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我是替自己找

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光亮。那光起初只有米粒大小,在无边的黑暗里摇曳。

云澜加快脚步,朝它奔去。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他一步踏出黑暗——

天地骤变。

一座巨大的宫殿矗立在他面前,像是从虚无中生长出来的。

宫殿通体漆黑,却从每一道缝隙里透出淡淡的金光。

那些金光在黑色表面游走,仿佛有生命的脉络。殿门高耸十丈,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成,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

符文不是死物——它们在微微跳动,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像是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呼吸。

殿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三个大字苍劲古朴——

轮回司。

云澜站在殿前,渺小如蝼蚁。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殿门。

门口站着两个鬼差,身穿黑袍,手持锁链,面无表情。

他们的脸苍白得像纸,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幽绿的火焰在跳动。看见云澜,他们同时上前一步,锁链哗啦作响。

“轮回重地,闲人止步。”左边的鬼差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

云澜没有说话,取出那枚黑色令牌。

令牌一出,两个鬼差脸上的冷漠瞬间破碎。他们眼中的幽绿火焰猛地跳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他们对视一眼——云澜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脸上闪过恐惧。

然后他们侧身让开,深深低下头。

“大人请。”那语气里,竟带上了敬畏。

云澜收起令牌,踏进殿门。

殿内比外面更加震撼。

巨大的厅堂足有百丈方圆,数十根石柱撑起看不到顶的穹顶。

每一根柱子上都刻满符文,那些符文发着微光,让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种幽暗而神圣的光晕里。空气中漂浮着细碎的荧光,像是无数微小的魂魄在游荡。

厅堂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案几。案几后面坐着一个老者。

他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黑袍,面容枯槁得像是风干的树皮,眼窝深陷,只剩两点幽光在眼底闪烁。

他整个人散发着阴冷的气息,那种冷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像是死亡本身。

他正在低头翻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见云澜,他微微一怔。

“活人?”

那声音沙哑而苍老,像是石头摩擦石头。

云澜点点头,走到案几前。

老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两把无形的刀,从上到下,一刀一刀地刮过。最后,那目光停在他腰间——诛魔剑——又移到他怀里——那里放着那枚令牌。

“齐修的令牌。”

老者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三十年了,他终于把东西传下去了。”

云澜心中一动,又一个认识齐修的。

老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低下头,继续翻看案几上的卷宗。

那些卷宗堆积如山,每一本都有手掌厚。他翻得很慢,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三十年前,他来我这里查过。”老者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查他师父,查他师弟,查他喜欢的那个女人。”

他顿了顿,手中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查到,那些人都轮回了,记录被销毁了。”

云澜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老者没有看他,继续翻着卷宗。

“你来找谁?”

云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君墨寒。”

老者沉默片刻,低下头,开始翻找。那些卷宗在他手下飞快地翻动,每一页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魂魄在低语。

云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老者抬起头。

“找到了。”

云澜心中猛地一震,上前一步。

老者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怜悯?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君墨寒,天穹界人,十六岁,化神后期。”老者一字一句念着,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普通的文书,“死于三日前,死于……”

他顿住了。

“死于替人挡剑。”

云澜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死死咬住牙关,咬得腮帮子都疼了。胸口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痛得他几乎站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那情绪太烈,像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翻腾。

“那他现在在哪儿?”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者缓缓开口。

“不在轮回司。”

云澜愣住了。

老者继续道:“他的魂魄,被人带走了。”

云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那种不安像是冰凉的蛇,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爬上脊椎。

“谁带走的?”

老者摇摇头。

“不知道,记录上只写了一句——‘特例处理,移交幽冥殿’。”

他合上卷宗,抬眼看向云澜。

“幽冥殿是十殿阎罗议事的地方,我们轮回司管不了。”

云澜握紧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幽冥殿在哪儿?”

老者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年轻人,你知道幽冥殿是什么地方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是十殿阎罗议事的地方,是幽冥鬼界的权力中心。活人进去,等于送死。”

云澜与他对视。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在那里,我就去那里。”

老者沉默,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承载了千钧的重量。

“痴儿。”

他抬起手,指向殿外。

“出轮回司,往北走,过三座山,有一条河。过了河,就是幽冥殿。”

云澜抱拳,深深一揖。

“多谢。”

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脚步声在大殿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

走到门口,老者忽然开口。

“年轻人。”

云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而低沉。

“你师父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告诉他去幽冥殿找,他去了,差点死在那里。最后他什么都没找到,带着那块令牌回来,发誓再也不来。”

他顿了顿。

“三十年了,他终于把令牌传下去了。”

“你来替他找。”

“你比他还痴。”

云澜沉默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我不是替他找。”

“我是替自己找。”

他迈步,走出轮回司。

身后,老者的叹息声久久不散。

那叹息飘荡在空旷的大殿里,飘荡在无数魂魄的低语中,飘荡在生与死的缝隙间。

良久良久。

老者低下头,继续翻看他的卷宗。

“痴儿~”他喃喃道。

然后他翻开了下一页。

出轮回司,往北走。

云澜踏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撕开灰蒙蒙的雾气。

脚下是三座山,那些山光秃秃的,没有草木,只有嶙峋的怪石和翻涌的黑雾。

偶尔有游魂从雾中飘过——它们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脸上只剩一个血窟窿。

看见他,它们都远远避开,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云澜没有理会它们,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

三座山很快掠过,前方出现一条河。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那河水漆黑如墨,翻涌着,冒着气泡。

气泡破裂时,会发出细微的尖叫——像是无数冤魂在嘶吼。河上有一座桥,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桥面是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发着微弱的光。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忘川河。

云澜落在桥头,望向对岸。

对岸,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隐约能看见一座巨大的宫殿。

那宫殿巍峨雄伟,比轮回司大了十倍不止。它通体漆黑,却从每一处飞檐、每一道门楣、每一扇窗户里透出幽暗的金光。

那种金光不像是光,更像是某种威严——某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属于权力的威严。

殿门上方,一块巨大的匾额隐约可见——

幽冥殿。

云澜深吸一口气,他迈步,走上桥。

刚踏上桥面——

河水剧烈翻涌起来!

无数只手从河水中伸出!惨白的、扭曲的、腐烂的、只剩白骨的——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它们发出凄厉的尖叫,朝他抓来!

云澜一剑斩出!剑光如虹,横扫而过!

那些手被齐齐斩断,落入河中!但更多的手从河水中伸出,像是永远斩不完!

云澜加快脚步,朝对岸冲去!

那些手抓着他的脚踝,抓着他的衣襟,抓着他的剑——它们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捏碎!

他一剑接一剑,斩断一批又一批,但那些手太多了!太多了!

脚下越来越慢,那些手越来越多,像是要把整座桥都淹没!

一只惨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脖子!五根手指深深陷入肉里,指甲刺破皮肤!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斩断它!

但更多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的腰、他的腿!

它们拼命把他往下拽!

云澜的身体被拖得向桥边倾斜——

桥下的河水在咆哮!那些手的主人从河水中浮现——那是无数张扭曲的脸,无数双空洞的眼,无数张无声尖叫的嘴!

它们要把他拖进河里!拖进那永恒的黑暗里!

云澜的眼睛红了,他猛地一剑斩在桥面上!

剑光炸裂!

狂暴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横扫!那些手被震得粉碎,化作漫天的碎骨和血肉!趁着这一瞬间的空隙,他猛地一跃,踏剑而起!

剑光破空!

他飞向对岸!

身后,无数只手从河水中伸出,抓向天空,疯狂地抓挠,却够不到他。它们发出愤怒的尖叫,那尖叫刺破灰蒙蒙的雾气,刺破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它们渐渐沉入水底。

消失不见。

云澜落在地上。

他大口喘着气,脖子上鲜血淋漓,那是被那些手抓出的伤口。他抬手摸了一把,满手是血。

他没有在意,他转过身,望向那座巍峨的宫殿。

幽冥殿就在眼前。

殿门紧闭,门上刻满了比轮回司更加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在缓缓蠕动。门上方的匾额散发着幽暗的金光,那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云澜握紧诛魔剑,迈步朝殿门走去。

身后,忘川河依旧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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