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醋海扬波,训心吕布

苏月坐在廊下,指尖摩挲着一支粗糙的木簪。

雕工稚拙,簪头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这是还在白马时,典韦塞给她的。

“俺、俺自己刻的!”

他当时声音粗得像打雷,把簪子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背影慌得像打了败仗。

苏月想着那情景,不禁莞尔。

“先生。”低沉的声音从廊柱那头传来。

苏月抬眼,吕布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他一身黑衣,手里捧着几卷账册,是来汇报皇庄工坊的进度。

此刻他站得笔直,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支木簪上。

他的眼神很静。

静得像深夜的潭水,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奉先来了。”苏月收起簪子,神色如常,“账册给我吧。”

吕布上前两步,双手奉上账册。

他的动作依旧恭敬,但苏月感觉到一种压抑的气场,像暴雨前的闷热,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他没问那支簪子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

……

次日清晨,苏月刚走出房门,就看见吕布站在院中。

他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先生。”吕布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将锦盒高高捧起,“布寻得此物,请先生收下。”

苏月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支玉簪。

玉是上等的羊脂白玉,通体晶莹,簪身雕刻着流云纹。

簪头是一朵绽开的莲花,花瓣薄得透光,花蕊处镶着一粒细小的红宝石。

阳光照下来,整支簪子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价值连城。

“这是从何处寻来的?”苏月问。

“布自有门路。”吕布抬起头,眼神执拗,“先生当配此物。”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苏月正要开口,院门外传来一声暴喝:

“吕布!你干什么?!”

典韦像头被激怒的蛮牛冲了进来。

他今日不当值,只穿了件粗布短衫,古铜色的胸膛半敞,肌肉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他一眼就看见了锦盒里的玉簪,又看见苏月手里还握着那支木簪。

牛眼瞬间瞪得通红。

“你什么意思?”典韦冲到吕布面前,两人相距不到三步,“拿这破玉簪显摆?”

吕布缓缓起身。

他比典韦略高半头,肩宽背阔,黑衣下的肌肉线条绷得极紧。

他没有看典韦,目光依旧锁在苏月脸上。

“布只是觉得,先生值得更好的。”他声音平静。

“更好的?”典韦怒吼,“老子的簪子怎么了?老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你那玉簪能挡刀还是能救命?”

这话戳中了吕布的痛处。

他眼神骤然变冷。

“典将军。”吕布转眸看向典韦,语气依旧平稳,但字字带冰,“你送簪子,是心意。布送簪子,也是心意。有何不可?”

“你那是显摆!”典韦拳头捏得咯咯响,“拿钱砸人!你以为先生稀罕?”

“先生不稀罕,那是先生的事。”吕布寸步不让,“布送不送,是布的事。”

空气炸了。

典韦猛地伸手去抓吕布衣襟。

吕布侧身,单手格开,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两人瞬间撞在一起。

没有兵器,只是肉搏。

但那种力道……

典韦一拳轰向吕布面门,吕布抬手硬接,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青石地面被踩出裂纹。

“够了!”

苏月的声音不高,但像一盆冷水浇下。

两人同时停手。

典韦喘着粗气,胸膛起伏。

吕布站得笔直,但苏月看见他接拳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典韦的力气,天下能硬接的人不多。

苏月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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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看向典韦,典韦立刻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但眼里还有未消的怒火。

她又看向吕布。

吕布迎着她的目光,眼神里有执拗,有不甘,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委屈。

苏月深吸一口气。

她接过吕布手中的锦盒,合上盖子,递还给他,“奉先,还给你。”

吕布没接。他盯着锦盒,喉结滚动了一下,“先生……嫌弃?”

“不是嫌弃。”苏月摇头,“是没必要。”

她转身走向典韦,抬手,将一直握在手里的那支粗糙木簪,稳稳插进自己的发髻里。

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她看向典韦,一字一句:“礼轻情意重。这支木簪,我很喜欢。”

典韦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苏月发间那支歪歪扭扭的木簪,又看看她认真的脸。

下一秒,这头刚才还暴怒如雄狮的蛮牛,突然咧开嘴笑了。

笑得眼睛眯成缝,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他搓着手,嘿嘿傻笑:“先生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而吕布周身的气压,骤然降到冰点。

他捧着锦盒的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月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像精心搭建的塔楼,轰然倒塌。

苏月走到吕布面前。

她仰头看他。

这个男人太高,她要抬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奉先。”苏月语气郑重,“我知你心意。”

吕布眼神微动。

“你寻来玉簪,是想表达对我的重视,我知道。”苏月继续说,“但情义二字,从来不是靠外物衡量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

“典韦送我木簪,是因为他看见我发髻散了,想让我绾发方便。他花了三天时间,一刀一刀刻出来,手上磨出血泡也顾不上。这份心意,不在簪子贵重与否,而在他把我放在心上。”

吕布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送我玉簪,价值连城,我很感激。”苏月看着他,“但若你真心追随我,便该明白。我需要的不是珍宝,不是讨好,而是一个真正懂得尊重二字的吕奉先。”

这话说得很重。

是自下邳地牢以来,她第一次在人格层面敲打他。

吕布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苏月放缓语气:“尊重我,也尊重我身边在意的人。尊重那些质朴的心意,尊重那些你不理解、但对我重要的东西。这才是我要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能做到吗?”

院子里死寂。

典韦也不笑了,他看看苏月,又看看吕布,第一次意识到。

这不仅仅是一场争风吃醋。

这是驯心。

吕布一直盯着苏月。

盯着她发间那支粗糙的木簪。

阳光照在木簪上,那朵歪扭的小花显得更拙劣了,但稳稳插在她乌黑的发髻里。

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他又低头看自己手中的锦盒。

锦盒里的玉簪光华流转,美得不似人间物,却连碰触她发丝的资格都没有。

良久。

吕布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翻涌的情绪逐渐沉淀,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布……”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明白了。”

他握紧锦盒,转身。

没有再看苏月,也没有看典韦,就这样一步步走出院子。

黑衣背影在晨光下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踏得孤寂。

直到他消失在院门外,典韦才挠挠头,小声问:“先生……他是不是生气了?”

苏月没回答。

她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心里有些堵,但更多的是决绝。

吕布要真正重生,这一关必须过。

“不是生气。”苏月轻声说,“是成长。”

话音刚落,廊柱后传来一声轻叹。

郭嘉摇着羽扇转出来,脸上没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凝重。

他走到苏月身边,看向吕布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苏娘子。”郭嘉声音低沉,“驯兽易,驯心难。”

他转过头,盯着苏月发间那支木簪,眼神复杂:

“野兽关进笼子,拔掉爪牙,它便乖了。可你要驯的,是一头野兽的心。你要它主动收起爪牙,还要它学会理解情义和尊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这是在玩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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