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夏侯惇的“退休”

辽东归附的消息传到许昌时,曹昂正在批奏折。

信使跪在殿下,声音发抖:“主公,公孙康降了。”

曹昂手里的笔掉在案上,墨汁溅了一桌。

他没擦,站起来,走到殿外,看着北方的天,站了很久。

夏侯惇跟出来,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

“叔父,”曹昂的声音有点哑,“父亲在世时,公孙康年年进犯,父亲打了三次都没打服。苏先生派了一个人,空着手,就把他拿下了。”

夏侯惇沉默了一会儿:“主公,不是空着手。子龙带去的是种子、布、药,是活路。这些东西,比刀好使。”

曹昂转身看着他:“叔父,我想请苏先生来许昌,设宴答谢。”

夏侯惇点头:“应该的。”

……

苏月是坐火车来的。

番禺到许昌的铁路,蒸汽机车三天跑完两千四百里。

她到的那天,许昌站台上挤满了人。

百姓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到,但从早上就开始等,站在寒风里,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

火车进站时,汽笛声惊得几个小孩直哭。

苏月从车厢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站台上的人一下子安静了。

然后,一个老太太跪下了。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站台上的人一片一片地跪下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

苏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跪着的人,沉默了几息。

她没有扶,没有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她拎着布包,从人群中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曹昂在站台尽头等着。

他穿了一身新袍子,是苏月让人从番禺捎来的棉布做的,灰蓝色,左胸口缝着一颗小小的星火纹。

“先生。”曹昂拱手,腰弯得很低。

苏月拍了拍他的肩膀:“精神了些。”

曹昂直起身,眼眶红红的,但笑着:“先生,宴席备好了。”

……

宴席设在许昌宫的正殿。

这是曹操曾经议事的地方,现在摆了几十张桌子,坐着许昌的文武官员。

苏月被请到上座,曹昂亲自给她倒酒。

酒是番禺酿的,七十度的白酒,装在粗瓷碗里。

苏月端起来喝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桌上的人都笑了。

气氛慢慢热起来。

有人敬酒,有人说话,有人说起当年在白马县见过苏月开强身馆,有人说起许都皇庄。

一个老将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当年先生在许都教我们练兵,我还说一个女人家懂什么。现在想想,我那张老脸啊,往哪搁!”

满堂大笑。

苏月也笑了,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将军现在练兵,用的是新法子还是老法子?”

那老将脸一红:“新法子。先生写的《步兵操典》,我都背下来了。”

又是一阵笑。

酒过三巡,曹昂站起来,端着一碗酒,对着苏月深深一揖。

“先生,昂替北方百姓,谢先生。”

他仰头干了,辣得直咳嗽。

苏月看着他,想起在许都初见时的那个青年,腼腆、拘谨、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

现在他站在这里,北方六州的担子压在肩上,但眼睛还是干净的。

她端起碗,也干了。

……

宴散时已经是深夜。

苏月从殿里出来,冷风一吹,酒劲上了头。

她站在廊下,扶着一根柱子,闭了闭眼。

“先生。”

身后有人叫她,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儿。

苏月回头,看见夏侯惇站在台阶下面。

他穿着便服,没有披甲,没有带刀。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全是皱纹,独眼罩子遮着左边的空洞,右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快灭的炭火。

“元让?”苏月有点意外,“你怎么还没走?”

夏侯惇没说话,走到她面前,慢慢跪了下去。

苏月伸手去扶:“起来,地上凉。”

夏侯惇没动。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先生,老臣想……求您一件事。”

苏月的手停在他胳膊上,没缩回去,也没用力拉。

“你说。”

夏侯惇低着头,独眼看着地面,声音像砂纸磨石头:“老臣想去番禺。有块地,种红薯,带孙子。”

风停了。

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苏月沉默了很久。

“你舍得?”她问。

夏侯惇抬起头,那只独眼红了。

“先生,”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老臣这辈子,十六岁杀人,二十六岁当将军,三十六岁跟着曹操打天下。打过仗,杀过人,护过主。典韦、子龙、奉先,他们能种地,能教书,能打铁。老臣也想……活得像个人。”

“像个人”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碎了。

苏月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不是在许昌待得好好的?”

夏侯惇摇头:“好什么。每天起来,就是看奏折、练兵马、防着这个反那个叛。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年杀过的人。先生,老臣累了。”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里滚出一滴泪,顺着脸上的刀疤淌下来。

“老臣想带孙子。想教他种地,教他认字,教他别像他爷爷一样,一辈子就知道杀人。”

苏月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手指碰到那道刀疤时,夏侯惇浑身抖了一下。

“你舍得曹昂?”苏月问。

夏侯惇沉默了。

廊下的灯笼又晃了晃,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主公……”他声音很低,“主公长大了。有先生教着,有郭嘉、诸葛亮远程帮衬着,老臣在不在,都一样。”

苏月看着他的眼睛:“不一样。”

夏侯惇愣了一下。

“你是他的叔父,”苏月说,“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你在,他心里就有一根柱子。你走了,柱子就少一根。”

夏侯惇的眼泪又掉下来,但他没擦,就那么跪着,任泪水淌。

“先生,老臣知道。但老臣……”他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苏月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着他。

“你想去番禺,可以。”她说,“但不是现在。”

夏侯惇抬起头。

“等曹昂能一个人撑住这北方六州了,你去番禺,我亲自给你分地,给你盖房子,给你找最好的红薯种。”

苏月顿了顿,又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请说。”

“在许昌,好好活着。别把自己当个死人。种不了地,就在院子里种花。带不了孙子,就去看看百姓家的孩子。你活着,曹昂就有底气。”

夏侯惇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苏月再次伸手扶他。

这一次,夏侯惇没有拒绝,慢慢站了起来。

膝盖跪得发麻,晃了一下,苏月扶住了他的胳膊。

“回去睡吧。”苏月说,“明天我去看你院子里的地,要是阳光好,开春种点菜。”

夏侯惇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月光下,这个独眼的老将,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快灭的炭火,是刚点起来的灯。

“先生,”夏侯惇说,“老臣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当时没跟着您去岭南。”

苏月笑了:“那时候你要跟着,我也不一定收你。”

夏侯惇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宫门,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

……

三天后,苏月回番禺。

夏侯惇送到城外,没骑马,走着去的。

他站在路边的土坡上,看着火车冒着白烟走远,站了很久。

曹昂站在他身边,没说话。

火车消失在远处,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白烟挂在天上,像一根线,把番禺和许昌连在一起。

“叔父,”曹昂开口了,“你想去番禺吗?”

夏侯惇沉默了一会儿:“想。”

“那你怎么不走?”

夏侯惇转头看着曹昂,独眼里有一点水光。

“老臣走了,你怎么办?”

曹昂的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夏侯惇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暖。

“主公,老臣不走。老臣在许昌,守着这北方六州,守着你。等哪天,天下真的太平了。”

他顿了顿,又说:“到时候,主公也来。带着孩子,来吃老臣种的红薯。”

曹昂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叔父,你种的红薯,肯定不如老农种的甜。”

夏侯惇哈哈大笑:“那可不一定。老臣这辈子,做什么都不服输。种红薯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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