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人心险恶

两人沿着卦象的指引,一路寻到了长安城边缘的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挤得很近,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天光。墙面上爬满了枯藤,在风里微微晃着,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底下。

大白天的,没有小孩玩耍的嬉闹声,也没有妇人围坐聊天的声音,甚至连狗叫声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板上落着灰,窗纸发黄发脆,像是很久没有人打开过。

安静得不太对劲。

崔云岫刚踏进这条巷子时就起了疑心。他似乎摸到了某种规律,每一场惨案的现场,都安静得不像人间。

女人的家在巷子最深处。两边的墙越来越窄,到最后只能容一人通过。崔云岫走在前头,许尽欢跟在后头,两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一前一后地挨着。许尽欢的手搭在崔云岫肩上,借着力往前探路,掌心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轮廓。

“你就不能走快点?”许尽欢在后面催。

“你踩到了我的鞋。”

“那你倒是动啊。”

崔云岫没理他,侧着身子往前挤。许尽欢跟在后面,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后脑勺,呼吸扫过他的后颈,痒痒的。崔云岫的脖子僵了一瞬,没有回头。

那屋子的门没关,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腐朽的气息,混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

崔云岫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女人死在床上。

许尽欢上前一步探了探她的鼻息,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热气,整个人愣了一下。

“不,不对。”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难以置信,“崔云岫,她没死!”

崔云岫快步走过来,俯身查看。女人有呼吸,有心跳,很微弱,但确实还在。可她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和那些死者一模一样,嘴角带着笑,恬静,满足,像是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美到不愿意醒过来。

许尽欢的目光落在她手里攥着的那一把锁。

他低头看了看崔云岫怀里那把,又看了看女人手里这把,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两把?”

崔云岫把两把锁放在一起对比。铜锈的位置,刻字的磨损程度,甚至连锁环上那一道细微的划痕都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比那更邪门,像是同一把锁被复制成了两个。

许尽欢抢先开口,这种东西他见得比崔云岫多,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是双生锁。”

“什么意思?”

“一把锁,两个实体。必须一个留在阳间,一个留在阴间。”他的手指在锁面上轻轻划过,“不然离开自己的位置时间长了,两把锁就全毁了。”

“阳间的锁锁门,阴间的锁……”他顿了顿,“锁魂。”

崔云岫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看着女人手里那把锁,又看了看她脸上那个笑。

“她的魂被锁在里面了?”

“不。”许尽欢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的魂还在身体里。可她不想出来。”

“为什么?”

“也许她在里面看到了她最想要的东西。”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能听见女人微弱的呼吸。

俩人对视一眼,默契得一同动起来,把屋子翻了个遍。崔云岫走到桌前,看见一个上了锁的小木匣子。他拔出剑,剑光一闪,锁头碎成两半。

匣子里是一封信,信纸早已泛黄了,折痕处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他展开来,字迹很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

“爱妻柳娘,见字如晤。我一生恍惚度日,唯有这锁是我的杰作,它能锁住你的念想。若我走了,你打开它,便能看见我了。夫阿良字。”

落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莫要开得太早。”

崔云岫把信递给许尽欢。

“柳娘?”许尽欢接过来扫了一眼,又翻了翻桌上散落的纸张,找到一个户籍本,“年三十四,夫陈良,工匠,三年前病故。”

许尽欢皱着眉,把那些信息在脑子里拼了拼,然后脱口而出:“她把丈夫的魂锁在里面了?”

崔云岫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目光落在“莫要开得太早”那行小字上。

“可能是她想把丈夫留在身边。”

许尽欢靠在桌边,抱着胳膊:“可她不知道,锁住的不只是魂——”

“还有她的命。”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崔云岫忽然开口:“不对。”

许尽欢走了一天累极了,坐在地上翘着腿,闻言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头发蹭到了蜘蛛网,他也不在意。

他的语气有点慵懒:“哪里不对?”

“那个锁里的东西。”崔云岫的眉头越皱越紧,“柳娘说的是‘看见’丈夫。可那些死者看见的是什么?周德安看见的是什么?”

崔云岫想起周德安妻子说的话:“他总说看见了死去的儿子”。

“或许每个人看见的都不一样。”崔云岫说。

许尽欢的表情慢慢变了。他把手里的旧箱子放下,站起来,脸上的嬉皮笑脸被一层凝重盖住。

“那个锁里的东西,不是她丈夫。”崔云岫的声音沉下来,沉得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是执念,个人的执念都不一样,所以每个人看见的都不一样。”

崔云岫看着柳娘脸上那个笑,那个在梦里见到了最想要的东西、再也不愿意醒来的笑。

许尽欢看着崔云岫正入神,他一个箭步上前,从崔云岫身前抢过柳娘手里那把锁,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崔云岫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把锁往怀里一揣,冲他摆了个鬼脸。

“再见,少卿——”他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我要回去和门主交差了。您可慢慢想。”

他吐了吐舌头。

崔云岫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盯着许尽欢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把锁,三步并作一步,手腕一翻。

“咔嚓。”空气里响起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许尽欢低头一看,自己手里那把锁和崔云岫递过来的那把,已经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两只锁环互相咬着,像是两只缠在一起的手,怎么都掰不开。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崔、云、岫!”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崔云岫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那是胜利者的笑。

“你疯了!”许尽欢捧着那两只扣在一起的锁,手指都在抖,“你可别害我,我不知道这两个扣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一个锁就能要人命,两个连一起那还得了!”

“我能怎么做?”崔云岫挑了挑眉,摊开手,语气很是无辜,“我抢又抢不过你。更不能让你把这锁带回去,这可是破案的线索。”

“你想死就直说啊!你别拉上我!”他越看那两只锁越心慌,手忙脚乱地把那扣在一起的锁往崔云岫怀里一塞,像是扔一块烫手山芋,“查你的案去,查完赶紧把它俩分开,我还没活够呢!”

“那鬼市那把锁呢?”崔云岫稳稳接住,语气不紧不慢。

“你必须把它俩分开,你答应我了让我把鬼市那把锁带回去的!”

崔云岫歪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我怎么不记得?”

许尽欢一怔。

他张着嘴,愣在原地,脑子里飞速地往回翻,从大理寺到鬼市,从鬼市到老刘的铺子,从老刘的铺子到这条巷子……崔云岫好像、确实、从来没有亲口答应过要把锁给他。

都是他自己以为的。

都是他自己一头热地跟着跑,跑了大半天,结果人家根本没打算给他。

“你……”他的脸涨红了,憋了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他知道自己不占理,所以更是有苦道不出,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嗓子眼都发干。

“我不管!”他最后只能耍赖,“你不给我我就……”

“你就怎样?”崔云岫上前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只剩一拳。崔云岫比他高一些,微微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嘴角还挂着那抹该死的、若有若无的笑。

许尽欢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墙。

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可他后脑勺是烫的,耳尖是烫的,连脖子根都在发烫。

“我就杀了你!”他咬着牙,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铜钱,被他狠狠攥在掌心。铜钱的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可他当然不会动手。拿出来,多半是恐吓一下。

崔云岫又往前迈了半步,把腿岔开许尽欢的双腿之间,膝盖擦过他的膝侧,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你挺能耐的。”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不过,杀了我,你也解不开。”

许尽欢这下全明白了。从他把锁扣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崔云岫就把他算得死死的。锁扣在一起,他解不开,又不能不管;不管,两把锁都会毁;锁毁了,他没法跟门主交差;可他要是想管,就得和崔云岫一起查到底。

从头到尾,他都在这个人的算计里。

“滚开。”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恼,带着点羞,还带着点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被看穿了的心虚,“离我远点。”

他双手抵住崔云岫的胸口,奋力一推。崔云岫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尽欢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头发被他抓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怎么都按不住。

这把锁要是带不回去,他该怎么跟门主解释?

他甚至想过干脆把扣在一起的锁直接带回去,反正都是锁,说不定门主看不出来。可他不敢,诡门那么多孩子,万一被那锁选中了,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双生锁必须一个留在地上,一个留在地下,时间长了,两把锁都得毁。

锁毁了,崔云岫就真如愿了。

他蹲在地上,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他许尽欢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拿捏过?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算计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算了,先顺着他吧,他一定有办法解开。

“……行。”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赌气,“查案就查案。”

崔云岫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轻,很短,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下来了,像是冰面底下的水流。

他伸出手。

许尽欢抬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一巴掌拍上去,自己站了起来。

“走吧。”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别过头去不看崔云岫,耳尖还是红的,“查完赶紧把锁解开。”

崔云岫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巷子还是很窄,还是只能容一个人过。许尽欢走在前头,崔云岫跟在后头,谁都没有说话。

可这一次,许尽欢没有催他走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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