业火时,抢了他的鼎跑出去那个莲花!

不过这个莲花说的话,他怎么听不懂呢。

跟他告别什么,他也不认识这朵花啊……

想了几秒,熊天善不想了,鼎回来了就好,莲花也很开心的样子,大家开心就好,于是拉着兴高采烈的提勒,琢磨新的铸器改进方法。

*

冲击的气浪已平息。

柳月婵从半空中落下,红莺娇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月婵!”

柳月婵几乎站不稳,但她顾不上自己,伸手搂住红莺娇的肩,检查红莺娇的伤势,“莺娇,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你管我伤成什么样。”红莺娇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没死就行。”

她们紧紧抱住彼此。

带血的发丝缠绕着,疼惜和爱意藏也藏不住,明晃晃地映在彼此瞳孔中。

阴阳正法,魍魉之都开始崩塌。

那些积攒了数千年的怨气,在龙吟声中一层层剥落,伴随龙吟渐大,轮回的路重新开启,魍魉之都中的恶鬼不再游荡,朝着轮回而去,露出底下被封存已久的魂魄。

魂魄从裂缝中飘出,不再痛苦,化作星星点点的萤火,在幽冥中浮沉。

起初是几十颗,几百颗,几千颗。

后来数不清了。

整座魍魉之都都被照亮,像一条倒悬的星河。

那些萤火在骨缝间穿行,在灰雾中飞舞,有的盘旋不去,有的直冲天际。

轮回之门已经打开,金光从门中涌出,将那些星点一一接引。

被困了数千年的魂魄,终于可以转世了。

红莺娇忽然感觉到什么,扭头看向身侧。

一个星点不知何时飘到她面前,不像别的星点那样匆匆飞走,而是在她眼前盘旋了两圈,像是在辨认什么。

红莺娇屏住呼吸。

星点慢慢靠近,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

很温暖,像母亲的手。

星点在她脸上贴了片刻,又轻轻蹭了蹭,像抚摸,像告别。然后它悠悠飘走,在一旁赫兰奴的心口跳跃着,轻轻碰了碰妹妹的额头,随即汇入万千星点之中,朝轮回之门飞去。

红莺娇站在原地,没有追,没有喊。她只是抬手摸了摸被贴过的脸颊,指尖微微发颤。

“是红姑。”柳月婵轻声道。

红莺娇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鼻头的酸意压了回去。

她没有哭。

两世喜丧,她一直是开开心心送娘走。

可是娘,重生的事没来得及告诉你。

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会变成永远的遗憾,也许娘也体会到她的忐忑,所以那么突然的离开,在最后教她一件事:

珍惜每一个相处的时光,才不会给爱的人,留下遗憾。

*

魍魉之都消失后,西南的摩尼树开了新的花色。

花瓣不是从前的红白色,是金色。

满树金黄,在日光下闪闪发亮,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这也预示着,圣女再也不用镇压魍魉之都,摩尼王室的悲运到此为止,焕然新生,红莺娇让人传出话。

于是西南的百姓说,那是历代圣女积攒的功德,如今功德圆满,花色为金,大家要好好赚钱,让西南发财,做这世上最民富人安的地方。

被奎山透支的灵气回归了常态,修炼变慢,但瓶颈也变少了。

从前一日千里的进境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扎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修行。

各大门派的高修纷纷出关。他们憋了数千年,一直不敢说的话,终于可以说了。

“奎山断了飞升路。”

“逆转阴阳之后,这方天地就成了牢笼。进得来,出不去。”

消息传出,天下哗然。那些曾经把奎山供上神坛的人,那些在他画像前焚香叩首的人,那些口口声声“道祖慈悲”的人,一夜之间毁坛唾骂起来。

“奎山这个畜生。”

“他害了我们多少年?”

“他这是拿我们当柴烧!”

奎山从人人称道的道祖,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垃圾。他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立在太泽的街头,供万人践踏。

石碑上的字是红莺娇亲手刻的:“奎山,断飞升路,害苍生,罪不容诛。”

刻完,她把凿子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石屑,对柳月婵说:“走,去崇灵寺。”

妖族那边也变了天。

月光重新成为妖族的修炼之源。

月光修炼比吃人更纯粹、更强大,但已经吃惯了人的妖怪,再也回不去了。

它们体内的怨气与月光相冲,修炼月光便会经脉寸断,痛不欲生。它们只能继续吃人,继续杀戮,继续在黑暗中沉沦。

道门与妖族的战争没有停止,但目标已改。

在柳月婵和红莺娇的努力下,人和妖不再是你死我活,而是专注剿灭那些无法修炼月光的吃人妖物。

道门各派联手,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清剿,一条河一条河地搜索。

那些吃人的妖怪无处可逃,被一一斩杀。

后来的妖族,自幼便以月光修炼,不再害人。它们灵智高,性情温和,与人族井水不犯河水。

后来人知道这一点,渐渐不再捕杀妖物。

两族之间的血仇,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淡去。

也有妖族吞吃之人的后代无法释怀。

“妖族杀了那么多人,就这么算了?”

有人附和,有人反对。

“那些吃人的已经杀光了。不吃人的,你杀它做什么?杀了,和它们又有什么区别?”

那一天,没有人再说话。

这大概就是放下的开始。

*

崇灵寺的钟声悠悠荡荡,在灵庸城回荡。

柳月婵与红莺娇踏入山门时,正值晚课。僧人们的诵经声从大殿中传出,知客僧认得她们,连忙入内通报。

方丈从出来时,手中捻着新念珠,面上带着几分惊讶。

“两位施主,可是多年不见了。”

柳月婵欠身一礼,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托起,放在方丈面前。

这是是一块极大的白骨头,泛着淡淡的金光,神龙尾骨最末的一节。魍魉之都崩塌之前,她和红莺娇取了这一块,带回地面。

骨头一拿出来,知客僧旁边看门的狗就不断扭头,流口水摇尾巴。

知客僧面露尴尬,方丈怔住了。

方丈宝物见过不少,可这块骨头上传来的气息,让他手中的念珠停了下来,他垂下眼,双手合十,低诵佛号。

“阿弥陀佛。”

柳月婵道:“当年借贵寺金钵难疗伤,钵碎未能归还。方丈说不必放在心上,可我一直记着。今日以此相抵,请大师收下。”

方丈沉默良久,伸手接过龙骨。

“施主大德。”他说。

柳月婵摇了摇头:“大德的是神龙。它已不在,云气也散了,这块骨头留了下来,有镇邪定心之效。我想,留在崇灵寺,会更好。”

方丈将龙骨请入崇灵寺。

建起一座佛塔。

飞檐翘角,塔前立了一块碑,碑上只刻了两个字:神龙。

香火不绝。

一切尘埃落定。

*

回西南后,红莺娇却高兴不起来。

她坐在西南客栈二楼,抱着酒坛,一口一口地喝。

梅子酒,酸甜,后劲足。

她喝了一整坛,又开了一坛。身边已经空了三个酒坛,第四个也快见底了。她没有用灵力化酒气,任凭酒意一寸一寸地爬上来,把脑袋灌得昏沉沉的。

柳月婵在她旁边坐下。

红莺娇没有看她,盯着手里的酒坛,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已经记起我了。你只是不承认。”

柳月婵没有说话。

“你看我伤心,是不是也无动于衷?”红莺娇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睛是红的。

夜里虫鸣声不绝,客栈楼下大堂正中搭了个小台子,说书人拖着长长的调子,咿咿呀呀说着话。

“你怎么笃定我想起来了?”柳月婵静静看着红莺娇,一双美眸若有所思。

“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红莺娇打了个嗝,“ 你忘记我的时候,还有那天,你买伞簪子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

柳月婵垂下眼睫。

红莺娇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她也不擦,就那么醉醺醺地看着柳月婵。

“明明,魍魉之都里,你还愿意抱着我,可你就是不承认。”

“为什么?月婵,你不想跟我和好,我可以的……”红莺娇用手紧紧拉着柳月婵的衣襟,“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重生的?为什么上辈子你会死?”

柳月婵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跳下魉都之门后,我也跟着你跳了下去。”

红莺娇闻得此言,先怔了片刻,心仿佛被什么反复捶打,一时泪水难以自持的流满了面颊。

“你……”红莺娇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跟着我跳了?”

柳月婵不需要回答。

她的眼睛已经替她说了。

柳月婵看着红莺娇,面前的恶人鼻头已经红了,脸颊也哭红了,她伸手,替红莺娇擦了擦眼角。

手掌抚上那张温热的面颊,指尖触到微微发烫的皮肤。

她想,这个人哭起来,真是可怜可爱。

于是她顺从内心,低下头,近乎虔诚地轻轻吻了一下红莺娇的唇。

一触即分。

嘴唇沾染了梅子酒的酸甜,柳月婵轻轻抿了抿,心头缠着一股浓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柳月婵也落了泪。

不是伤心,不是欢喜,是一种说不出的、密密麻麻的疼。从心口蔓延到喉咙,从喉咙涌上眼眶,止也止不住。

她可以闻到红莺娇身上淡淡的香气,缠绵,浓烈。

这七百年的纠缠,等待,像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流不出的泪,全都在这一刻。

柳月婵一生很少哭,两世加起来,哭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此刻她忍不住,情到深处,甜蜜与苦涩的滋味实在难言。

红莺娇摸着嘴唇,眼神有些恍惚,似乎不敢相信。

“莺娇。”柳月婵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爱我吗?”

“爱!”红莺娇答得没有犹豫,连带着双眸也明亮,越发动人,“爱!爱!爱爱爱爱……月婵,我们成亲!”

“好。”

楼下的说书人正拖着长长的调子——

“历劫昏蒙,为恩情爱恋,一向迷执。酒醒晚来迟……”

*

西南的婚讯传遍了天下。

请帖发到了每一个叫得上名字的宗门。

红莺娇亲手写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请帖上只有一句话:西南圣女红莺娇与柳月婵成婚,邀君共庆。

柳月婵问她:“你就不怕没人来?”

红莺娇昂挺胸道:“来不来是他们的事。请不请是我的事。我要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我红莺娇,喜欢柳月婵。他们爱来不来。”

谁曾想呢,红莺娇不再回避以后,反而走上另一个极端,恨不得所有人知道柳月婵是她老婆。

柳青旋看着好笑,瞅见小师妹那个甜蜜满意的眼神,就更觉得有趣了。

纵然不再是凌云宗同门,但在柳青旋心里,月婵永远是她的小师妹,所以这次和齐晴一起,来参加婚宴。

红莺娇让人在地宫外的摩尼树下摆了酒席,从西南最好的酒楼请了厨子,又让人去各地买了最好的灵酒。

红莺娇亲自裁了嫁衣,针脚歪歪扭扭,但她缝得很认真。

一针一线,都是她自己的手笔。

柳月婵表示心领了,不用。

太丑,穿不出去。

“两件都丑,我们可以一起丑啊!有什么关系呢!”

“不要得寸进尺了,红莺娇,你用法术都行,不用动你的针线。”

“那我亲手做个肚兜,月婵你穿一下……”

“呵,你本来就打着这个主意罢。”

嫁衣是请西南最好的裁缝做的。

红莺娇那件是大红织金,裙摆上密密绣着摩尼花,一层叠一层,像烧着了的天边云。柳月婵那件是朱红暗纹,素净些,只在袖口绣了几枝细小的云纹,隐隐约约的,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两件摆在一处,一繁一简,说不出的华美般配。

红莺娇看了又看,咧嘴笑了。

柳月婵没笑,耳根却红了一片。

婚宴那日,在亲朋好友见证下,交杯酒端上来。

杯是白玉杯,酒是金花酒,斟得满满的,微微一晃便要溢出来。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慢慢环绕。

屋檐下挂着摩尼花的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的,远远近近地响,是笑,也是道贺。

昔日情敌,眉来眼去。

今日成婚,终成眷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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