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医学院立,华佗拜师

陶罐里的霉菌滤液泛着青绿色。

华佗已在罐前枯坐半个时辰。

这几日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还亮得灼人。

“还是不行。”他哑声开口,“提纯之法试了十七种,要么无效,要么毒性太烈。”

苏月走进实验室时,见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华佗佝偻着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陶罐边缘。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苏大家……老朽无用。”

“非是无用。”苏月走到案前,细看摊开的麻纸,“是条件所限。”

麻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温度、湿度、配比与方法,一旁还配了手绘简图。

字迹工整得一丝不苟。

华佗是认真的。

“元化先生,”苏月放下竹简,“你可曾想过,这青霉素若真成了,能救多少人?”

华佗一怔:“千万不止。”

“那便不该只靠你一人摸索。”苏月推开木窗。

晨光涌入,照亮满屋瓶罐。

“我们建一座医学院吧。”

……

三日后,皇庄东侧的旧仓房被清扫出来。

没有剪彩,没有锣鼓。

只悬起一块新制木匾:

华夏医学院。

字是苏月亲笔,一笔一划透着筋骨。

华佗立在匾下,仰首望着那五个字,久久未动。

风掀起他洗至发白的葛布长衫。

他忽然转身,朝着苏月便要下拜。

苏月一把托住他手臂:“元化先生!”

“苏大家……”华佗声音发哽,“此匾当得起华夏二字!老朽何德何能……”

“你当得起。”苏月扶稳他,“这学院的首席教授,非你莫属。”

她顿了顿:“我挂名名誉院长。具体授课、带徒、研习,皆需仰仗你。”

华佗愣住。

“可老朽那些医术,多是经验之谈……”

“那便将它变成体系。”

苏月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基础理论:人体结构、病因新解、无菌原则

实践技能:清创消毒、病症辨识、草药配伍

前沿探研:青霉素提纯、麻醉改良、防疫初构

华佗的手颤抖起来。

他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眼睛越亮。

那些他摸索一生却难以言传的道理,那些凭直觉做对却不知其所以然的技法,竟被梳理得条理分明。

“这……您这是将天机播于人间啊!”

“非是天机,”苏月摇头,“是科学。”

她指向第一部 分:

“譬如解剖。先生曾行开腹之术,对五脏了然于胸。但若能将图谱绘出,标清血脉走向,令所有学子皆能看懂。方为真传承。”

华佗重重点头:“画!老朽亲自画!”

“再有无菌操作。”苏月续道,“我们可以立下规程:器具沸煮足一刻;术者净手至肘;创口四周以酒精擦拭……步步写成定式。”

“妙极!”华佗须发微颤,“有规程可循,寻常医者亦能依章而行!”

“正是此意。”

苏月收卷帛书,看向聚来的人群。

约二十余人:华佗的七八个弟子、五名军中医官、十余名流民少年。

“从今日起,”苏月声清如水,“你们便是华夏医学院首批学员。”

她目光拂过每一张面孔。

“此处不论尊卑,只分师生。不藏秘传,唯求共享。你们要学的,是如何让更多人活下去。”

场中寂然。

唯闻风吹木匾的轻响。

华佗踏前一步,向苏月深深躬身。

“苏大家,请您开讲。老朽愿坐首排聆听。”

……

第一课由苏月讲授。

内容极简单:为何要洗手。

她以直白言辞解释“邪毒”之存。

用自制的简易放大镜让学生看腐物上的微虫。

又以对照实验明示:脏手包扎的伤口,溃烂之速是净手后的三倍。

无玄虚之理,唯有目可见之实。

学子们睁大了眼。

那几位军中医官面上写满震愕。

他们忽然明了,往日那些“莫名”恶化的创伤,或许只因手上带了污秽。

华佗坐在首排正中。

他听得比谁都专注,炭笔在竹简上疾书,偶抬头望向苏月,眼中炽热如少年。

课后,他拦下苏月。

“苏大家,老朽有一请。”

“先生请讲。”

“请您收我为徒。”

苏月愕然。

华佗神色郑重:“达者为师。您所授之学,远超老朽毕生所悟。若不行拜师礼,老朽心难安。”

说罢便要行大礼。

苏月侧身避让,双手托住他:“万万不可!”

“为何?”

“是我不配。”苏月苦笑:

“先生一身活人之术,功德无量。我不过是站在前人肩头,说出些先生本已知晓的道理。”

“你我当平辈论交,亦师亦友。您授我临症经验,我助您理清框架。如此可好?”

华佗默然良久。

他望着苏月,老眼里浮起复杂神色。

“亦师……亦友。”他缓缓重复,忽然笑了,“好!苏大家胸怀,老朽愧领。”

自此,医学院日程渐定:

午前苏月讲论理,华佗辅以病例。

午后华佗带实操,苏月从旁提点。

学子进步飞速。

尤是那群流民少年,如旱土逢霖般饥渴汲取知识。

他们眼中渐生出光。

那是知晓自己“有用”的光!

……

医学院挂牌第十日,傍晚。

苏月从实验室走出。

她又与华佗试了一法提纯青霉素,再告失败,数据却有进益。

华佗随在她身后,面带兴奋:“今日滤液毒性减了两成!路走对了!”

苏月亦露笑意:“循序渐进。”

二人行至正堂,华佗忽驻足。

“苏大家,请您稍候。”

他快步走入内室,片刻捧出一只旧木匣。

启开匣盖,里面是一卷卷帛书,叠得齐整。

最上一卷展了一半,露出密麻小字与精细图示。

“这是……”

“《青囊书》。”华佗轻声道,“老朽行医四十载,所有心得、病例、方剂、针法,尽录于此。”

他抬起头,眼中如有水光。

“然此尚不足。”

他又从匣底取出一卷崭新帛书,双手奉上。

苏月接过展开。

首页题额:

《青囊书增补篇·初稿》

其下小注:

“融汇苏大家所授新学,重理旧识,以科学之法注解医道。华佗谨录。”

她继续翻阅。

内中所载,竟是华佗这十日夜深不寐写就。

他将无菌操作、病因认知、解剖基础,与自身医系逐一对照、融合、重构。

每段传统医理旁皆附新学注解。

每幅旧图旁均补精准标注。

更有十数页专记青霉素实验,每步败因、下步设想,条分缕析。

苏月一页页看去。

手微微发颤。

这非寻常笔记。

这是一个时代巅峰的医者,以毕生积淀为基,将自身打碎、重组、升华的结晶。

华佗立于她面前,花白长须在晚风中轻颤。

他忽地深深揖下,声带微抖:

“老师。”

他用了此称。

“此乃佗毕生所学,融汇您所授新识……”他抬起首,老眼通红,“恳请您斧正。”

苏月握着那卷沉甸甸的帛书,喉间发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