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炸膛的代价
苏月回程途中。
火车还未到番禺，站台下便立着个少年信使。
他十七八岁的年纪，满手油污，脸被煤灰熏得黢黑。
见苏月从车厢里走下，他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先生，出事了！”
苏月接过信笺展开，目光扫过几行书信。
“火枪炸膛”四字力透纸背，墨迹洇开，竟像一团凝住的血。
信中言，三名工匠重伤，其中巴霍巴利从身毒带来的工匠苏贾，右臂被炸飞的枪管碎片削去大半。
她将信纸折好塞回袖中，只吐出一个字：“走。”
苏月并未回城，而是直接去了城北试验场。
试验场在番禺城外五里，毗邻煤矿，周遭围着简易木栅栏。
……
苏月赶到时，天色已近黄昏，场中点着火把，空气中混着浓重的铁锈味与血腥味。
地上未擦净的血迹蜿蜒如蛇，从工棚门口一直延伸到场外。
墨青蹲在工棚门口，手里攥着一截炸裂的枪管，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眶已是通红，“先生。”
苏月未应声，走上前接过枪管。
铁管从中裂开，裂口如炸开的竹节，边缘翻卷，几处还留着烧红的痕迹。
她凑近细看内壁膛线，又用指尖轻轻摸过，“第几次了？”
“第三次。”墨青声音发哑，“第一次裂了道缝，第二次炸飞了一个工匠的左手。我以为改了配方就没事，谁想今天……”
他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
……
苏月沉默着走进工棚。
棚内摆着三张木板床，三张床上都躺着人。
一个伤了肩膀，脸色惨白。
一个脸上缠满绷带，浸透的纱布遮了大半张脸。
最里侧的是苏贾，右臂从肘部以下被固定，断口处裹着厚厚的纱布，血还在缓缓渗出。
华佗正低头为他换药，见苏月进来，只是微微点头，未发一言。
苏贾睁着眼，面色白得像纸，额上冷汗涔涔，看见苏月，嘴唇颤了颤，却发不出声音。
苏月走过去，看了看他的伤口，低声道：“能好起来。”
苏贾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进耳中。
苏月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工棚。
……
试验场后墙摆着一排工作台，上面堆满工具与材料。
苏月将炸裂的枪管放在台上，又让人搬来此前试射失败的残件，一根根仔细检查。
墨青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钢材是哪一批？”
“第三十七号炉出的。”
“杂质报告呢？”
墨青愣了愣，转身跑出去，半刻钟后捧着一叠纸回来。
苏月翻了几页，眉头骤然蹙起。
“锰含量不够，硫磷超标。我说过，枪管钢和刀剑钢要求不同。硫高则脆，磷高易裂，你们是不是把炉温控制搞错了？”
墨青脸色一白：“我……我即刻去查。”
“现在就去。”
墨青应声而去。
苏月又拿起一根残件，检查膛线的加工精度。
手工拉的膛线深浅不一，几处明显偏斜。
她拿起拉线用的铜杆试了试，发现定位装置的精度根本不达标。
“谁负责拉线？”
角落里一个年轻工匠猛地站出来，双腿止不住发抖，“先生，是我。”
苏月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手上满是老茧与新伤，“这活干了多久？”
“三……三个月。”
“没人教你校准定位器？”
年轻人垂着头，一言不发。
苏月没再追问，放下铜杆，又去查验火药。
装火药的木桶摆在工棚东头，她掀开盖子抓了一把，捻在指尖，颗粒大小不一，细如面粉，粗如米粒。
“配比呢？”
负责火药的孙大秤走上前，抱拳道：“先生，按您定的硝七、硫磺二、炭一，过三遍秤配的。”
“那为何颗粒不均匀？”
孙大秤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话。
苏月将火药撒回桶中，拍了拍手。
“三个问题。钢不纯，膛线不准，火药燃烧不稳。三者凑在一起，不炸才反常。”
她转过身，看着场中低头垂立的工匠们，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有老有少，有汉人也有越人。
“炸膛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的错。我没教明白，没规定清楚标准，没及时检查。”
有人抬起头，眼眶泛红。
“但从今日起，”苏月声音沉下，字字清晰，“同样的错，绝不再犯。下次再炸，不是规矩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
当晚，苏月便留在了试验场。
她重新绘制工艺图纸，将温度、时间、碳粉厚度全部量化。
墨青从矿场归来，带来新的报告。
第三十七号炉的工人错算石灰石与铁矿比例，整批次三十根枪管全部不合格。
“这批料不能用，回炉重炼。”苏月语气坚决。
墨青心疼得面部扭曲：“先生，三十根枪管，两百多个工日……”
“炸一次死三个人，你算算哪个更贵。”
墨青闭了嘴，转身去安排回炉事宜。
膛线的问题，苏月亲自改进拉线机。
将铜杆定位装置换成钢制，加装活动导轨，让拉线深度固定，不再依赖工匠的手感。
火药的问题最棘手，颗粒不均源于研磨与筛分未标准化。
苏月便让人打造三道筛网，分粗、中、细孔，硬性规定所有火药必须过三遍筛，确保颗粒统一。
孙大秤看着三道筛网，搓着手道：“先生，这么弄，一天出不了多少药。”
“先要命，再要量。”苏月的回答斩钉截铁。
……
第三日，巴霍巴利来了。
他刚从矿场回来，皮肤晒得黝黑，赤着上身，背上还沾着汗渍。
彼时苏月正站在台上，用卡尺量着新枪管的外径。
“师父。”巴霍巴利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苏贾怎么样了？”
“命保住了，手没了。”
巴霍巴利的拳头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苏月抬起头，看向他。
巴霍巴利眼睛泛红，却没掉泪，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不停跳动。
“师父，让我来试枪，我不怕。”
“你的命比枪贵。”苏月放下卡尺，转过身看着他。
巴霍巴利愣了一下。
苏月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掌心贴在他结实的胸肌上，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你死了，谁替我扛旗？谁替我带兵？谁替我在地里干活？”
巴霍巴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嘴角却扯出一抹笑，“师父，我皮厚，炸不死。”
苏月收回手，摇了摇头，“试枪的事，我另有安排。”
……
第四日，第一杆改进后的火枪顺利制成。
枪管是新炼的钢，杂质控制在最低。
膛线经新拉线机加工，深浅均匀。
火药过了三道筛，颗粒完全统一。
苏月将枪架在工作台上，固定好。
枪口前方摆了三层铁甲。
绳子拴在扳机上，一头牵到三十步外的掩体后。
所有人都退入掩体。
吕布、赵云、周瑜、典韦、巴霍巴利、墨青、十几个工匠，都挤在矮墙后，大气不敢出。
苏月蹲在最前，手握长绳。“都趴好。”
深吸一口气，她猛地拉动绳子。
“轰……”
声响比以往任何一次试射都震耳，白烟从枪口喷涌而出，裹挟着火星。
铁甲发出一声脆响，如同铁锤砸在砧板上。
烟散后，巴霍巴利第一个翻出掩体，快步跑过去查看。
他蹲在三层铁甲前，愣了好几息，才猛地转过头，脸上是见了鬼般的神情。
“穿了。”
枪口前方的三层铁甲，每一层都被打出一个洞，边缘翻卷，像被铁锥捅穿的牛皮。
最后一层铁甲后的土墙上，嵌着一颗变形的铅弹，足足打进墙里两寸深。
苏月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弹孔，轻轻点头，“成了。”
工匠们从掩体里爬出来，看见那弹孔，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
墨青拿着卡尺量弹孔，手止不住发抖。
吕布最后走过来。
他没看铁甲，也没看土墙，只是盯着那杆还在冒烟的枪管。
伸手摸了摸枪管，烫得缩回手，又缓缓伸出去，指尖拂过冰冷的膛线。
“这玩意儿，”他声音极轻，像自言自语，“能杀某吗？”
苏月看了他一眼。
吕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恐惧，也不是好奇，更像一个武人面对新利器的本能警惕。
火车还未到番禺，站台下便立着个少年信使。
他十七八岁的年纪，满手油污，脸被煤灰熏得黢黑。
见苏月从车厢里走下，他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先生，出事了！”
苏月接过信笺展开，目光扫过几行书信。
“火枪炸膛”四字力透纸背，墨迹洇开，竟像一团凝住的血。
信中言，三名工匠重伤，其中巴霍巴利从身毒带来的工匠苏贾，右臂被炸飞的枪管碎片削去大半。
她将信纸折好塞回袖中，只吐出一个字：“走。”
苏月并未回城，而是直接去了城北试验场。
试验场在番禺城外五里，毗邻煤矿，周遭围着简易木栅栏。
……
苏月赶到时，天色已近黄昏，场中点着火把，空气中混着浓重的铁锈味与血腥味。
地上未擦净的血迹蜿蜒如蛇，从工棚门口一直延伸到场外。
墨青蹲在工棚门口，手里攥着一截炸裂的枪管，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眶已是通红，“先生。”
苏月未应声，走上前接过枪管。
铁管从中裂开，裂口如炸开的竹节，边缘翻卷，几处还留着烧红的痕迹。
她凑近细看内壁膛线，又用指尖轻轻摸过，“第几次了？”
“第三次。”墨青声音发哑，“第一次裂了道缝，第二次炸飞了一个工匠的左手。我以为改了配方就没事，谁想今天……”
他话说到一半，便哽住了。
……
苏月沉默着走进工棚。
棚内摆着三张木板床，三张床上都躺着人。
一个伤了肩膀，脸色惨白。
一个脸上缠满绷带，浸透的纱布遮了大半张脸。
最里侧的是苏贾，右臂从肘部以下被固定，断口处裹着厚厚的纱布，血还在缓缓渗出。
华佗正低头为他换药，见苏月进来，只是微微点头，未发一言。
苏贾睁着眼，面色白得像纸，额上冷汗涔涔，看见苏月，嘴唇颤了颤，却发不出声音。
苏月走过去，看了看他的伤口，低声道：“能好起来。”
苏贾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淌进耳中。
苏月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工棚。
……
试验场后墙摆着一排工作台，上面堆满工具与材料。
苏月将炸裂的枪管放在台上，又让人搬来此前试射失败的残件，一根根仔细检查。
墨青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钢材是哪一批？”
“第三十七号炉出的。”
“杂质报告呢？”
墨青愣了愣，转身跑出去，半刻钟后捧着一叠纸回来。
苏月翻了几页，眉头骤然蹙起。
“锰含量不够，硫磷超标。我说过，枪管钢和刀剑钢要求不同。硫高则脆，磷高易裂，你们是不是把炉温控制搞错了？”
墨青脸色一白：“我……我即刻去查。”
“现在就去。”
墨青应声而去。
苏月又拿起一根残件，检查膛线的加工精度。
手工拉的膛线深浅不一，几处明显偏斜。
她拿起拉线用的铜杆试了试，发现定位装置的精度根本不达标。
“谁负责拉线？”
角落里一个年轻工匠猛地站出来，双腿止不住发抖，“先生，是我。”
苏月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的年纪，手上满是老茧与新伤，“这活干了多久？”
“三……三个月。”
“没人教你校准定位器？”
年轻人垂着头，一言不发。
苏月没再追问，放下铜杆，又去查验火药。
装火药的木桶摆在工棚东头，她掀开盖子抓了一把，捻在指尖，颗粒大小不一，细如面粉，粗如米粒。
“配比呢？”
负责火药的孙大秤走上前，抱拳道：“先生，按您定的硝七、硫磺二、炭一，过三遍秤配的。”
“那为何颗粒不均匀？”
孙大秤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话。
苏月将火药撒回桶中，拍了拍手。
“三个问题。钢不纯，膛线不准，火药燃烧不稳。三者凑在一起，不炸才反常。”
她转过身，看着场中低头垂立的工匠们，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有老有少，有汉人也有越人。
“炸膛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的错。我没教明白，没规定清楚标准，没及时检查。”
有人抬起头，眼眶泛红。
“但从今日起，”苏月声音沉下，字字清晰，“同样的错，绝不再犯。下次再炸，不是规矩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
当晚，苏月便留在了试验场。
她重新绘制工艺图纸，将温度、时间、碳粉厚度全部量化。
墨青从矿场归来，带来新的报告。
第三十七号炉的工人错算石灰石与铁矿比例，整批次三十根枪管全部不合格。
“这批料不能用，回炉重炼。”苏月语气坚决。
墨青心疼得面部扭曲：“先生，三十根枪管，两百多个工日……”
“炸一次死三个人，你算算哪个更贵。”
墨青闭了嘴，转身去安排回炉事宜。
膛线的问题，苏月亲自改进拉线机。
将铜杆定位装置换成钢制，加装活动导轨，让拉线深度固定，不再依赖工匠的手感。
火药的问题最棘手，颗粒不均源于研磨与筛分未标准化。
苏月便让人打造三道筛网，分粗、中、细孔，硬性规定所有火药必须过三遍筛，确保颗粒统一。
孙大秤看着三道筛网，搓着手道：“先生，这么弄，一天出不了多少药。”
“先要命，再要量。”苏月的回答斩钉截铁。
……
第三日，巴霍巴利来了。
他刚从矿场回来，皮肤晒得黝黑，赤着上身，背上还沾着汗渍。
彼时苏月正站在台上，用卡尺量着新枪管的外径。
“师父。”巴霍巴利站在她身后，声音低沉，“苏贾怎么样了？”
“命保住了，手没了。”
巴霍巴利的拳头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苏月抬起头，看向他。
巴霍巴利眼睛泛红，却没掉泪，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不停跳动。
“师父，让我来试枪，我不怕。”
“你的命比枪贵。”苏月放下卡尺，转过身看着他。
巴霍巴利愣了一下。
苏月伸手拍了拍他的胸口，掌心贴在他结实的胸肌上，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你死了，谁替我扛旗？谁替我带兵？谁替我在地里干活？”
巴霍巴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嘴角却扯出一抹笑，“师父，我皮厚，炸不死。”
苏月收回手，摇了摇头，“试枪的事，我另有安排。”
……
第四日，第一杆改进后的火枪顺利制成。
枪管是新炼的钢，杂质控制在最低。
膛线经新拉线机加工，深浅均匀。
火药过了三道筛，颗粒完全统一。
苏月将枪架在工作台上，固定好。
枪口前方摆了三层铁甲。
绳子拴在扳机上，一头牵到三十步外的掩体后。
所有人都退入掩体。
吕布、赵云、周瑜、典韦、巴霍巴利、墨青、十几个工匠，都挤在矮墙后，大气不敢出。
苏月蹲在最前，手握长绳。“都趴好。”
深吸一口气，她猛地拉动绳子。
“轰……”
声响比以往任何一次试射都震耳，白烟从枪口喷涌而出，裹挟着火星。
铁甲发出一声脆响，如同铁锤砸在砧板上。
烟散后，巴霍巴利第一个翻出掩体，快步跑过去查看。
他蹲在三层铁甲前，愣了好几息，才猛地转过头，脸上是见了鬼般的神情。
“穿了。”
枪口前方的三层铁甲，每一层都被打出一个洞，边缘翻卷，像被铁锥捅穿的牛皮。
最后一层铁甲后的土墙上，嵌着一颗变形的铅弹，足足打进墙里两寸深。
苏月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弹孔，轻轻点头，“成了。”
工匠们从掩体里爬出来，看见那弹孔，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
墨青拿着卡尺量弹孔，手止不住发抖。
吕布最后走过来。
他没看铁甲，也没看土墙，只是盯着那杆还在冒烟的枪管。
伸手摸了摸枪管，烫得缩回手，又缓缓伸出去，指尖拂过冰冷的膛线。
“这玩意儿，”他声音极轻，像自言自语，“能杀某吗？”
苏月看了他一眼。
吕布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中却藏着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恐惧，也不是好奇，更像一个武人面对新利器的本能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