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典韦的糖人与吕布的箭

龙母诞前最后两日。

番禺城的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百姓们照常赶集、耕作、说笑,可城门守军的眼神比平日锐利,巡街的兵卒多了三队。

州牧府后院的灯,彻夜未熄。

……

典韦蹲在灶房外的石阶上,盯着手里那口小铁锅。

锅里是半凝固的麦芽糖浆,焦黑一片,冒着呛人的糊味。

第三次熬糊了。

他古铜色的脸上蹭满烟灰,粗大的手指捏着锅柄,眉头皱成疙瘩。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只剩几点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

“做个糖人……咋这么难?”

典韦嘀咕着,声音闷闷的。

他记得小时候,县里庙会总有卖糖人的老头。

一勺金黄的糖浆,手腕一转,就能吹出猴子、兔子、大公鸡。

那时候他总蹲在摊子前看,爹娘拉都拉不走。

昨夜他巡岗路过主公书房,看见苏月伏在案上,侧脸在烛光下清瘦得让人心疼。

她手里还握着笔,墨迹在绢纸上晕开一小团。

典韦在门外站了半晌,转身走了。

今早天没亮,他就去市集买了麦芽糖。

卖糖的老汉说,熬糖要小火,要搅,要看着颜色。

典韦觉得这比挥双戟难。

“再来。”

他舀水刷锅,重新生火。

柴是新劈的,有点湿,烟特别大。

……

赵云从校场回来时,闻见一股焦糊味。

他顺着味道走到后院灶房,看见典韦蹲在浓烟里,正对着锅发狠。

那件常穿的无袖褂子沾满灰,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上面还挂着几点糖浆。

“典将军?”

典韦猛地回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子龙?你、你咋来了?”

赵云看了眼锅里那团焦黑:“这是……”

“糖。”典韦挠挠头,破天荒地有点不好意思,“俺想给主公做个糖人。她这两天没合眼。”

赵云沉默片刻。

他转身进了灶房,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陶罐。

揭开盖子,里面是琥珀色的蜂蜜,稠得拉丝。

“用这个。”赵云把罐子递过去,“麦芽糖易焦,加蜂蜜会好些。”

典韦愣愣接过:“你咋知道?”

“小时候帮母亲做过。”赵云声音很轻,“她做糖糕贴补家用。”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深蓝布衣的背影在晨光里挺直如松,像从没说过刚才那句话。

典韦盯着手里的蜂蜜罐,咧嘴笑了。

……

校场上,箭靶立了一排。

吕布坐在马扎上,膝上铺着一块鹿皮。

他手里拿着一支箭,指尖从箭镞摸到箭羽,一寸一寸地检查。

箭杆是否笔直。

箭镞是否锋利。

箭羽是否齐整。

他查得很慢,很细。

玄鳞甲的肩吞卸在一旁,只穿黑色单衣。

衣襟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和锁骨的线条。

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硬朗的下颌线。

三百支箭。

他一支一支地查。

赤兔马在不远处啃草料,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温侯好耐心。”

声音从身后传来。

吕布没回头,手指依旧抚过箭杆:“周郎不养伤,来校场作甚?”

周瑜走到他身侧,月白长衫在风里微拂。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看向那排箭靶。

“听闻温侯箭术,百步穿杨。”周瑜微笑,“特来瞻仰。”

吕布终于抬眼。

目光像刀,刮过周瑜的脸:“听闻周郎亦善射。”

“略通皮毛。”

“试试?”

吕布忽然起身,从箭囊里抽出一把弓。

不是他常用的三石强弓,是张二石弓,弓身缠着牛皮,握把处磨得发亮。

他抛给周瑜。

周瑜接住,入手一沉。

他挽弓试了试弦,力道适中,但弓臂硬朗,是把好弓。

“百步外,柳枝。”吕布指着校场尽头。

那里有棵老柳树,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晃。

最细的那根,不过小指粗细。

周瑜没说话。

他走到射位,站定。

左手握弓,右手搭箭。

动作不快,但每个姿势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白衣随风轻动,腰背笔直。

弓弦缓缓拉开。

肌肉在衣衫下绷紧,肩胛骨的线条透过衣料隐约可见。

他受伤的右臂有些微颤,但很快稳住了。

箭在弦上,停了三息。

松手。

“嗖……”

箭破空而去,划过一道平直的弧线。

“啪。”

柳枝应声而断,掉在地上。

箭钉在树干上,箭羽还在轻颤。

吕布眯起眼。

这一箭不算霸道,没有他那种摧枯拉朽的气势。

但精准,稳定,从搭箭到命中,每个环节都无可挑剔。

“有点意思。”吕布说。

周瑜收弓,递还给他:“不及温侯。”

“伤好了再比。”吕布接过弓,转身继续查箭,“用三石弓。”

周瑜笑了:“好。”

他没走,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看着吕布查箭。

两人都没再说话,校场上只剩下箭杆摩擦鹿皮的沙沙声。

……

苏月从伤兵营改建的临时医疗点出来时,已是午后。

华佗跟在她身侧,手里拿着册子:“止血散备了三百份,麻沸散一百,外伤药膏五百罐。纱布、绷带、夹板都按您说的,分三处存放。”

“医徒呢?”

“四十八人,分三班。每班十六人,足够应对。”

苏月点头。

她走进仓库,打开一个个药箱检查。

药材分门别类,标签清晰。

金疮药、解毒丸、退热散……每样都码放整齐。

她蹲下身,从一个箱子里取出几个小瓷瓶。

瓶身上贴着红纸,写着“急用”二字。

里面是青霉素。

“这些我亲自保管。”她把瓷瓶装进随身布袋。

华佗看着她的动作,花白胡子颤了颤:“主公,您也该歇歇了。”

“等过了龙母诞。”

苏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今天穿了身靛蓝劲装,头发束成高马尾,干净利落。

但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遮不住。

走出医疗点,阳光有些刺眼。

她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压得低低的。

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像是要下雨。

“要变天了。”她轻声说。

……

城楼上,关羽按刀而立。

绿袍在暮色里变成深墨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丹凤眼半眯,望着城内渐次亮起的灯火。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

炊烟袅袅升起,混入渐浓的夜色。

他的目光落在州牧府方向。

那里有一扇窗还亮着,昏黄的烛光透过窗纸,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关羽看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郭嘉裹着厚氅走上城楼,手里拎着个酒囊。他咳嗽两声,走到关羽身侧:“云长,看什么呢?”

关羽没回头:“看灯火。”

郭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了:“灯火好看,还是点灯的人好看?”

关羽沉默。

耳根在暮色里,不易察觉地红了。

郭嘉把酒囊递过去:“喝一口?”

关羽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很烈,烧喉咙,但暖身子。

“奉孝,”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世道能变好吗?”

郭嘉也望着那片灯火:“已经在变了。”

“死了很多人。”

“还会死更多人。”郭嘉的声音很平静,“但活下来的人,会过得比从前好。这就够了。”

关羽又喝了一口酒。

他把酒囊递还,手按在青龙刀柄上。

刀身冰凉,但握久了,也会染上体温。

“某以前以为,义就是忠君报国。”关羽说,“现在才明白,义是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

郭嘉看着他:“所以云长留下来了。”

“嗯。”

“不是因为某个人?”

关羽没回答。

他转身,沿着城墙继续巡夜。

背影在暮色里挺拔如山,绿袍下摆扫过青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郭嘉站在原地,又咳嗽起来。

咳完了,他望着那扇亮灯的窗,轻声说:“都是傻子。”

……

夜深了。

州牧府书房里,烛火跳了一下。

苏月伏在案上,睡着了。

她手里还握着笔,笔尖的墨滴在绢纸上,晕开一小团。

案头堆满了文书。

防务部署、物资调度、人员名单、应急预案……

每一张她都亲自看过,批注过。

窗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了。

典韦猫着腰,从门外溜进来。

他手里捧着个东西,用油纸仔细包着。

脚步放得极轻,古铜色的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糖渍。

走到案前,他停下。

苏月睡得很沉,呼吸轻缓。

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像在梦里还在思考什么。

典韦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放在案头,就放在她手边。

他想了想,又挪了挪,挪到不会被她碰掉的位置。

油纸里包着的,是个糖人。

形状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个月牙。

糖浆凝固得不太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但透亮,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典韦咧嘴笑了笑。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

确定糖人放稳了,才蹑手蹑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

万籁俱寂。

番禺城沉沉睡去,百姓的梦里有明天的集市,有龙母诞的祭典,有刚分到的田里抽穗的稻子。

他们不知道,黑暗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座城。

他们不知道,有多少把刀已经磨利,多少支箭已经上弦。

他们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

书房里,烛火渐渐暗下去。

苏月在梦里皱了皱眉,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碰到了案头的油纸包。

糖人静静地立在那里。

月牙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在最后一点烛光里,泛着温暖的光。

窗外的天空,乌云越来越厚。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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