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心病之约,深入虎穴?

月光凉得像水。

郭嘉的话语犹在耳边。

花园的喧闹早已远抛身后。

缥缈的笙箫声隔着一层薄雾,虚幻得如同梦境。

苏月倚着廊柱,闭目凝神。

吕布,这个名字在她脑海中萦绕不去。

不是史书中“三姓家奴”的定论。

也不是演义里有勇无谋的莽夫。

而是鲜活的、暴躁中带着几分稚气、又深藏着无边孤寂的男人。

他对她,如猛兽锁定猎物,赤裸而直接。

他送来蜀锦,信上写着“共览山河”。

她当众撕裂锦缎,转头办起了布坊。

他听后大笑:“不愧是我看中的女人。”

而现在,他送来贴身的软甲。

一个自知命不久矣的人,竟将保命之物赠了出来。

“苏娘子。”

郭嘉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他斜倚在对面的廊柱下,羽扇缓摇,月光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

“你想去见他。”

不是疑问,是断言。

苏月睁开眼:“奉孝先生如何得知?”

“因你眼中……”郭嘉走近两步,目光如刀,“没有厌恶,也无恐惧,唯有怜悯。”

他略作停顿,“以及好奇。”

苏月未否认。

她将软甲仔细叠好,收回木盒。

“吕布刚愎多疑。”

郭嘉压低声音,如同剖析一盘死棋:

“高顺忠心耿耿,却因直言屡遭冷落。张辽有将帅之才,他却用而不信。陈宫足智多谋,二人却常意气相争,难成合力。”

“如今曹操屯兵许都,刘备据守小沛,袁术虽死,淮南未平。吕布困守下邳,内外交困。”

郭嘉看向苏月,神色凝重:

“他的心疾,是穷途末路的焦躁,是英雄末路的不甘。他明白,自己快到头了。”

苏月沉默。

吕布霸道狂傲,却如笼中困虎,爪牙犹利,但不知该扑向何方。

“貂蝉说,他的心疾唯我可医。”苏月开口,“奉孝先生以为,此话几分真?”

郭嘉笑了,笑意浅淡:“三分真,七分诈。真在吕布确实看重你。诈在此恐为陈宫之谋。”

见苏月目露疑问,他轻摇羽扇:

“陈宫是吕布麾下唯一尚有全局谋划之人。他知强攻硬取必招你反感,不如以病相邀,以情动之。你若心软前往下邳……”

余音未尽,其意已明。

去了,或许就回不来了。

“我去,非为投奔。”苏月声音清晰,“是去还一份人情。”

她迎向郭嘉目光,“他赠我软甲,无论初衷为何,这份礼太重。我欠他一次。”

“还有呢?”郭嘉追问,眼神不移。

苏月顿了顿,月光映亮她清冷的侧脸。

“我想救张辽,救高顺,”她轻声说,“救那些不该随吕布一同埋葬的人。”

“此外,”声音更轻,如月光拂过,“若吕布必死,我望他能死得稍似英雄……”

……而非史书里那个众叛亲离、被捆作粽子的丑角。

最后这句,她终究未说出口。

话音未落,她自己亦是一怔。

郭嘉亦陷入沉默。

半晌,他轻叹:“苏娘子,你真令人难以看透。”

此时,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响起。

典韦如铁塔般从花园方向冲来,面色铁青,铠甲在月下泛着冷光。

“苏先生!”他先吼一声,又急急压低嗓音,如闷雷滚过廊下,“俺都听见了!你要去见吕布?不成!万万不成!”

他挡在苏月身前,宽阔的肩膀几乎堵住整个廊道。

“那三姓家奴没安好心!软甲是饵,专为钓你上钩!”典韦额角冒汗,“你不能去!下邳就是龙潭虎穴!”

苏月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焦灼与恐惧。

那不是畏惧吕布,而是怕她一去不返。

“典韦将军,我有分寸。”

“分寸啥!”典韦古铜色的脸涨得通红,“吕布什么人?杀父弑主,反复无常!他若将你强留,若逼你……俺、俺……”

他说不下去,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苏月心下一暖,亦觉无奈。

这头蛮牛的关切,总是直接得让人窒息。

“典韦将军,”郭嘉悠然开口,“苏娘子非去投奔,而是还情,顺便救人。”

“救人?救谁?”典韦猛瞪向郭嘉,“郭先生!你怎也由着她!吕布部下死活与我等何干?那是敌人!战场上见面要砍头的敌人!”

“敌人亦可非敌。”苏月接话。

典韦一愣。

苏月向前一步,看着他的眼睛,“典韦将军,你当年在张邈麾下时,可曾想过会追随曹公?”

典韦语塞,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乱世之中,今日敌,明日友。”苏月声不高,却字字清晰,“高顺忠义,张辽有才。他们不该为吕布陪葬。若能救下,将来或可成为曹公助力。”

“即便不成,”她顿了顿,“至少可少死几个无辜之人。”

典韦沉默了。

他心思直,不懂曲折权谋,但“少死几个无辜之人”却如一根细针,直刺他心底最软处。

苏月不再多言,转向郭嘉:“奉孝先生,若我去,该如何安排?”

郭嘉停住摇扇的手,深深看向她:“苏娘子,你此去……可是想亲手了结这段孽缘?”

廊下骤然寂静。

月光从檐隙漏落,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恍若一道无形界限。

孽缘!这词太重!

苏月想起吕布待她的种种。

那并非喜欢,至少不全是。

那是一个骄傲到极点的男人,对唯一不惧他、不媚他、甚至敢当众撕他颜面女子的执念。

他想征服她,以证明自己连这样的女子都能驾驭。

而她想救他,或救他身边可救之人。

这算孽缘么?

或许吧。

“算是。”苏月终于开口,“去了,把话说清,软甲还他,人情还尽。若能劝他放过张辽高顺,最好。若不能,至少我试过。”

郭嘉静默良久,缓缓点头:“你若真去,需万全准备。”

他条分缕析:

“其一,不可明往,最好混入商队。糜氏商队常往来徐州,你可扮作医女或账房。”

“其二,时限要短,三日为限。无论成否,必须离开。”

“其三,需有精锐暗中接应,潜于城外。一旦生变,即刻行动。”

典韦眼睛一亮:“俺去!俺带两百亲兵!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苏月却摇头:“不可。”

“为啥?”典韦急问。

“典韦将军目标太大。”郭嘉代为解释,“你若随行,吕布立生疑心,若带兵潜于城外,一旦被巡哨察觉,反害苏娘子。”

典韦脸一垮:“那……那该如何?”

郭嘉沉吟片刻,吐出二字:“赵云。”

苏月心头微动。

典韦面色霎时更沉:“赵云?那小白脸……”

“赵云武艺不逊于你,且心细沉稳。”郭嘉未理典韦醋意,“他常云游四方,扮作游侠或护卫合情合理,最重要的是吕布不识他。”

的确如此,赵云效力公孙瓒时,吕布已离北方,二人从未谋面。

“俺不同意!”典韦梗颈,“赵云也不行!他看苏先生的眼神就不对劲!”

苏月哭笑不得。

郭嘉却笑:“典将军,你是不信赵云,还是不信苏娘子?”

典韦噎住,半晌难驳。

苏月摆手:“不必争了。赵云将军是合适,但需问其意愿。”

话音未落,廊道尽头传来清越之声:“云愿往。”

三人同时望去。

月光之下,赵云白衣如雪,不知何时已静立于此。

他抱剑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清澈而笃定。

“你偷听!”典韦怒瞪。

赵云神色坦然:“云偶然路过,非有意窃听。但既知苏姑娘涉险,云不能坐视。”

他看向苏月,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云护苏姑娘赴下邳。”

典韦欲再争,苏月抬手止住,“好。”

她望向赵云,“有劳赵将军。”

赵云抱拳:“分内之事。”

典韦气得胸膛起伏,瞪视赵云,又瞅瞅苏月,重重跺脚:“那……那俺也得去!俺扮挑夫!扛行李总成吧!”

郭嘉以扇扶额,面露无奈。

……

苏月正欲开口,急促的马蹄声骤裂夜色,由远及近!

一骑快马冲入司空府,蹄铁敲击青石,刺耳惊心。

骑者翻身下马,步履踉跄却冲势不减。

是夏侯惇。

他独目圆睁,铠甲蒙尘,显是一路疾驰未歇。

“主公!主公何在?!”

吼声如雷,震得廊下灯笼乱晃。

园中歌舞骤止。

曹操自席间起身,疾步而出:“元让,何事惊慌?”

夏侯惇单膝跪地,声带急迫:

“主公!吕布与刘备于小沛再启战端!刘备不敌,连失三寨,现已退守城内,向我军求援!”

他抬头,独目中寒光凛冽:“刘备使者言……若无援军,小沛撑不过三日!”

空气陡然凝固。

曹操面色沉下。

郭嘉羽扇悬停。

典韦双戟紧握。

赵云身形挺直。

苏月心头猛然一撞。

小沛……刘备……吕布……

所有筹划,似乎皆被这骤起的战事打乱。

曹操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斩钉截铁,于寂静庭中炸开:

“传令,即刻点兵,明日拂晓出发……兵发下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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