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钱穆的仇恨(上)

钱穆在矿场劳改第七天。

日头晒得地面冒烟,矿洞里却阴冷潮湿。

他蹲在角落,听着远处镐头砸石头的“叮当”声,眼睛转了转。

他捂着肚子,慢慢躺下去,开始哼哼。“哎呦……哎呦喂……”

旁边的老赵家公子凑过来:“钱兄,怎么了?”

钱穆声音虚弱:“肚子疼,疼得受不了……怕是得了急病……”

消息很快传到老张耳朵里。

老张跑到矿洞口,往里瞅了一眼,看见钱穆蜷成一团,哼得有气无力。

他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钱穆眯着眼看着老张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成了。”

这破矿场,他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只要装得像,被送出去看病,就有机会跑。

他继续哼哼,哼得越来越大声。

半个时辰后,矿洞口传来脚步声。

钱穆心里一喜,面上却装得更痛苦,捂着肚子缩成一团。

“钱老爷,听说你病了?”

熟悉的声音。

钱穆浑身一僵。

他慢慢抬头。

苏月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拎药箱的巴坦。

日头从矿洞口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光。

她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哪儿疼?”

钱穆喉咙滚了滚,捂着肚子:“肚、肚子……”

苏月点点头,打开药箱,取出一根银针。

钱穆盯着那根针,眼皮跳了跳:“你、你要干什么?”

“看病啊。”苏月笑得特别和气,“我会针灸,一针就好。”

她一把抓住钱穆的手,银针扎进他虎口的合谷穴。

“啊……!”

钱穆惨叫一声,直接从地上弹起来,捂着右手又蹦又跳,脸涨成猪肝色。

“还疼吗?”苏月抬头看他。

钱穆蹦了三圈才停下,瞪着苏月,喘着粗气。

苏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冷笑:“装病扣三天口粮。再装,我让你真病。”

钱穆愣在原地。

三天口粮?

他本来每天就只有两碗稀粥一个窝头,再扣三天……

“苏月!”

他忽然吼出来,嗓子都喊劈了。

矿洞里所有人都停下镐头,朝这边看过来。

钱穆指着苏月,浑身发抖,眼眶通红:

“你这妖女!乱天下的妖女!你以为你是谁?你算什么东西!老天爷早晚收了你!你不得好死!你全家都被屠!一个都剩不下!”

整个矿洞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滴水的声音。

苏月站在那儿,看着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

钱穆喘着粗气,等着她发火,等着她叫人把他拖出去打。

但苏月只是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这世上,我没家人。你要咒,咒我就行。”

钱穆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苏月往前走了一步。

钱穆往后退了一步。

苏月蹲下来,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这个姿势,明明是她在仰视,但钱穆觉得自己像被一座山压着。

“钱穆。”她说,“你恨我,我理解。”

钱穆的喉结滚了滚。

苏月继续说:“但你告诉我,那些被你打断腿的农奴,他们该恨谁?”

钱穆张了张嘴。

他想说那是他们自找的,想说是他们偷东西,想说是他们不听话。

但他想起来一个孩子。

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偷了他厨房里一把米,被家丁抓住,按在地上,棍子砸下去,腿骨“咔嚓”一声断了。

那孩子叫得撕心裂肺,他站在旁边看着,觉得理所当然。

苏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化,站起来。

她低头看他,目光平静得让他后背发凉。

“好好干活。活干完了,你还有机会重新做人。”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他。“对了,你刚才骂的那些话,我记着了。”

钱穆浑身一僵。

苏月笑了笑,转身消失在矿洞口的光里。

……

当夜。

工棚里呼噜声此起彼伏。

钱穆躺在地上,盯着头顶那个小小的通风口。

月光从通风口漏进来,细细的一缕。

他想起白天苏月说的那些话。“那些被你们家打断腿的农奴,他们该恨谁?”

他翻了个身。

稻草硌得骨头疼,虫子从草里爬出来,往他脖子里钻。

他想起那个孩子的脸。

瘦的,脏的,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

腿被打断之后,被扔在柴房里,没人管,三天后死了。

他当时觉得死就死了,一个贱种而已。

但现在……

他又翻了个身。

旁边的老赵家公子被吵醒,嘟囔了一句:“钱兄,睡不着?”

钱穆没说话。

他盯着那片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钱兄?”老赵家公子又喊了一声。

钱穆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老赵,你说……那些泥腿子,算人吗?”

老赵家公子愣住,半天才说:“钱兄,你魔怔了?当然不算啊,泥腿子就是泥腿子,给咱种地的。”

钱穆没再说话。

他盯着那缕月光,盯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

耳边回响起苏月那句话:“活干完了,你还有机会重新做人。”

重新做人?

他钱穆,钱家家主,他娘是孙权的奶妈,他需要重新做人?

他睁开眼,又闭上。

闭上又睁开。

折腾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全是那个被打断腿的孩子,站在他面前,一直哭,一直哭。

他想喊别哭了,但喊不出声。

他想跑,但腿动不了。

他就那么站着,听着那孩子的哭声,听着听着,自己也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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