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青霉素的首秀

赵云离去后的第七天,疫情悄然而至。

起初只是许都南郊两个村子里有人发热咳嗽。

里正按寻常伤寒开了几副草药,未加重视。

第三日,二十余人倒下。

第五日,疫情已蔓延至五个村落。

第七日清晨,急报送抵皇庄时,华佗正在实验室记录霉菌培养数据。

“高烧不退,咳中带血,遍身皮疹?”华佗扔下炭笔,“病发多久了?”

“最早的患者已病了五日。”报信小吏面色惨白,“死了三个。”

华佗转身冲向药房。

正在与马钧讨论纺织机图纸的苏月见状拦住:“先生,发生何事?”

“瘟疫。”华佗吐出二字,手上不停收拾药箱,“症状凶险,我必须亲自去查看。”

苏月心头一紧:“我随您同去。”

……

南郊疫情比预想更为严峻。

五个村落的祠堂被临时改为医棚。

三十余名病人躺在草席上呻吟,空气中混杂着汗臭、血腥与草药的气味。

华佗一到便投入诊治。

他逐一检查症状:

高热、寒战、咳血,胸背布满暗红皮疹。

几名重症已开始呓语,瞳孔涣散。

“不是普通伤寒。”华佗起身,神色凝重,“病程迅猛,毒性极烈。”

他开出麻黄汤加减方,辅以针刺放血。

随行的六名医学院学员分作三组,熬药施针,忙得不可开交。

苏月也未闲着。

她指挥村民泼洒石灰水消毒,按病情轻重分区隔离患者,又命人烧水煮沸麻布,严格推行无菌操作。

但收效甚微。

至午后,又送来八名新患者。

上午尚能服药的三个重症,傍晚时已没了气息。

华佗站在那三具覆着白布的尸身前,袖中双手微微发颤。

“老师。”他首次在公开场合如此称呼苏月,“我的方子压不住这病势。”

苏月望向绝望的病人家属,又看向学员们熬红的双眼,深吸一口气:“用青霉素。”

华佗猛然抬头。

“可提纯尚未成熟,毒性未明……”

“再等下去,只会死更多人。”苏月决然打断,“回皇庄,现在就去。”

……

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华佗从培养缸中刮出青绿色霉菌滤液,双手微颤。

苏月在一旁记录数据。

这是第一百二十七次提纯试验,此前一百二十六次皆告失败。

“此次浓度提高了三成。”苏月凝视量杯,“但杂质仍过多。”

“来不及了。”华佗咬牙,“直接进行动物试验。”

两只从集市购来的病羊被牵入。

它们已出现发热、咳嗽等症状,与患者情形相似。

华佗为其中一只注射提纯液,另一只仅注射生理盐水作为对照。

所有人屏息以待。

半个时辰后,注射青霉素的羊呼吸渐趋平稳。

一个时辰后,它开始饮水。

两个时辰时,已能站起吃草。

而对照的那只羊,此刻正趴在地上急促喘气。

“有效。”华佗眼中闪过亮光,随即又沉下脸来,“可这是羊,对人……”

“我签字负责。”苏月提笔在试验记录上写下自己姓名,“一切后果由我承担。先生,我们必须救人。”

华佗注视着她,花白胡须微微颤动,重重颔首:“好。”

……

医棚内,华佗选出三名患者。

皆属重症,均已昏迷,家属已备好后事。

华佗逐一解释:有一种新药,可能救命,也可能加速死亡。

三家人尽数跪地叩首:“用!什么药都用!”

第一位是四十余岁的铁匠,持续高烧,全身皮疹开始溃烂。

第二位是个十六岁少年,咳出的血已呈黑色。

第三位病情最重,是位怀孕五月的妇人,瞳孔已开始扩散。

华佗手很稳。

他用煮沸消毒的竹管制成简易注射器,将提纯液缓缓推入患者静脉。

每人都只用极小剂量。

这是苏月的坚持:宁可无效,不可毒害。

注射完毕,华佗瘫坐椅上,浑身被汗水浸透。

苏月默然搬来凳子,坐在三名患者之间。

她手持炭笔与麻纸,每隔一刻钟便记录一次呼吸、脉搏与体温。

……

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

医棚外传来马蹄声。

吕布率一队亲兵赶至,黑衣黑甲在夜色中如杀神临世。

“主公有令。”他声音冰冷,“疫区封锁,许进不许出。违者,斩。”

亲兵迅速散开,将五个村落围成铁桶。

有村民欲向外冲,被吕布一戟杆扫回:“退回去!想害死全城人么?”

无人再敢妄动。

吕布走进医棚,见苏月坐在患者中间,眉头紧锁:“你出去。”

“我守在这里。”苏月头也未抬。

吕布凝视她片刻,转身出去。

不久搬了把椅子放在苏月身旁,坐下。

方天画戟顿立身侧,寒光凛冽。

“我陪你等。”

华佗缓过劲后,也加入值守。

三名学员轮流记录,医学院库存的退热药全数用上,物理降温的湿布换了一盆又一盆。

深夜,少年的呼吸骤然急促。

华佗冲过去把脉,脸色顿变:“脉象乱了!”

苏月快步上前翻开少年眼睑。

瞳孔正在扩散。

她立即检查注射部位,未见红肿,但少年开始抽搐。

“解毒散!”华佗急喝。

学员慌忙灌药。

吕布按住少年乱蹬的双腿,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一刻钟后,抽搐止住。

但少年的呼吸微弱至几乎摸不到脉搏。

华佗颓然坐倒:“失败了……”

话音未落,铁匠那边传来呻吟。

众人转头望去。那位昏迷整日的壮汉,正虚弱地睁着眼,嘴唇嚅动:“水……”

华佗扑过去把脉,手指都在发颤:“脉象……稳住了!体温在降!”

他掀开铁匠衣襟。

胸前皮疹的颜色正在变浅。

“有效!”华佗声音发颤,“真的有效!”

几乎同时,怀孕的妇人发出一声痛吟。

她下体开始出血。

这是流产先兆。

女学员失声惊叫。

华佗冲过去施针止血,手法快如幻影。

苏月按住妇人抽搐的手,不断低语:“坚持住,孩子需要你。”

血渐渐止住了。

妇人呼吸渐趋平稳,虽仍昏迷,但面色已不再灰败。

唯有那少年,始终未见起色。

……

天将破晓时,华佗再次为铁匠检查。

高烧已退。

皮疹消退大半。

人虽仍虚弱,但已能认人,可进粥食。

“奇迹……”华佗搭着铁匠的脉搏,老泪纵横,“这真是奇迹……”

妇人也于清晨苏醒。

虽然胎儿未能保住,但她活下来了。

少年终究没能熬过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停止了呼吸。

华佗亲手为他合上双眼,深深鞠躬:“对不住……”

少年的父母哭至晕厥。

但看着另外两位被救活的人,他们仍向华佗叩首:“不怪先生……是这孩子命薄……”

第一缕晨光照入医棚时,苏月站起身来,双腿麻木得几乎跌倒。

吕布扶住了她。

他的手掌很稳,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成了?”他问。

苏月望向华佗。

老人正抱着记录板反复核对数据,浑身都在颤抖。

他抬头看向苏月,泪水顺着皱纹流淌而下:

“老师……我们成功了!”

他冲过来抓住苏月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蹙眉:

“这药真的有用!那铁匠,那妇人,都是必死之人!可他们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华佗的声音在晨光中炸开,惊飞了檐上麻雀。

医棚外,守了一夜的村民们探头望入。

当他们看见坐起喝粥的铁匠,看见睁着双眼的妇人,人群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活过来了!”

“华佗先生有神药!”

“有救了!有救了!”

吕布松开扶着苏月的手,后退半步。

他望着欢呼的人群,望着华佗狂喜的神情,最后目光落在苏月脸上。

她站在晨光中,眼下泛着青黑,双眸却亮得惊人。

那一瞬间,吕布忽然明白。

这女子手中所握的,是比刀戟更为可畏的力量。

她能决定人生死。

而让人活下去,比夺取生命要艰难千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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