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钱穆的仇恨(下)

钱穆从噩梦里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他抹了一把脸,干的。

梦里哭得稀里哗啦,醒了一点眼泪都没有。

他盯着工棚顶那个通风口,月光还漏进来,细细的一缕。

那个被打断腿的孩子不哭了。

换他自己哭了。

钱穆翻了个身,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

半个时辰后,矿洞里响起镐头砸石头的“叮当”声。

钱穆蹲在角落里,一镐一镐往下砸。

手心的血泡已经变成老茧,攥着镐把不疼了。

他砸着砸着,忽然觉得头顶有点不对劲。

“咔嚓……”

很轻的一声,像骨头裂开。

钱穆抬头。

头顶那条横梁,裂了一道缝,正在往下掉碎屑。

他愣了一瞬,然后扔下镐头就跑。

“塌方了!快跑!”

话没喊完,头顶“轰”的一声巨响。

横梁断了,碎石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

钱穆被一股大力撞飞出去,后背撞在矿壁上,眼前一黑。

等他再睁眼,四周全是灰。

灰尘呛得他喘不上气,嘴里全是土腥味。

他想动,动不了。

低头一看,一根横梁压在他右腿上,腿已经没知觉了。

旁边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哭喊,乱成一团。

钱穆盯着那根横梁,愣愣的。

腿断了。

他忽然想笑。

钱家家主,孙权奶妈的儿子,被一根破木头压成死狗。

他真笑了,笑得满脸是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苏月赶到矿场时,塌方区外围满了人。

老张跑过来,满脸是汗:“先生!钱穆压在最里头,横梁压腿上了,俺们不敢动!”

苏月没说话,拎起旁边的千斤顶就往里钻。

巴霍巴利一把拽住她:“师父!俺去!”

苏月甩开他的手:“你进去堵得更死。”

她钻进塌方区,身后跟着举火把的巴坦。

越往里走,空间越小。

最后一段得爬着过去,碎石刮得她手肘膝盖全是血印子。

爬到最里头,她看见了钱穆。

他靠在矿壁上,脸色惨白,右腿压在一根大腿粗的横梁下。

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钱穆看见她,愣了。

苏月没理他,爬过去蹲下,检查横梁。

钱穆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你怎么来了?”

苏月头也不抬:“救人。”

钱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月把千斤顶塞进横梁底下,开始一下一下压杠杆。

横梁慢慢抬起来,一寸,两寸,三寸。

她额头的汗滴下来,砸在钱穆脸上。

钱穆盯着那张脸。

沾满灰,被汗冲出一道道印子,但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一件宝贝。

他忽然问:“为什么?”

苏月没停手,继续压杠杆:“什么为什么?”

钱穆的声音发颤:“我骂过你,咒过你。我娘是孙权的奶妈,我是钱家家主,我恨不得你死。”

苏月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压杠杆:“知道。”

钱穆愣住:“那你为什么救我?”

横梁抬起半尺高,苏月扔下千斤顶,抓住他肩膀往外拖。

钱穆被拖得闷哼一声,腿上的横梁滑下去,“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苏月把他拖到开阔点的地方,低头看他那条腿。

裤腿已经被血浸透,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着。

她撕开他的裤腿,露出伤口。

骨头茬子白森森戳出皮肉,血还在往外涌。

钱穆看了一眼,眼前发黑。

苏月打开随身带的药箱,取出剪刀、针线、纱布。

她抬头看他:“会疼,忍着。”

钱穆点头。

苏月蹲下,开始清创。

用镊子把碎骨头渣子夹出来,用盐水冲洗伤口。

钱穆浑身发抖,牙咬得咯咯响,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

但他死死盯着苏月的脸,一眼都没眨。

苏月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

清完创,开始接骨。

她两手捏着骨头两端,一拉一推,“咔”的一声,骨头对上了。

钱穆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苏月看了他一眼:“还行,没晕。”

然后开始缝合。

针扎进皮肉,线拉紧,再扎进去,再拉紧。

钱穆疼得浑身发抖,但就是没晕。

他看着苏月的手,那双手沾满了他的血,却稳得吓人。

最后一针缝完,苏月剪断线头,开始包扎。

缠了一圈,两圈,三圈。

系好。

她站起来,低头看他:“命保住了。腿养好了继续干活,别想偷懒。”

钱穆愣愣地看着她。

她额头的汗滴下来,砸在他脸上。

脸上全是灰,手上全是血,眼神却平静得像刚喝完一杯茶。

她转身往外走。

钱穆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

苏月回头。

钱穆仰着头看她,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为什么……救我?”

苏月看着他。

他满脸是泪,混着灰,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她蹲下来,认真看着他:“因为你是人。”

钱穆愣住。

苏月继续说:“该死的时候死,该活的时候活。你欠的那些债,活着慢慢还。”

她站起来,抽回手,钻进塌方区,走了。

火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钱穆靠在矿壁上,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眼泪顺着脸上的灰淌下来,一道一道,把脸冲得乱七八糟。

旁边的老赵家公子爬过来,腿也伤了,凑到他跟前:“钱兄,你哭啥?”

钱穆没说话。

老赵家公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月消失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拍拍钱穆的肩膀,没再问。

钱穆闭上眼。

耳边回响起苏月那句话:“因为你是人。”

他活了五十年,第一次听见有人跟他说,因为你是人。

不是因为你娘是孙权的奶妈。

不是因为你姓钱。

是因为你是人。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的老赵家公子看着他,愣了一会儿,然后也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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