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你想看见谁?

崔云岫去查陈良的身份。

陈良是个工匠,专门做机关锁的,手艺极好,可没什么名气。他在城南开了间小铺子,接些零活,勉强够糊口。三年前他病倒了,一病不起。死之前,他把自己关在铺子里整整三个月,做了最后一把锁。

就是这把七巧连环锁。

崔云岫辗转找到了陈良的旧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锁匠,在鬼市边缘开了间铺子,门脸比陈良那间还破。

老锁匠听说来意,沉默了很久,然后告诉他们,陈良做这把锁用的不是普通的铜,那是从一个道士手里买来的“阴铜”。传说这种铜埋在坟地里几十年,吸足了阴气,用来做锁,能锁住魂魄。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老锁匠想了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说,这把锁能锁住人最想要的东西,可也能把人最怕的东西放出来。”

崔云岫的眉头拧成一团:“他不知道自己做出来的是什么吗?”

“他知道。”老锁匠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把满脸的愁容都收进了眼角的褶皱里。

他摇了摇头,“可他太想给柳娘留点什么了。”

“他以为自己能控制住。”

崔云岫把那两把扣在一起的锁带回了大理寺。他把锁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他想了很久,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那些人如此痴迷,趋之若鹜地献出性命。

可他看了半晌,什么都没发生。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铜的,凉的,没什么特别。

他伸手摸了摸锁面,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金属,一丝温度都没有。他把锁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七个字:贪、嗔、痴、怨、憎、爱、欲。

他的手指从“贪”字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拂过,在“爱”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锁里面传出来的,又像是从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的。

“你想看见谁?”

崔云岫的瞳孔骤然收紧,手指僵在原地。他低头看着那把锁,锁面上竟映出了他自己的脸,可那张脸在笑。

他却没有在笑。

他盯着锁面上那个陌生的、笑着的自己,后脊背一阵发凉,立刻把锁扣在桌上。

可那个声音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轻轻地、远远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贴着他的耳廓,钻进去。

“你想看见谁?”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心里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被碰了一下......

另一头,许尽欢在大理寺住下了。他大包小卷地搬进来,非要闹着住在崔云岫隔壁,美其名曰“怕那把锁出事”。付笙追着问他为什么不回鬼市,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要盯着崔云岫”。

半夜,许尽欢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沈孤鸿说的那些话。

越到夜深人静的时候,脑子越乱;越想休息,脑子越精神。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掀开,又翻了个身。

罢了,起来喝杯水吧。

水喝完了,杯子也放好了。可他的脚没有往回走,它们有自己的想法,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崔云岫的房间门口。

……

许尽欢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走到这的。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着里头一点声响都没有。可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崔云岫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把锁,眼睛直直地盯着它。烛火跳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一晃一晃的影子。他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又像是正在往某个很深的地方沉下去。

许尽欢心里“咯噔”一下,那样子,分明是快陷进去了。

他推门进去。

崔云岫没有反应。

许尽欢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他竟丝毫没有察觉。许尽欢皱了皱眉,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崔云岫的眼睛动了动,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慢慢聚焦,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怎么了?”

许尽欢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崔云岫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脸,又从他的脸移到桌上那把锁,最后落回他脸上。

“你在做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质问,可那质问底下藏着的,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崔云岫沉默了一瞬:“没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底气不足的样子像被撞破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许尽欢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可他没再追问。他只是弯下腰,伸手把桌上那把锁拿过来,干脆利落地揣进自己怀里。

“许尽欢。”崔云岫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替你收着。”许尽欢的语气不容置疑,下巴微微扬起来,像是找到了什么名正言顺的理由,“明天再还你。”

崔云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他扶了扶额头,指尖压着太阳穴,那里正突突地跳。

许尽欢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崔云岫,声音闷闷的,像是随口一问。

“它问你什么了吗?或者……你看到什么东西了?”

崔云岫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它问我,想看见谁……”

许尽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掐进掌心里。他没有回头,可他的肩膀绷紧了。

“你怎么回答的?”

“我没答。”

许尽欢偏过头,侧脸的轮廓被烛光勾出一道淡淡的边。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我料你也不会那么蠢。”

他推门出去了,许尽欢拿着这锁边走边看,心里盘算着:真有这么神?

或许是锁也听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想法,许尽欢竟然在那锁上看到了崔云岫的脸,办案时淡漠的神情,高挺的鼻梁......

“我靠,瞎引导什么呢!”

一个没拿住,那锁被他“咔哒”一声摔在地上,他只觉得浑身发麻,暗骂一句:“什么破锁,真有人信?”

说着匆匆往屋里跑,他不敢再直视那把锁。

还是把这鬼东西放在崔云岫那吧,他这样想着。

第二天,两人分头查案。崔云岫去查前几个死者的社会关系,许尽欢去鬼市打听那把锁的来龙去脉。

崔云岫查到,其中一名死者陈四年轻时是个穷小子,他老伴跟着他吃了很多苦,老伴死后,陈四一直觉得亏欠她;周德安的儿子三岁夭折,他从此再也没有笑过。还有之前那两个人,一个是丢了孩子的母亲,一个是和恋人被迫分开的年轻人。

他们都在这把锁里看到了想看到的人,那些人是他们的执念,也要了他们的命。

距离崔云岫立下的破案期限只剩不到三天,案情进展虽有眉目,可就是没有证据,没人知道那锁里究竟是什么,因为进去的人就再也没出来。

崔云岫满脸愁容,从天亮查到天黑,夜里把自己锁在屋里整理卷宗,那锁就放在他的桌上,估计是许尽欢放进来的吧。

这人越来越没规矩了,他的房间想进就进,他的东西想拿就拿。崔云岫却从不生气,只是一味纵容。

这时,他又听到那个声音了,总是能掀起他心里的涟漪。

“你想看见谁?”

这一次,他没有躲。他把那锁拿在手中,捧在掌心里。

我想看见谁?

他心里念叨着,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人的样子,他含冤而死的老师和在他年幼时去世的母亲。

当他的手指摸到那个“爱”字时,锁面上的铜开始发亮,光从锁芯里透出来,很柔,很暖,像是黄昏时分太阳留给大地的温柔,又像滋润干涸土地的第一滴露水。

在那暖融融的光晕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桥头,疏离的月光照在他脸上,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笑。

崔云岫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越看越入迷。

然后他听见许尽欢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崔云岫!”

他想应一声,可他的嘴怎么也张不开。他连忙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正攥着那把锁,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他努力想松开,可手越攥越紧,渐渐的那锁贴紧了他的胸口。

锁面上那个“爱”字在发光,越来越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睁开眼落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雾气散开,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不是长安,是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小镇。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可没有人看见他。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模糊的、没有面孔的身影,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小孩。

大约四五岁,蹲在一条巷子的角落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破了两个洞。把脸埋在膝盖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崔云岫认出了那双露在外面的手,那是许尽欢的手。

可这双手太小了,小得让人心里发紧。

几个大一些的孩子从巷口跑过来,停在小孩面前。为首的那个指着他说:“就是他!我娘说了,他是灾星,谁碰了他谁就会倒霉!”

另一个孩子捡起一块石头,朝他扔过去。石头砸在小孩的肩膀上,他没有躲。

“灾星!灾星!”他们喊着,笑着,把石子一颗一颗扔过来,然后一哄而散。

小孩一动不动,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崔云岫走过去,蹲下来。他伸出手,想碰碰那个小孩的肩膀。可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碰不到。

他碰不到,他只能看着。

小孩从膝盖里抬起脸。他的脸上没有眼泪,可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他看着巷口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崔云岫读出了那口型:“我不是灾星。”

场景碎了,雾气涌动,把崔云岫卷进了另一片空间。

这一次,他站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一个男人坐在桌边,背对着他,看不清脸。小孩站在男人面前,手里端着一碗饭,低着头。

“爹,吃饭了。”男人没有回头。

“爹。”小孩又叫了一声。

男人忽然站起来,一把打翻了他手里的碗。饭洒了一地,碗碎成几瓣。小孩的手被碎片划破了,血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没有喊疼,只是蹲下来,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

“离我远点。”男人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你娘就是被你克死的。你在我身边,早晚也得把我克死。”

小孩蹲在那里,没有动。他把碎片捡完了,站起来,低着头:“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崔云岫站在屋子中央,看着那个小孩走出去。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立即追出去,拉住那个小孩,这次他碰到了,他的指尖没再穿过男孩。

小孩有点谨慎,侧身躲开:“你别碰我,我会给你带来麻烦。”

“你不会,你永远不会给我带来麻烦。”崔云岫把他搂入怀中,男孩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狠狠抱着他。

“咕噜”一声打破了温情时刻,小孩有点尴尬地看着他:“我有点饿……”

“我带你去买汤圆好不好。”

崔云岫当然记得什么东西最讨某人的欢心,可就在这时他的双脚像是被什么固定住,似有力量要将他拉走,抽离。

他立刻掏出荷包,只有三枚铜板,他恨自己出门时没多带点。

就在他即将消失时,他将那三枚铜钱抛了出去,被小孩稳稳的接住。

雾气再一次出现,这次他没有看到那个小孩,他也不知道那孩子最后吃没吃上东西……

“崔云岫!”

那雾气后有人喊着他的名字,他的心静了,向雾重中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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