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同枕难眠
崔云岫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鬼魂，半晌才开口：“她……伤成这样还能说话吗？”
许尽欢正蹲在一旁摆弄他那三枚铜钱，闻言头也不抬：“她昨天来大理寺找我，说要用她的魂换她娘的魂。说完就昏过去了。”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冲崔云岫眨了眨眼，“然后你就撞见我了。”
事实上他也没比崔云岫早到多少。
刚踏进渡生村，大理寺的人就围了上来。他自认点背，本来打算找个地方藏一藏，可偏偏崔云岫腰间那柄“止戈”认得他。剑身一颤，金光一闪，他就这么暴露了。
“现在看来，咱俩的目的是一致的。”许尽欢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勉强和你一起找喽。”
崔云岫没说话，只是扯了一下两人之间那根锁魂绳。
许尽欢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喂——”
“你还有得选？”
许尽欢：“……”
两人一起出了屋子。
这样走起来实在是怪。许尽欢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那根若隐若现的丝线，又看了看被迫和他并排走的崔云岫，心想：从远处看，这姿势像是在……拉手。
他正想着，一个差役远远跑过来，看见崔云岫身上的血渍，脸色一变：“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许尽欢身上，从上到下认真地打量了一番。
“这位是……”
崔云岫面无表情：“本案嫌疑人。”
“喂！”许尽欢抬脚踹了他一下，狠狠瞪他。
崔云岫侧过脸，冲他勾了勾嘴角。那笑容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许尽欢看见了，他分明是在笑，还笑得那么……那么欠揍！
然后崔云岫用力拽了拽锁魂绳，把他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
“他由我亲自看着。”
差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钦佩的神色：“大人您真厉害！”
他又上下打量了许尽欢一眼，许尽欢刚刚挨了崔云岫一拳，脸还肿着半边。于是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你给我老实点，不然我们大人收拾你！”
许尽欢脸上挂着个凝在脸上的笑，目送那个差役离去，心里却已经把他咒骂了一万遍。
夜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余晖照在村子的屋顶上，红彤彤的，像是血。
可许尽欢听到的，不是血。
是安静，太安静了。
二百一十三个人死了，应该有二百一十三个鬼魂。就算刚死不久，还未成型，也应该有点动静。
许尽欢下意识拉着崔云岫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具盖着崔云岫外袍的尸体边。他回头看了崔云岫一眼，然后蹲下来，手指轻轻按在尸体的额头上。
崔云岫看着他：“怎么样？”
许尽欢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什么？”
“鬼。”他的声音沉下来，“一个都没有。”
崔云岫沉默了。
许尽欢继续说：“人死了，鬼魂应该在尸体附近待足七日，才慢慢散去。”他抬起头，看向黑暗中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可这里一个都没有......”
崔云岫追问：“那这说明什么？”
许尽欢的眼睛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像两点幽火。
“说明他们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的魂一起带走了。”
一天下来毫无头绪，他们只好找个地方借宿一宿，等阿月醒过来。
离开的时候，路过一口井。许尽欢随意往里瞥了一眼，随口道：“这井挺深啊。河都干了，它倒是蓄得满满当当。”
崔云岫也往里看了一眼，确实深不见底，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在意。
差役只给崔少卿准备了一个房间，许尽欢往屋里瞟了一眼，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他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就住这儿？”
崔云岫正在解自己的外袍，头也不抬：“你别这么挑。”
许尽欢眼珠一转，他忽然凑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刻意为之的可怜：“那好吧，崔少卿，我左手不方便，帮我把扣子解开呗。”
崔云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穿着睡。”
“别啊，我外袍还有血呢，沾到床上怎么办。”许尽欢理直气壮地扬着头，眼睛却止不住地偷瞟。
崔云岫终于抬起眼，斜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然后他淡淡开口：“过来。”
许尽欢贴过去，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崔云岫的手环过他的腰，手指摸索着他右后腰的扣子。那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蜻蜓点水似的划过他的后腰，一下，一下。
有点痒。
许尽欢下意识往后躲，却被那只手用力搂得更紧了，俩人贴得紧紧的。
“别动。”
可那只手，分明是故意的。
那指尖一下一下地划过他的腰侧，明明一颗扣子早就该解开了，却偏要磨磨蹭蹭地绕来绕去。
许尽欢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崔云岫！”他开始挣扎，左手推着他的胸口，“你故意的！”
“我没让你动。”崔云岫极为霸道地将他拉回身前，把这当做他无理取闹的惩罚。
终于，扣子解开了。
许尽欢左手一抬就往崔云岫脸上招呼，可拳头在半空中被一把截住了。崔云岫握着他的手腕，低头看他，嘴角又勾起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这可是你让我帮的。”
“你......”
许尽欢被他怼得说不出话，脸上憋得通红。
崔云岫松开手，把头别过去，语气冷淡得很：“你上床，我睡地上。”
许尽欢揉了揉手腕，没好气的闷哼一声：“地上凉，你上来。”
“我不怕凉。”
“谁管你。”许尽欢小声嘀咕，暗骂他不知好歹。他用余光瞥着崔云岫，发现那人真的在往地上铺毯子。铺得还挺认真，一块一块摆平，像在整理卷宗似的。
许尽欢叹了口气，他钻进被子里，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又拽了拽锁魂绳。
“喂，你还是上来吧，本少爷勉强和你睡在一起。”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妥协的无奈，“咱俩手绑在一起，一上一下的，你不舒服，我也不舒服。”
崔云岫没动。
许尽欢又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的声音忽然带了点笑意，“崔少卿，你是不是怕了我？”
崔云岫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过脸挑了挑眉：“怕什么？”
“怕我半夜对你动手动脚啊。”
崔云岫看着他，那目光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你会吗？”
许尽欢被这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
“……应该不会。”
“那怕什么？”
许尽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在昏暗的烛光里，竟然有点好看。
“那你快上来啊。”他拍了拍床榻。
崔云岫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天连轴转，他确实太累了。
他太想睡个好觉了。
于是他妥协了，上了床，躺在许尽欢旁边。可手还被绑在一起，两个人只能这么平躺着，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说白了，像两具并排的尸体。
就这样端正。
半晌后，许尽欢轻声开口：“你这样能睡着？”
“能睡着。”
“行吧。”
许尽欢没再说话，当夜的渡生村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风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崔云岫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身边躺着个来路不明的人，手上还绑着根解不开的绳子，怎么想都不是能安睡的条件。可他睡着了，而且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踏实。
第二天一早，许尽欢猛然把他拍醒了。
“崔云岫！崔云岫！”许尽欢的脸凑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阿月醒了！”
崔云岫睁开眼，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狐狸眼。
他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许尽欢已经拽着锁魂绳下了床，拉了拉傀儡线，木偶傀儡抱着阿月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崔云岫看着那个小小的鬼魂，放低了声音：“阿月，你是渡生村的人？”
阿月点了点头。
“阿月，”他的声音很轻，怕吓着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阿月的手抖了一下。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别这么凶。”许尽欢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颗糖果，在阿月眼前晃了晃，笑眯眯的，“阿月别怕，我们会替你找到妈妈的。”
阿月抬起头，看了看许尽欢，又看了看崔云岫。
半晌，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有人来了。”
崔云岫眼神一紧：“什么人？”
“不是人。”
许尽欢屏住呼吸。
阿月继续说：“是……河里的东西。”
“河里的？”
阿月点头：“村子旁边的那条河。早就干了，一点水都没有，我们经常下去玩的。可是那天晚上……河里涨水了。”
“那条河里，有水了。”
许尽欢问：“什么水？”
阿月的声音开始发抖：“红红的……水。”
许尽欢没有说话。
“那条河，是活的！”阿月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我看见……河里的水往上涨，涨到岸上，流进村里……流到谁家，谁家的人就死了。”
崔云岫伸手，把她从傀儡手里抱过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的，”他说，“没事的。”
阿月靠在他怀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
“我娘……本来离开家里三年了。可是那天，涨水之前，她回来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把我推出来，让我往山上跑，往高的地方跑……”
“我跑了，跑到山里，躲了一夜。”
她忽然哭起来，伸手抓住许尽欢的袖子。
“哥哥，”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却落不到地上，在半空中就散了，“求求你了，帮我找到我妈妈吧……我在鬼市找不到她了……我好害怕……”
许尽欢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那只小小的、透明的手。
他不敢告诉她，就算找到，你们也没法团聚了。
崔云岫：“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阿月抽噎着：“嗯……我听我娘讲过，之前有过一次……”
“多久？”
“娘说，是好久好久……”
第二天，差役们按照阿月的说法，果然在山里找到了一具尸体。
是阿月的。
小小的，蜷缩在山洞的角落里，浑身都是伤。她本来活下来了。可那天夜里太冷了，她跑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衣。
最后还是没活过那个晚上。
当天夜里，崔云岫和许尽欢还是躺在一起。
黑暗中，崔云岫忽然开口：“阿月，是注定留不住了吗？”
许尽欢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的声音很轻，“从她来到诡门，说的第一句话起，交易就成立了。”
“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又是一个沉默的良夜。
不知过了多久，崔云岫微微睁开眼。
烛火已经熄了，只有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许尽欢脸上。
他睡着了，那双白天总是弯着的狐狸眼，此刻安静地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很平稳，很安静。
崔云岫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他这样想着。
然后他闭上眼，把那一瞬间的柔软，悄悄收进了心里。
许尽欢正蹲在一旁摆弄他那三枚铜钱，闻言头也不抬：“她昨天来大理寺找我，说要用她的魂换她娘的魂。说完就昏过去了。”他顿了顿，终于抬起头，冲崔云岫眨了眨眼，“然后你就撞见我了。”
事实上他也没比崔云岫早到多少。
刚踏进渡生村，大理寺的人就围了上来。他自认点背，本来打算找个地方藏一藏，可偏偏崔云岫腰间那柄“止戈”认得他。剑身一颤，金光一闪，他就这么暴露了。
“现在看来，咱俩的目的是一致的。”许尽欢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勉强和你一起找喽。”
崔云岫没说话，只是扯了一下两人之间那根锁魂绳。
许尽欢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喂——”
“你还有得选？”
许尽欢：“……”
两人一起出了屋子。
这样走起来实在是怪。许尽欢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那根若隐若现的丝线，又看了看被迫和他并排走的崔云岫，心想：从远处看，这姿势像是在……拉手。
他正想着，一个差役远远跑过来，看见崔云岫身上的血渍，脸色一变：“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他的目光落在许尽欢身上，从上到下认真地打量了一番。
“这位是……”
崔云岫面无表情：“本案嫌疑人。”
“喂！”许尽欢抬脚踹了他一下，狠狠瞪他。
崔云岫侧过脸，冲他勾了勾嘴角。那笑容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许尽欢看见了，他分明是在笑，还笑得那么……那么欠揍！
然后崔云岫用力拽了拽锁魂绳，把他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
“他由我亲自看着。”
差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钦佩的神色：“大人您真厉害！”
他又上下打量了许尽欢一眼，许尽欢刚刚挨了崔云岫一拳，脸还肿着半边。于是恶狠狠地补了一句，“你给我老实点，不然我们大人收拾你！”
许尽欢脸上挂着个凝在脸上的笑，目送那个差役离去，心里却已经把他咒骂了一万遍。
夜色渐渐暗下来，最后一抹余晖照在村子的屋顶上，红彤彤的，像是血。
可许尽欢听到的，不是血。
是安静，太安静了。
二百一十三个人死了，应该有二百一十三个鬼魂。就算刚死不久，还未成型，也应该有点动静。
许尽欢下意识拉着崔云岫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具盖着崔云岫外袍的尸体边。他回头看了崔云岫一眼，然后蹲下来，手指轻轻按在尸体的额头上。
崔云岫看着他：“怎么样？”
许尽欢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什么？”
“鬼。”他的声音沉下来，“一个都没有。”
崔云岫沉默了。
许尽欢继续说：“人死了，鬼魂应该在尸体附近待足七日，才慢慢散去。”他抬起头，看向黑暗中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可这里一个都没有......”
崔云岫追问：“那这说明什么？”
许尽欢的眼睛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像两点幽火。
“说明他们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的魂一起带走了。”
一天下来毫无头绪，他们只好找个地方借宿一宿，等阿月醒过来。
离开的时候，路过一口井。许尽欢随意往里瞥了一眼，随口道：“这井挺深啊。河都干了，它倒是蓄得满满当当。”
崔云岫也往里看了一眼，确实深不见底，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在意。
差役只给崔少卿准备了一个房间，许尽欢往屋里瞟了一眼，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他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就住这儿？”
崔云岫正在解自己的外袍，头也不抬：“你别这么挑。”
许尽欢眼珠一转，他忽然凑过去，语气里带着点刻意为之的可怜：“那好吧，崔少卿，我左手不方便，帮我把扣子解开呗。”
崔云岫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穿着睡。”
“别啊，我外袍还有血呢，沾到床上怎么办。”许尽欢理直气壮地扬着头，眼睛却止不住地偷瞟。
崔云岫终于抬起眼，斜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然后他淡淡开口：“过来。”
许尽欢贴过去，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崔云岫的手环过他的腰，手指摸索着他右后腰的扣子。那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蜻蜓点水似的划过他的后腰，一下，一下。
有点痒。
许尽欢下意识往后躲，却被那只手用力搂得更紧了，俩人贴得紧紧的。
“别动。”
可那只手，分明是故意的。
那指尖一下一下地划过他的腰侧，明明一颗扣子早就该解开了，却偏要磨磨蹭蹭地绕来绕去。
许尽欢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崔云岫！”他开始挣扎，左手推着他的胸口，“你故意的！”
“我没让你动。”崔云岫极为霸道地将他拉回身前，把这当做他无理取闹的惩罚。
终于，扣子解开了。
许尽欢左手一抬就往崔云岫脸上招呼，可拳头在半空中被一把截住了。崔云岫握着他的手腕，低头看他，嘴角又勾起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这可是你让我帮的。”
“你......”
许尽欢被他怼得说不出话，脸上憋得通红。
崔云岫松开手，把头别过去，语气冷淡得很：“你上床，我睡地上。”
许尽欢揉了揉手腕，没好气的闷哼一声：“地上凉，你上来。”
“我不怕凉。”
“谁管你。”许尽欢小声嘀咕，暗骂他不知好歹。他用余光瞥着崔云岫，发现那人真的在往地上铺毯子。铺得还挺认真，一块一块摆平，像在整理卷宗似的。
许尽欢叹了口气，他钻进被子里，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又拽了拽锁魂绳。
“喂，你还是上来吧，本少爷勉强和你睡在一起。”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妥协的无奈，“咱俩手绑在一起，一上一下的，你不舒服，我也不舒服。”
崔云岫没动。
许尽欢又叹了口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的声音忽然带了点笑意，“崔少卿，你是不是怕了我？”
崔云岫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过脸挑了挑眉：“怕什么？”
“怕我半夜对你动手动脚啊。”
崔云岫看着他，那目光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你会吗？”
许尽欢被这直白的反问噎了一下。
“……应该不会。”
“那怕什么？”
许尽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在昏暗的烛光里，竟然有点好看。
“那你快上来啊。”他拍了拍床榻。
崔云岫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天连轴转，他确实太累了。
他太想睡个好觉了。
于是他妥协了，上了床，躺在许尽欢旁边。可手还被绑在一起，两个人只能这么平躺着，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说白了，像两具并排的尸体。
就这样端正。
半晌后，许尽欢轻声开口：“你这样能睡着？”
“能睡着。”
“行吧。”
许尽欢没再说话，当夜的渡生村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风声，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崔云岫以为自己会睡不着。身边躺着个来路不明的人，手上还绑着根解不开的绳子，怎么想都不是能安睡的条件。可他睡着了，而且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踏实。
第二天一早，许尽欢猛然把他拍醒了。
“崔云岫！崔云岫！”许尽欢的脸凑得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阿月醒了！”
崔云岫睁开眼，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狐狸眼。
他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
许尽欢已经拽着锁魂绳下了床，拉了拉傀儡线，木偶傀儡抱着阿月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崔云岫看着那个小小的鬼魂，放低了声音：“阿月，你是渡生村的人？”
阿月点了点头。
“阿月，”他的声音很轻，怕吓着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阿月的手抖了一下。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别这么凶。”许尽欢不知从哪儿变出一颗糖果，在阿月眼前晃了晃，笑眯眯的，“阿月别怕，我们会替你找到妈妈的。”
阿月抬起头，看了看许尽欢，又看了看崔云岫。
半晌，她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有人来了。”
崔云岫眼神一紧：“什么人？”
“不是人。”
许尽欢屏住呼吸。
阿月继续说：“是……河里的东西。”
“河里的？”
阿月点头：“村子旁边的那条河。早就干了，一点水都没有，我们经常下去玩的。可是那天晚上……河里涨水了。”
“那条河里，有水了。”
许尽欢问：“什么水？”
阿月的声音开始发抖：“红红的……水。”
许尽欢没有说话。
“那条河，是活的！”阿月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我看见……河里的水往上涨，涨到岸上，流进村里……流到谁家，谁家的人就死了。”
崔云岫伸手，把她从傀儡手里抱过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的，”他说，“没事的。”
阿月靠在他怀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
“我娘……本来离开家里三年了。可是那天，涨水之前，她回来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把我推出来，让我往山上跑，往高的地方跑……”
“我跑了，跑到山里，躲了一夜。”
她忽然哭起来，伸手抓住许尽欢的袖子。
“哥哥，”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却落不到地上，在半空中就散了，“求求你了，帮我找到我妈妈吧……我在鬼市找不到她了……我好害怕……”
许尽欢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那只小小的、透明的手。
他不敢告诉她，就算找到，你们也没法团聚了。
崔云岫：“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阿月抽噎着：“嗯……我听我娘讲过，之前有过一次……”
“多久？”
“娘说，是好久好久……”
第二天，差役们按照阿月的说法，果然在山里找到了一具尸体。
是阿月的。
小小的，蜷缩在山洞的角落里，浑身都是伤。她本来活下来了。可那天夜里太冷了，她跑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衣。
最后还是没活过那个晚上。
当天夜里，崔云岫和许尽欢还是躺在一起。
黑暗中，崔云岫忽然开口：“阿月，是注定留不住了吗？”
许尽欢沉默了一会儿。
“嗯。”他的声音很轻，“从她来到诡门，说的第一句话起，交易就成立了。”
“这不是我能够决定的。”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又是一个沉默的良夜。
不知过了多久，崔云岫微微睁开眼。
烛火已经熄了，只有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许尽欢脸上。
他睡着了，那双白天总是弯着的狐狸眼，此刻安静地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的胸膛一起一伏，很平稳，很安静。
崔云岫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我又何尝不知道，这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他这样想着。
然后他闭上眼，把那一瞬间的柔软，悄悄收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