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养得真好

半句话,言无归和平安就都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平安把柴刀又举了举,照旧护在言无归身前:“我要和我阿爹一起。”

一个或者两个都没区别,更别说眼前这个大夫眼盲还瘸腿。太监也怕还要分心照顾,颔首同意。

平安把柴刀放在素舆后面,扶着言无归坐回素舆,推着人离开医馆。

去的地方是皇宫,自然比不得晨国都城那个富丽堂皇的前朝皇宫。许是春日的原因,这里没有庄严肃穆。完全就是一幅鸟语花香的春日盛景。

言无归和平安没被带去见什么大人物,只是被送到了一方小院里,看守的全部都是禁军。

那些宫人和禁军都不怎么搭理两人。甚至略快的语调里还能听到一些不应当的话来。

三日后,两人被一起塞入一辆马车,前后两千禁军押送。

一路舟车劳顿,护送的禁军根本不管两人是否颠簸,问起来只说再有多少时日就能到地方。

入夜停下来休息都不会扎营。禁军安排班次巡逻,言无归和平安就在马车上休息。

今夜停的地方还能看到一些断指残骸,平安第一次直面战场,吐得昏天暗地。言无归闻到那冲天的血腥味,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他拉着平安的手,旧话重提:“别跟着我了。”

“医馆里有谢青团留的钱财,你回去拿了。”言无归很少去碰平安的脸,这一次似乎是想要用手去记住他一般:“你很聪明,有了那些钱财总归能活得很好。”

“阿爹你不要我了吗?”平安难得收了自己小大人的一面,紧紧抱住言无归,哭得更是委屈:“阿娘没了,平安就剩下阿爹了。”

从出生到长大,这十年多几乎都在言无归身边。要论不舍,他没有比平安少半点。慌里慌张擦掉平安哭出来的眼泪,言无归有些语无伦次:“阿爹没有不要平安,只是……怕护不住你。”

“平安长大了,可以不让阿爹护着。”他站起来,拉着言无归的手去摸自己的头顶,妄图证明些什么。

禁军一阵骚乱,伴随着厮杀声,死的死逃的逃。两人的话戛然而止。比起废土里沉淀的血腥味,更浓郁的味道是刚死的人。

马蹄声裹着劲风停在言无归身边,言无归只顾着把平安护在怀中。

两千没出过都城、没上过战场的禁军,怎么会是久经沙场兵将们的对手?

一匹毛发光亮的骏马扬了前蹄停在言无归面前,骏马面上戴了马胄。低了高昂的头颅打了个响鼻。喷洒出来的气息距离言无归很近,仿佛下一刻马蹄就会踩在面前两人的身上。

驭马的人扯着缰绳换了方向,周围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的将士们逐渐远离。

在两千禁军的尸体中,那个高高在上的人翻身下马。

走到言无归面前,指尖挑着言无归的下巴,抬起那张脸。

消瘦、苍白,这是第一感觉。都这样了,还能勾着野男人乱搞啊……

他忽然有些嫌弃,甩手在言无归的衣衫上擦了擦手。粗布麻衣并不光滑,甚至看上去都有些寒酸。

言无归死死抱紧怀中的平安,他生怕杜不渡会不由分说像是杀了那两千禁军一样杀了平安。

他也是怕的,微微颤抖,急促的呼吸,甚至对方靠近就想躲的本能。

咬住舌尖,将这一切都忍下来。周围这些人的死都和他有关,他甚至连一句制止的话都没能说出口来。

和杜不渡的接触,从来都在一个怪圈里乱绕。言无归见不得滥杀无辜,杜不渡手段暴戾,不在乎会死多少人。

窝在言无归怀里的平安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惧怕,学着以往言无归的样子,轻拍着言无归的后背。他实在太小,做不了言无归的避风港,这样的方法终究很徒劳。

素舆被推上马车,不像桑南国急行的禁军。杜不渡似乎一点也不着急,他跨坐在自己的骏马上,夹着马腹控制好速度,和马车一样慢悠悠地往前走。

他的声音像是地狱里的恶鬼,他说:“你这些年躲得不错。”

将近五年才找到,确实已经出乎杜不渡的意料了。

而言无归甚至不知道杜不渡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这些年言无归从不在病患面前露脸。就连平安医馆的名字都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甚至就连看诊,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言无归都会刻意不用最有效的方子。他怕名声传扬出去被找到。这已经违背他行医的初衷,也就只能用廉价的诊费和药费弥补。

一个不算精细的瓷瓶被抛进马车,在言无归的脚边咕噜噜转了两圈,撒出来些药粉来。

味道很淡的金疮药。来自去年春日给谢青团那一批金疮药。

他是没有露马脚,甚至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月里,只做一个普通人根本就不会被找到。毕竟普通人的命和蝼蚁也不差什么。

可他再怎么藏,比起来对事态的推演,言无归怎么可能比得上杜不渡呢?

言无归唯一谋生的技能就是行医。杜不渡这些年几乎是把能接触到的药和大夫都翻了个遍。

最初朝中多少人都劝杜不渡别疯魔,结果提一个杀一个,杀到后来终于有人不再敢提。

而那些过于激进的朝臣更是从中看到了可以谋取好处的地方。那便是杜不渡的暴政,他找不到人便会疯狂扩张领土。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变成实质的时候,找一个人还不容易吗?

可谁能想到千里之外桑南国都城,一个用药藏拙不露面的大夫就是杜不渡要找的人呢?

从前被定论活不过十岁的孩子,就在言无归的身边。杜不渡眼眸都没扫过去一下:“养得真好。”

四个字,硬生生让言无归打了个激灵。他忽然把怀里护着的孩子松开,摸到马车边上软垫铺着的位置示意平安坐下。又欲盖弥彰地想用自己单薄的身影去挡住平安。

他看不到,自然不知道他的这些行为有多拙劣。甚至都不知道平安直直盯着杜不渡的眼眸里,都是仇恨。而杜不渡根本无所谓这样的目光,眼角风都没给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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