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他在哪?

云澜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仿佛将胸腔里所有的不安、恐惧、犹豫全部压了下去。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在里面。

他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阻力,只是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门内涌出,带着腐朽和威严。普通人站在这门前,早已跪伏在地,叩首不敢起。

云澜稳住身形,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比想象中更加恢宏。

巨大的厅堂足有数百丈方圆,穹顶高不可见,隐没在黑暗中,仿佛通往另一重天地。

十二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每根石柱上都刻满了各种图案——有人,有兽,有妖,有魔。

有的柱上刻着正在受刑的恶鬼,面目狰狞,哀嚎无声;有的柱上刻着正在超度的僧人,慈悲低眉,佛光普照;有的柱上刻着正在审判的阎罗,手持生死簿,目光如电。

那些图案不是死物。

云澜走过时,那些刻在石柱上的眼睛,竟然微微转动,追随着他的身影。

受刑的恶鬼挣扎着想从石柱中爬出,超度的僧人停下诵经,抬头看他,审判的阎罗手中的笔悬在半空,似乎随时会落下来,在他生死簿上勾画一笔。

云澜握紧剑柄,继续往前走。

厅堂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案几,漆黑如墨,却隐隐透着暗红,不知是多少鲜血浸染而成。案几后面,坐着十个人。

他们穿着各色袍服,有的黑色如夜,有的赤红如血,有的金色如日。

面容各异,有的威严如岳,有的慈祥如佛,有的狰狞如鬼,有的阴冷如冰。

但每一双眼睛,都深不见底,仿佛藏着三千年红尘、五百世轮回,能看穿一切虚妄。

云澜走到案几前,停下脚步。

十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云澜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他的修为,他的资质,他的命数,他杀过多少人,他爱过多少人,他欠过多少因果,他还有多少年可活。

“活人。”

坐在正中央的那个阎罗开口,声音低沉而威严,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又像是从九天之上落下,回荡在整个大殿中,震得石柱上的符文都在颤动。

“多少年了,还没有活人敢走进幽冥殿。”

云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与他对视。目光平静,脊背挺直。

那阎罗看着他,忽然微微眯起眼睛。

“大乘期,资质不错。”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可惜,活人进幽冥,九死一生。你来这里,是想死吗?”

“不是。”云澜摇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我来找人。”

那阎罗眉头微挑。

“找人?”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嘴角微微上扬,“找谁?”

云澜一字一顿:“君墨寒。”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短暂的沉默里,十二根石柱上的恶鬼停止了挣扎,僧人停止了诵经,阎罗手中的笔真的悬在了半空。大殿里的幽绿灯火无风自动,忽明忽暗。

十个阎罗交换了一下眼神,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有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坐在右侧的一个红衣阎罗开口,声音尖细刺耳,像是用指甲刮过骨头。

“君墨寒?那个刚死没几天的化神后期?”

云澜心中一紧,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在哪儿?”

红衣阎罗冷笑一声,那张赤红的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魂魄,被人带走了,不归我们管。”

云澜握紧剑柄,指节发白:“谁带走了?”

红衣阎罗正要说话,坐在正中央的那个阎罗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云澜,目光深邃,像是两潭看不见底的古井。

“年轻人,你身上有齐修的令牌,你和他什么关系?”

云澜沉默片刻,缓缓道:“他是我师父。”

那阎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齐修的徒弟……”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追忆,“三十年了,他终于收徒弟了。”

他站起身,走到云澜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云澜,那股威严的气息如山岳般压下,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膝盖发软,想要跪下。

云澜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了。

那阎罗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齐修当年也来过这里。”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他来找他师父,来找他师弟,来找他喜欢的那个女人。

我告诉他,那些人已经轮回了,不在幽冥。他不信,在幽冥找了三年,从第一狱找到第十八狱,从轮回司找到奈何桥,最后差点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穿透了云澜的身体,看向某个遥远的过去。

“你比他幸运,你要找的人,还没轮回。”

云澜心中一震,连忙追问:“他在哪儿?”

那阎罗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被带去审判台了。”

云澜愣住了。

审判台?

那阎罗继续道:“他的魂魄有些特殊,死后没有去轮回司,没有上望乡台,喝不到孟婆汤,照不见三生石。直接被带到了审判台,有人要亲自审他。”

云澜问:“谁?”

那阎罗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回案几后面,重新坐下。那宽大的黑袍拖在地上,无声无息。

“年轻人,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他说,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威严,“审判台在幽冥殿后面,你自己去找吧。”

云澜抱拳,深深一揖:“多谢。”

他转身,朝殿后走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身后,那红衣阎罗忽然开口。

“年轻人,审判台不是谁都能上去的。九十九阶,每一阶都是一世心魔。爬不上去的人,会永远留在那里,变成一具枯骨。”他的声音尖细刺耳,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要想清楚。”

云澜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大殿,推开一扇小门。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点着幽绿的灯火,照亮了前路,却照不亮人心。那些灯火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云澜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走了不知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高台出现在眼前。

高台有九十九丈高,通体由白色的巨石砌成,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像是用月光和骨头堆成的。高台顶端,立着一把巨大的座椅,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长袍,面容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那股气息,比十殿阎罗加起来还要恐怖,仿佛万鬼之王,九幽之主。

审判台。

云澜抬起头,看着那高台顶端。

那个人,在看着他。

云澜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一阶,两阶,三阶……

每爬一阶,身上的压力就重一分。那股压力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内心——无数的恐惧、悔恨、痛苦涌上心头,像是要把人压垮,撕碎,碾成齑粉。

他看见了。

看见自己小时候在青石镇练剑,剑法笨拙,被大人们嘲笑。看见自己第一次杀人,那人临死前的眼神,至今还在梦里出现。看见自己一个人在深山里修炼,孤独得像一块石头。

他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十阶,二十阶,三十阶……

他看见了师父,看见师父教他剑法时严肃的脸,看见师父看着他时眼底深藏的骄傲,看见师父在他面前倒下的那一刻,鲜血染红了衣袍。

他看见了君墨寒,看见君墨寒第一次对他笑,看见君墨寒替他挡下那一剑,看见君墨寒倒下时还在看着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云澜浑身都在颤抖,眼泪流了下来,落在石阶上,瞬间被蒸干。

但他没有停。

四十阶,五十阶,六十阶……

压力越来越大,大到几乎无法呼吸。他的双腿在颤抖,骨头在咯吱作响,意识开始模糊。

眼前全是那些他不敢回忆的画面,那些他拼命想要忘记的人,那些他以为已经过去了的痛。

但他还在爬。

七十阶,八十阶,九十阶……

每爬一阶,他都觉得自己要死了。但每爬一阶,他又觉得自己离那个人近了一步。

终于——

第九十九阶。

他爬到了顶端。

他浑身汗透,衣衫破碎,嘴角带血,站都站不稳。但他还是抬起头,看着那把巨大的座椅,看着坐在上面的人。

那人缓缓抬起头。

黑暗中,一双眼睛亮起。

那双眼睛,是深紫色的,和第十八层地狱里那个鬼王一模一样。

云澜愣住了。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穿过万古岁月,穿过九幽地狱,穿过无数个轮回,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你来了。”

他说。

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沧桑,和无尽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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