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甘蔗田里的新秩序

次日,天刚亮,甘蔗田边便聚满了人。

三百余名蔗农拖家带口,老弱妇孺簇拥在一起。

黑压压的人群将田埂挤得水泄不通。

站在最前列的是黑瘦干瘪的蔗农卡马尔。

他赤着布满厚茧的足。

身上套着那件唯一没有破洞的粗麻布衣。

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期待。

他身后。

农妇们抱着嗷嗷待哺的孩子。

孩童吮着手指。

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田边那几台冰冷的铁制机器,满是好奇。

苏月立在一台齿轮榨糖机旁,轻轻拍了拍手,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这是齿轮榨糖机。”她指尖轻触冰冷的铁棍,声音清亮,“只需一头驴牵引,一日便能榨取五千斤甘蔗。”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卡马尔猛地瞪圆了眼,声音因震惊而结巴:“五、五千斤?”

他种了三十年甘蔗,一家五口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一天撑死也只能榨三百斤。

这机器的效率,竟是他们的十数倍?

“不止如此。”苏月颔首,又拍了拍机身,“它的出汁率比传统石碾高三成,同样的甘蔗,能多产出三成糖。”

卡马尔腿一软,险些栽倒,忙扶住身旁的乡亲,干裂的嘴唇不住哆嗦:“多、多三成……”

苏月不再多言,示意旁人牵来一头驴套上机器。

驴蹄踏地缓步前行。

精密的齿轮飞速转动,两根铁棍紧紧咬合,将塞入的甘蔗碾压成渣。

黑红清甜的蔗汁顺着导流槽涌入木桶,哗哗作响,宛若山间溪流。

人群先是死寂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真的在流汁!这么多汁!”

“太快了!这哪里是机器,这简直是神物!”

“神赐的宝贝!是神赐的啊!”

有人激动地跪地膜拜。

有人双手合十不停祈祷。

更有冲动的蔗农径直冲上来,想亲手摸一摸这神奇的铁家伙。

巴霍巴利立刻上前阻拦。

一丈高的身躯宛若一堵坚不可摧的厚墙。

他沉声喝道:“排队!都安静!师父还有话说!”

人群再度平复。

苏月继续开口:“机器免费借给你们用,分文不取,但有一个条件。”

卡马尔咽了口唾沫,恭声道:“大人请讲,我们都听您的!”

苏月抬手指向田边新搭的一排木棚:

“往后榨糖,统一在此处集中进行。榨出的糖,由星火全权收购,不必你们再四处奔波找商人议价。”

她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补上一句:“一斤糖,兑换十斤粮食,当场过秤,当场兑粮,绝不拖欠。”

全场骤然死寂。

卡马尔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半个字也说不出。

他身后,一位白发老妇人突然捂着脸哭出声。

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滚落。

“十斤粮……整整十斤粮啊……”

她颤巍巍地跪下身,额头重重抵在泥土里,肩膀不住颤抖。

身旁的年轻小伙慌忙扶起她,自己的眼眶也早已泛红。

卡马尔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苏月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大人!”

“您救了我们大家的命,我们要为您立长生神像,日日供奉!”

苏月伸手扶起他,语气温和却坚定:“不必跪我,这只是公平的生意。”

“公平?”

卡马尔摇头,泪水夺眶而出:

“我种了三十年甘蔗,受尽商人盘剥,从没有人跟我们做过这般公道的生意!”

话音刚落,他身后三百余名蔗农齐刷刷跪倒,黑压压的一片,皆是满心的感恩与敬畏。

巴霍巴利立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转头望向苏月,眼底的光芒,比往日多了几分彻骨的信服与追随。

……

齿轮吱呀转动。

驴缓步前行。

甘蔗源源不断被送入机器。

蔗汁奔涌不息。

孩子们蹲在木桶边,小心翼翼用手指蘸起蔗汁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比过年才能喝到的黑糖水还要清甜。

一个个笑得眉眼弯弯。

卡马尔守在机器旁,望着一桶桶满溢的蔗汁,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想起早年饿死的爹娘,想起为了换粮卖掉的小妹,想起去年夭折在村后的三岁女儿。

若是这机器早出现,他的亲人,是不是就不会离他而去?

他狠狠抹了把脸,将悲戚压在心底,转身埋头扛起甘蔗,干得比谁都卖力。

……

苏月立在田埂上,望着忙碌的人群,心头微暖。

身后传来沉重却放缓的脚步声。

她回头望去,只见吕布站在三步开外。

他换了干净的衣衫,湿发一绺绺贴在额前,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水光。

眼下两道清晰的青黑。

明摆着是一夜未眠。

苏月静静看着他。

他却垂着眼。

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慌乱移开。

反复数次。

却始终一言不发。

她迈步上前,仰头望着这九尺多高的汉子。

平日里挺拔如松的肩膀,此刻竟微微塌着,少了几分桀骜,多了几分落寞。

苏月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硬如钢铁的肌肉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生气了?”她轻声问。

吕布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有。”

苏月踮起脚尖,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别气了。”

吕布浑身骤然僵住,宛若被定身法定住一般。

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脖颈,再烧到耳根,耳朵红得仿佛要滴血。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双手抬起又放下,反复数次。

终究只是僵立在原地,活像一座烧红的铁塔。

苏月退后半步,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还气吗?”

吕布拼命摇头,脑袋几乎要甩成拨浪鼓。

“去帮忙搬甘蔗吧。”苏月拍了拍他的胸口。

吕布忙不迭地点头,转身就走。

脚步太急,险些撞上旁边的榕树。

慌忙绕开后,大步迈向甘蔗田。

背影僵硬得像根笔直的木头。

……

不远处的树荫下,赵云静静立着,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苏月踮脚亲吻吕布,看着向来骁勇霸道的汉子僵成石头。

他低头时,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又低头翻看起手中的账本。

周瑜摇着羽扇缓步走来,轻笑道:“都看见了?”

赵云目光未离账本:“看见了。”

“不吃醋?”周瑜挑眉。

赵云翻过一页,语气平淡:“主公开心便好。”

周瑜望着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时。

巴霍巴利挠着脑袋蹲到两人身旁。

他一脸困惑:“你们华夏人的感情,也太复杂了。”

周瑜转头看他:“怎么复杂?”

巴霍巴利指向田里扛甘蔗的吕布:

“吕将军昨夜在海里砸了一夜石头,师父亲他一下,立马就好了。”

他又指了指赵云,“赵将军明明都看见了,还在这里笑。”

他最后指向苏月,“师父亲了吕将军,又待赵将军亲厚,两人怎么不打架?”

周瑜摇着扇子轻笑不语。

赵云合上账本,站起身走到巴霍巴利面前,低头看着他:“主公不是寻常女子。”

巴霍巴利仰头:“我知道,师父是神使。”

“神使与否,并不重要。”赵云摇头,目光望向田间忙碌的蔗农,“重要的是,她在做救万民于水火的大事。”

“这些百姓的性命,远比我们的儿女情长、私心醋意,重要千万倍。”

巴霍巴利愣住了,顺着赵云的目光望去。

卡马尔扛着甘蔗汗流浃背,脸上却挂着真切的笑容。

孩子们围着木桶嬉笑舔汁。

老妇人抱着刚领到的粮袋,坐在田埂上念念有词,满眼安稳。

他沉默了许久,猛地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泥土,“赵将军,我好像懂了。”

赵云看向他:“懂了什么?”

巴霍巴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懂了为何你们所有人,都心甘情愿跟着师父。”

说罢,他大步迈向田间,一丈高的身躯扛起成捆甘蔗,宛若扛着一根枯草,干脆利落。

……

日头升至头顶,第一锅白砂糖终于出锅。

雪白细腻的糖沙装入陶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纯净得晃眼。

卡马尔捧着陶罐,双手抖得厉害。

他轻轻蘸了一点糖沙放入口中,纯粹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没有丝毫糊味与杂质。

是他这辈子从未尝过的清甜。

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双眼。

他高举陶罐,放声大喊:“糖!是白砂糖!我们做出白砂糖了!”

蔗农们蜂拥围上,你蘸一点,我尝一口,清甜的滋味入喉,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喜极而泣。

苏月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眉眼温柔。

这时,周瑜快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主公,海面来了三艘大船。”

苏月转头望去,蔚蓝的海面上,三艘巨帆正朝港口驶来,桅杆顶端,星火城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

旗帜之下,船头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绿袍飘飘,长须垂胸,手中紧握一柄青龙偃月刀。

是关羽。

船靠岸的瞬间,关羽大步走下踏板,步履生风地来到苏月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浑厚:“主公。”

苏月伸手扶起他:“云长,你怎会亲自前来?”

关羽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主公,曹操派人送来急信,命我即刻转交于您。”

信封上的字迹,苍劲熟悉,是曹操的手笔。

苏月拆开信纸,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她瞬间僵住:

“病重,想见你最后一面。曹孟德。”

她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海风吹过,卷起信纸的一角,轻轻颤动。

远处,蔗农们的欢呼声依旧热烈。

近处,吕布扛着甘蔗路过,瞥见她凝重的神色,猛地停住脚步。

赵云收起账本,神色肃然。

周瑜摇扇的手,也骤然停在半空。

巴霍巴利抱着甘蔗,满脸困惑,不知为何方才还一片欢喜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苏月缓缓折好信纸,收入怀中,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华夏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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