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番禺的黄昏

共和三十二年,秋。

番禺城外的木棉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

苏月和她的九个男人都已“退休”。

众人定居在番禺旧居。

……

清晨的阳光从凤凰木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水泥街道上。

海风从珠江口吹过来,带着咸湿的腥味,也带着码头工人的号子声。

“捏个老虎!”

“我要兔子!”

“糖人爷爷,我要大公鸡!”

典韦的糖人铺子前头,七八个孩子踮着脚,手里攥着几文钱,眼巴巴地望着那口熬糖的小锅。

典韦坐在矮凳上,腰背已经不似当年那般挺直,但那双手依然稳当。

他用竹签挑起一团热糖稀,吹一口气,手指翻飞几下,一只展翅的雄鸡就成了形。

“给。”他递过去,嘴角咧开。

孩子们哄抢着递钱,典韦却只收一文。

旁边的老婆婆看不下去,说:“老典,你这价,连糖钱都不够。”

典韦嘿嘿一笑:“够了。”

他低头继续捏下一个,指腹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

那些年握双戟的手,如今捏着糖人,却一样稳。

……

铺子对面的学堂里,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

“人之初,性本善……”

关羽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是苏月编的《识字课本》。

他念一句,底下的娃娃们跟着念一句,声音参差不齐,拖得老长。

有个小男孩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关羽走过去,用书脊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醒醒。”

男孩猛地抬头,口水还挂在嘴角。

关羽没骂他,只把课本翻到下一页:“跟我念,天行健。”

“天行健……”

“君子以自强不息。”

“君子以自强不息……”

关羽的声音低沉,像磨了很久的刀,钝钝的,却有力。

他身上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站着讲课久了,左边肩膀会不自觉地往下沉。

但他从不坐着讲。

他说,站着的先生,学生才记得住。

……

学堂后头的空地上,赵云正教几个半大孩子射箭。

他拉弓的动作还是那么好看,腰背笔直,手臂稳得像铁铸的。

箭离弦,“啪”地钉在五十步外的靶心上。

孩子们鼓掌,赵云却摇头:“我射得好,不算好。你们射得好,才是我教得好。”

一个瘦高的少年拉开弓,手抖得厉害,箭飞出去歪歪斜斜地插在草地里。

少年涨红了脸,赵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

“肩膀放松,呼吸稳住。”他的手轻轻扶着少年的背,“再来。”

少年深吸一口气,拉弓,松弦。

箭擦着靶边飞过去,没中,但比刚才好多了。

赵云点头:“有进步。”

少年的眼睛亮了。

……

城北的菜地里,吕布蹲在地上拔草。

他穿一身粗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小腿上几道旧疤。

那张曾经让无数人胆寒的脸晒得黑了些,棱角还在,但眉宇间的戾气早磨没了。

地里的草比菜长得快,他一垄一垄地拔,动作不紧不慢。

旁边的老农路过,笑着打招呼:“吕将军,又拔草呢?”

吕布抬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那土豆田今年收成咋样?”

“还行。”吕布指了指墙角堆着的麻袋,“八千斤。”

老农竖起大拇指:“了不得!”

吕布没说话,低头继续拔草。

阳光照在他背上,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

……

城东的院子里,诸葛亮在书房里伏案疾书。

桌上摊着厚厚的稿纸,墨迹还没干透。

《共和制度考》的修订本,他已经改了三个月,改了七遍。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

有时写一整天,回头看看,不过几百字。

墨青给他做的眼镜就搁在手边,偶尔拿起来戴上,眯着眼校对前面的段落。

书房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那是他刚来番禺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高过房顶,枝繁叶茂。

窗外传来脚步声,诸葛亮抬头,看见苏月端着一碗汤走过来。

“歇会儿。”她把汤放在桌上。

诸葛亮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快了,还剩两章。”

“你去年也这么说。”

诸葛亮笑了笑,没反驳。

他端起汤喝了一口,是莲藕排骨汤,熬了很久,骨头都化了。

“好喝吗?”苏月问。

“嗯。”

“那就好。”苏月靠在门框上,“别太晚了,晚上巴坦做饭,说要给大家露一手。”

诸葛亮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开,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

码头上,周瑜正带着几个年轻人看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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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指着图上标注的暗礁和洋流,说得不紧不慢。

年轻人的眼睛瞪得溜圆,拼命记。

“这条航线最险的是这里,”周瑜点了点图上的一处,“风向突变,暗流也多。当年我过这里的时候,船差点翻了。”

一个少年问:“周先生,那您怕不怕?”

周瑜想了想,笑了:“怕。但怕也得走。”

他直起身,看向远处的海面。

夕阳把海染成橘红色,几艘渔船正缓缓靠岸。

……

城外的桃树林里,郭嘉坐在树下的竹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沓稿纸。

那是他写了多年的《回忆录》,今天终于写完了最后一页。

他抬起头,看见桃花落了满地。

风一吹,花瓣就飘起来,落在稿纸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十年前好了太多。

华佗的弟子每月都来送药,雷打不动。

“郭先生!该吃药了!”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小跑过来。

郭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他皱了皱眉。

“今天这药比上次苦。”

“华神医说给您换了方子,加了味黄连。”

郭嘉“啧”了一声,把碗递回去,低头继续看稿纸。

……

傍晚时分,巴霍巴利陪着苏月在海边散步。

他比年轻时壮了不少,背上的旧伤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但走路的步子还是很稳。

他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海水没过脚踝,凉丝丝的。

“师父。”巴霍巴利忽然开口。

“嗯?”

“我有时候做梦,梦见身毒。”他顿了顿,“梦见那些甘蔗田,那些吃不饱饭的人。梦见当国王的日子。”

苏月没说话,只是走。

“但我最后还是回来了。”巴霍巴利咧嘴笑,“国王不好当,还是跟着师父种地好。”

苏月也笑了:“你种的那片甘蔗,今年收成不错。”

“那当然!”巴霍巴利挺起胸膛,“我可是跟师父学了几十年的人。”

两人沿着沙滩走了很久,直到夕阳沉进海里,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

回到院子的时候,巴坦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半天。

他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南洋咖喱、烤鱼、椰子饭、酸辣汤。

灶台上还蒸着一锅红薯,热气腾腾的。

“开饭了!”巴坦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脸上全是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众人陆陆续续回家了。

典韦从铺子里赶回来,手上还沾着糖稀。

关羽把课本合上,最后一个离开学堂。

赵云收了弓,拍了拍身上的土。

吕布从菜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

诸葛亮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周瑜从码头走回来,衣摆被海风吹得皱巴巴的。

郭嘉抱着稿纸,慢慢走。

巴霍巴利跟在苏月身后。

一屋子人,闹哄哄的。

……

巴坦的南洋菜做得很地道,咖喱辣得典韦直咧嘴,椰子饭甜得关羽多吃了两碗。

吕布不声不响地夹菜,偶尔抬头看一眼苏月,又低下头。

吃到一半,郭嘉忽然放下筷子。

“《回忆录》我写完了。”他看着苏月,“你要看吗?”

苏月也放下筷子:“念给我听。”

郭嘉从怀里掏出那沓稿纸,翻到第一页。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海风穿过凤凰木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白马县,强身馆,一个女子对典韦说:你的肌肉,我能雕琢。”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我当时想,这人疯了。现在想,疯的是我。”

院子里静默了片刻。

苏月靠在赵云肩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她忽然笑了。

“我来到这个时代,”她说,“最幸运的不是改变了历史。”

她停了一下,声音很轻。

“是遇见了你们。”

……

夜幕彻底落了下来。

周瑜拿起箫,吹了一首新曲子。

巴霍巴利搬出一面鼓,笨手笨脚地跟着打拍子。

节奏乱了,但热闹。

典韦从铺子里拿来剩下的糖人,挨个分。

分给苏月时,他攥在手心里,不好意思拿出来。

“给我。”苏月伸手。

典韦磨蹭了半天,摊开手掌。

是一个小小的女人,扎着马尾,笑眯眯的。

苏月接过来,看了很久。

“好看。”她说。

典韦的嘴咧到耳根。

苏月靠在赵云肩上,把糖人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

周瑜的箫声悠悠地飘。

巴霍巴利的鼓点乱七八糟地跟。

这一屋子人,闹哄哄的,吵吵闹闹的。

苏月轻声说:“这日子,神仙不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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