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新移民的眼泪与笑容

三日后。

三艘破旧大船迎着海风,缓缓驶抵番禺码头。

船身斑驳老旧,帆布补了一层又一层。

甲板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些都是从中原一路逃荒而来的流民。

苏月立在码头边,眯眼望去,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些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

有人扶着船舷双腿打颤,连站都站不稳。

有人瘫倒在甲板上,即便被人无意踩踏,也没力气挪动半分。

还有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孩子。

孩子早已哭哑了嗓子,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

船板刚搭上码头,压抑已久的人群便蜂拥而下。

一个个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有人脚下一软。

直接从船板上滚落在地,趴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只剩微弱的喘息。

苏月见状立刻冲了上去。

在混乱的人群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格外扎眼。

他瘦得皮包骨头。

眼窝深陷、脸颊干瘪。

一根根肋骨清晰地凸在单薄的衣衫下。

怀里还紧紧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女孩脸色灰白、嘴唇泛青,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少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嘴唇哆嗦着,一遍一遍轻唤:“妹妹……妹妹你醒醒……”

苏月快步拨开人群,伸手探向女孩的鼻息。

庆幸的是还有气。

虽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顽强。

她立刻回头高声吩咐:“快!备糖盐水、熬稀粥!要最稀的,慢慢喂!”

几名医徒闻声飞奔而来,小心翼翼接过女孩,快步往最近的医馆赶去。

少年想追上去,双腿却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

苏月伸手攥住他的胳膊,轻轻将他拎起,温声道:“跟我走,你妹妹会没事的。”

少年浑身发软,整个人都倚靠在苏月身上。

苏月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骨头的硌手感,还有那止不住的颤抖。

……

苏月领着少年前往城西的流民安置点。

这里被命名为“移民新村”。

一排排崭新的红砖房整齐排列。

门窗齐全、墙面干净,是刚落成不久的新居。

每户一间独立小屋,门口都贴着清晰的编号。

苏月推开一间小屋的门,扶着少年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却一应俱全。

墙角摆着一张木床,铺着干爽的稻草,稻草上叠着崭新的棉布褥子,柔软又暖和。

灶台砌在另一侧,台上放着半袋新米、一罐细盐,还有一块腊肉。

铁锅、瓷碗、瓢盆全是崭新的物件,摆得整整齐齐。

少年僵在门口,愣愣地望着屋内的一切,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月指了指木床道:“等你妹妹醒了,就送她过来和你一起住。”

少年依旧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温暖的床铺、冒着米香的粮袋、能生火的灶台。

漂泊数月、饱经苦难的心,突然崩断了最后一根弦。

他猛地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又嘶哑,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哭得浑身剧烈颤抖、上气不接下气。

积攒了一路的饥饿、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苏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蹲在他身边,默默陪着他。

……

隔壁的屋门也开了,同样的哽咽哭声传了出来。

一对白发老夫妻站在屋里。

老太太攥着灶台上的盐罐,枯瘦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回头看见苏月,立刻扑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老泪纵横:“先生……这、这真的是给俺们的?”

苏月轻轻点头:“是,每户都有一份。”

“俺们从河南逃出来,一路要饭、啃树皮……”

老太太的眼泪淌满脸颊,渗进深深的皱纹里:

“老头子差点饿死在半路,俺闺女……俺闺女没撑住,饿死在路上了啊……”

她泣不成声,攥着苏月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老头子颤巍巍地走过来,弯着腰就要下跪,苏月连忙伸手扶住他,温声道:

“老人家,这里不兴下跪,人人都是平等的。”

老头子愣在原地,满眼茫然,苏月拍了拍他的手臂轻声安抚:

“你们先歇着,晚上会有人送热水来。明日去工坊登记,干活就能挣粮食,挣多少,都是你们自己的。”

老太太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化作不停流淌的泪水,紧紧攥着苏月的手不肯松开。

正安抚着老夫妻,外面忽然传来医徒的急声呼喊:“苏先生!那个女娃醒了!”

苏月立刻转身,快步赶往医馆。

……

医馆内。

小女孩躺在床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见苏月进来,她吓得往被子里缩了缩,满眼都是怯生生的恐惧。

苏月在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语气温柔:

“别怕,你哥哥在等着你呢,喝点粥,就能去见他了。”

女孩望着她,眼神里的恐惧渐渐散去,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叫了一声。

医徒端来一碗稀粥,米粒熬得软烂,飘着一层金黄的米油。

女孩颤抖着接过碗,差点洒出来。

她低头小口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随即忍不住大口吞咽,哪怕烫得直吸溜,也不肯停下。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她抬头看着苏月,小声嗫嚅:“还……还要。”

苏月笑了,眉眼温柔:“有,管够。”

……

傍晚的余晖铺满了移民新村的屋顶。

苏月再次来到这里,橘红色的余晖洒在红砖房上。

一缕缕炊烟从房顶升起,袅袅娜娜飘满了整个村落,混着米粥的香气,温暖又安心。

少年坐在家门口生火,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得他瘦削的脸庞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妹妹靠在门框边,捧着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脸色已经红润了些许。

看见苏月走来,少年腾地站起身,快步冲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少年将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地面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咚咚的闷响砸在地上,也砸在心上。

“俺这条命,是先生给的。”他的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先生让俺干啥,俺就干啥,刀山火海,俺都去!”

苏月伸手将他拉了起来。

十五岁的少年比她高出半头,此刻却低着头,眼泪糊了满脸,像个无助的孩子。

苏月抬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痕,温声道:“好好把妹妹养大,平平安安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少年愣住了,望着苏月温柔的眉眼,眼眶再次泛红,滚烫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妹妹拽住苏月的衣角,仰着稚嫩的小脸轻声问:“姐姐,明天还有粥喝吗?”

苏月蹲下身,平视着她笑着点头:“有,天天都有,顿顿都能吃饱。”

……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巴霍巴利与周瑜静静立着。

巴霍巴利一丈高的身躯如黑塔般矗立在暮色中。

他望着苏月蹲在两个孩子身边,温柔地擦去少年的眼泪,轻声细语地哄着小女孩,心头满是不解。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周瑜,闷声问道:“师父,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周瑜轻摇羽扇,目光始终落在苏月身上,语气带着笃定的温柔:“所以她是师父。”

巴霍巴利挠了挠头,似懂非懂。

周瑜笑了笑,没有再多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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