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恶是善

手臂没有落下去,被言无归反手扣住把脉。

还没出月子的人,身体破败成这个样子,言无归想不出来她短短几日都经历了什么。

“想救她们母子?”杜不渡的语调太冷,几乎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你的孩子,你的夫人。”言无归活在最底层见过卖儿卖女易子而食的,也遇过把吃人当作常态的,更有刘阿嫂那种把孩子看得比一切都重的。唯独没见过杜不渡这种说话做事都陌生疏离的:“她们不应该活着吗?”

杜不渡冷着眉眼,眸子里全然是对这两人的厌恶:“是她不知好歹,寡人能让她生下来孩子已是心慈手软。”

或许也没指望过言无归能理解什么,杜不渡下了最后的命令:“你活着,她们俩就能活。”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很快言无归就等来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脚腕上的铁链被拆掉,隔壁的房间改成了药房,还有两个精通药理的小太监给言无归打下手。

有了各种名贵药材,还有言无归亲力亲为照顾,季夫人和孩子的情况都稳了下来。

药房里两个小太监绝不和言无归多话,除了每日按照言无归吩咐配药,多余的事情一点都不会沾边。

而杜不渡似乎也很忙,一连数日都没有出现。

有几日言无归还听到过兵将厮杀的声音,恍惚明白杜不渡这位置坐得不稳当,现在面对的事情恐怕不少。

季夫人养了几日,精气神倒也好了一些,但初见的跋扈没有了,对着言无归也不知道怎么相处,言无归又不是话多的人,除了把脉按照言无归开出来的方子喝药,大多时候两人不怎么碰面。

言无归除了照看小孩子,经常会待在药房里面。

如今的情况不明朗,言无归唯一还能捏在手心的优势大概只有杜不渡身上的毒。

他幼时被卖去秦楼楚馆,最初还跑过,在又打又饿的情况下学乖了,因着相貌好被迫学了很多东西,最后一剂秘药瞎了眼。

这个关口城破了,所有人都在逃命,言无归经常会想,喝下秘药之前,若是自己拿得出最初逃跑的劲儿,是不是这双眼不会瞎呢?

馆子里乱七八糟的人很多,他被一个不认识的姐姐从后门推出去,叫他跑。

他一个瞎子,怎么跑呢?

经常来给馆子里姑娘看病的老大夫瞧见他那可怜的模样,大概也有些于心不忍,带了他走。

最开始他被人叫言奴,后来是言瞎子,老大夫给他起了新名字——无归。

后来拜师学医一切顺理成章。

师父说,他祖上是皇宫里的御医,还将家中传承的东西都教给他。

可这世道太乱了,医人医病没法医心,师父救的另一个孩子被他救的另一个人吃了。

从那之后,师父的心气没了,家传祖学的东西大多都留给了言无归。

那里面有一味毒方,师父都没办法解开的奇毒,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出了几十个铜板让言无归配出了毒。

几十个铜板,够言无归活很久,他可以一天只吃一点点东西,可从那一天开始,这味毒变成了言无归的梦魇。

毒被下给谁了呢?他用谁的命换来自己苟延残喘呢?

十年后,言无归知道了毒的下落。他想过杜不渡变成这样子,会不会有那味毒的原因,也想过许多假设……

愧疚、惧怕,这些复杂的情绪交叠在一起,最后竟然觉得死在杜不渡的手上,会是最好的结果。

可杜不渡想让他活……

手里的药咕嘟嘟沸腾着,言无归把药倒出来,吹凉了药汁小抿一口,慢慢琢磨其中的药效。

“噗……”一口血突然喷出来。

打下手的两个小太监见状赶紧跑过来,这位要是死了,他们也没活路。

不管三七二十一,架着言无归就往回送,一人看着言无归,另一人出去传话。

动静不小,季夫人抱着孩子过来,和小太监想的一样,觉得言无归是在给他自己配毒。

没多久,杜不渡带着一群人来了,进门几步到了言无归身边。

他很烦,对这种三番五次折腾的人腾不出来太多耐心。

众人都在等着杜不渡的决断,也看得出来杜不渡动了杀心。

言无归想要给自己解释,但耐不住又是一口血涌上来,偏头就吐在床榻上那些白色纱幔上,星星点点的红,很刺目。

杜不渡弯腰,抓住言无归一条胳膊,把人拖拽下了床榻离开。

所有人都像是没看见一般静默不语。

从房间离开,被拖拽了很久,最后终于开始下阶梯,言无归磕磕碰碰被拽着拖着。

青砖地面刮得人生疼,他明白了季夫人的手是怎么回事,身上的衣衫轻薄,有几处磨在地上很快就见了皮肉。

疼痛落在身上,言无归倒吸凉气,杜不渡忽然停了,很嫌弃言无归这样子,拎着言无归的胳膊提起来人,让言无归勉强能站着。

接着就是踉踉跄跄跟着杜不渡走,他原本眼睛就看不见,这一路更是走得磕磕绊绊。

这皇宫是前朝所建,言无归没见过也知道应该算是辉煌大气,可若是皇帝上朝议政的地方多了个金丝笼呢?

他被杜不渡丢进了一个笼子里面,差不多床榻那么大的笼子。

进出的人很多,有太监,有兵将,还有所谓的朝臣。

言无归连呼吸都是轻缓的,将所有一切放在身后,似乎这样子就能少一些难堪。

但好像所有人对杜不渡的行为见怪不怪,这让言无归有了一丝喘气的机会。

那些进出的每个人,和杜不渡说的事情都很大,大到言无归以往从来不会有机会听到。

他们说城中流民,说军中暴行,说百姓疾苦,最后在杜不渡开口后得到解决的方法。

乱世没办法定义一个人的好坏,更别说是上位者的好坏了。

大概不吃人,也不允许跟着自己的人吃人,就已经是好的了。

当见过一个人极致的恶,偶尔露出来的一点善似乎就能彻底改变对这个人的观感。

言无归没有太崇高的理想,他从把自己隔离在外,开始靠听到的所有来重新定义着杜不渡这个人。

一连被关许多日后,言无归用尽量平缓温和的声音说道:“我想给你配出来解药。”

留着人最初的目的就是解毒,后来是觉得有趣,这会儿,杜不渡倒是看不懂了:“自己试药?”

“是。”言无归转了方向,靠着声音判断杜不渡的位置:“要试很多次。”

言外之意就是吐血或者别的情况也会有,但不至于死掉。

莫名松动的态度,让杜不渡去相信太难,又或者是对方那点可笑又可悲的善良作祟?“要求。”

静了一瞬,言无归才明白,对方是把这当成谈判了,“请陛下不要滥杀无辜。”

“滥杀无辜?”杜不渡轻笑了一声:“寡人从来只杀该死的人。”

当天晚上,言无归就被放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谈判成功。

或者说,杜不渡的态度很迷惑,他不在意言无归要干嘛,在他眼里言无归就只是个玩意儿,总之人活着能玩到尽兴就行了。

又回去了那个杜不渡给他安排更大一些的囚笼,言无归才知道这里叫雀楼。

雀楼里季夫人把孩子护得紧,小太监把所有药材看得严,言无归配药可以,试药会变成小太监。

言无归和小太监商议了几次这样不行,小太监只说是陛下吩咐的。

他的软肋太好拿捏,不合时宜的善良,把人命看得贵重,这些都能成为杜不渡手中的把柄。

小太监是一条人命,言无归没办法忽视,配出来的药都是尽量温和。

出生没多久的孩子正是长得快的时候,季夫人除了做些针线活,就是照顾孩子。

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几个人硬生生过出来了点岁月静好的意味。

皇宫又闹刺客了,上次是一个,这次不知是多少。

有人闯进了雀楼,直奔言无归的房间,他实在好抓,手无缚鸡之力,有点拳脚就能挟持带走。

小太监们害怕可还要壮着胆子让刺客放人。

季夫人护着孩子躲着,转头让才拨过来做事的小宫女快去传话。

雀楼下面的守卫冲上来,在狭窄的长廊里前后夹击,把人围住以免跑掉。

抓人的刺客估计也没想到会闹出来这么大的阵仗,带着言无归退到围栏边上:“看守你的人怎么这么多?”

言无归听出对方是上次闯进房间的刺客:“挟持我没有用,好汉你还是放了我比较容易活着离开。”

在场这么多人,言无归肯定不能劝对方别管自己快点走,不过这话听着也叫人觉得奇怪。

好在对方听懂了言无归话中的意思,带着人又退了退,靠着猎猎风声掩盖自己的声音:“答应了带你走,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

就算是想走,现在也不是时候,事情没有做完,肯定不能走,言无归还没开口回话,另有一人的声音穿过人群反问道:“原来言大夫想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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