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入锁
许尽欢一路哼着小曲端着宵夜往大理寺走，最近他在西市新发现了家汤圆铺子，活人做的东西果真比鬼市的要好吃得多。他买了两碗，虽说是要给崔云岫送去，可他从未问过崔云岫是否爱吃。
他可不管这么多，只要他自己喜欢就好。
进崔云岫的房间和回家一样，他推开门，猛然间看见崔云岫倒在桌上，手里攥着那把锁，一动不动。
他瞬间慌了，汤圆打翻在地。他连忙冲过去，拍了拍崔云岫的脸：“崔云岫！崔云岫！”
凉的，还有呼吸，可怎么都叫不醒。
他低头看那把锁，那锁在发光，光从锁芯里透出来，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许尽欢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把崔云岫扶到床上，试了各种办法，用铜钱镇、用符咒封、用傀儡线牵。可都没有用，那锁像是长在崔云岫手上了，怎么都掰不开。
他实在是没办法了，起了一卦。
铜钱落在地上，转了几圈，停下来。
卦象：魂入墓，三日内不出，永困其中。
许尽欢看着那卦象彻底心死了，他体会过这锁的可怕，他得把崔云岫拉出来。
他坐下来，把三枚铜钱收好。他缓缓伸出手去触碰锁孔附近刻着的字。这次那锁并没有排斥他，一个声音很轻很柔，问到。
“你想看见谁？”
许尽欢知道，这锁一定会问他。每个人都会被问，每个人都会回答。
许尽欢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用问。”他说，“我知道我想看见谁。”
许尽欢把两把扣在一起的锁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将自己的魂送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他站在一座老宅子的后院。
院子很大，处处透着冷清，墙角的草枯了没人拔，廊下的灯笼破了没人换，空气阴阴的，像是一年到头照不进多少太阳。远处的主屋门窗紧闭，里面传来欢声笑语，有小孩在跑闹。
那是被期待的孩子。
而他要找的那个孩子，正蹲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袖口接了一截，颜色都不一样。
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一圈一圈，把自己圈在中间。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画得很认真。
许尽欢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手里的树枝抽走了。
”你干嘛！”小孩抬起头，那双许尽欢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正看着他。
只是这双眼睛里没有后来的冷硬和疏离，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茫然：“你谁啊？”
许尽欢看着那张小脸，把树枝夺过，掰断，往远处一扔：“你蠢啊，把自己圈在里面有什么用？”
小孩没有回答，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认识我吧。”
许尽欢愣了一下，这崔云岫还真是自小就是人精。
“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像是认识我。”
许尽欢突然笑了：“认识呀，而且你以后会变成一个很讨厌的人，很讨厌！”
“整天板着脸，不给人好脸色看。”
小孩歪着头：“那你还来找我？”
许尽欢转身往前走：“顺路……”
他跟在他身后，步子小小的，可跟得很紧。两人穿过走廊，经过几进院落，最后停在一个更偏、更破的院子前，空气里弥漫着药味。
小孩走进屋里，端起床头那碗已经凉了的药。
“娘。”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娘。”
他又叫了一声，床上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女人，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许尽欢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他走进去，在小孩身边蹲下来。
“别喊了，她睡着了。”许尽欢说。
小孩没有看他：“她一直在睡。”
“嗯。”
“她什么时候醒？”
许尽欢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女人，他知道她不会再醒了。可他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小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快了。”
小孩终于转过头看他：“你在骗人。”
许尽欢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大人说话都这样。”小孩把药碗放回去，爬上床，蜷缩在女人身边，把脸埋进她的胳膊里，“说‘快了’，就是‘不会了’。”
许尽欢伸出手，轻轻放在小孩的头顶上。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他，他真真切切碰到了。
温热的，柔软的。
“你在干什么！”小孩的身体僵了一下，“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在让你知道，有人在你身边。”
小孩没有说话，可他没有躲开。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女人的臂弯里传来。
“你也会离开我吗？”
“不会。”
“骗人。”
“这次没骗。”
小孩从女人的胳膊里抬起脸，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可没有眼泪。
他从来不会哭，许尽欢知道。
他从小到大都不会。
许尽欢忽然弯下腰，把那个小孩从床上抱了起来。
小孩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
“你！”
“别动。”许尽欢把他抱稳，让他趴在自己肩上，“带你出去透透气。”
小孩趴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许尽欢抱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孩忽然开口：“我知道你在骗我，人都会死，你也会离开我。”
许尽欢的脚步顿了一下：“你一个小孩知道什么，反正我现在就在这陪你。”
小孩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在许尽欢的肩窝里，小小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许尽欢站在门口，感觉肩窝里那片衣料慢慢湿了。
小孩没有出声，一声都没有。可那片湿意一点一点洇开，像是一场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雨。
过了很久，小孩闷闷地说：“放我下来。”
许尽欢把他放下来，小孩用袖子蹭了蹭脸，低着头，不看他：“走吧。”
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可已经恢复了那种故作老成的平静。
许尽欢没有戳穿他，跟在他身后继续走。他们穿过走廊，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宽敞的书房。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眉目冷峻。小孩走过去，站在书案前，低着头。
“这次的功课，你自己看看。”男人的声音不大，可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先生说你天资不差，可你写的这些东西，敷衍，空洞，没有半点真心思。你以为读书是给我读的？”
他把几张纸扔在地上：“下去。”
纸落在小孩脚边，小孩弯下腰，把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好。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许尽欢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过来。他看见小孩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他听见了。“我没有敷衍，我写了很久的。”
可书房里的男人已经低下头，开始看别的文书了。
许尽欢伸手，拉住了小孩的胳膊。小孩停下来，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已经习惯了的东西。
“你听见了。”小孩说。
许尽欢蹲下来，和他平视：“我听见了。”
“父亲根本不在乎我写了多久，他不喜欢我，只喜欢兄长。”小孩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纸，“兄长做了什么事都会有父亲兜底，而我没有，我只能做到最好。”
他顿了顿，“可我真的用心了……”
许尽欢自然知道那孩子嘴里的兄长就是“崔耿”，还是他亲手了结的呢。也许正是崔父这般纵容，才酿成了最后的惨剧。
“你父亲为什么不喜欢你？”许尽欢斗胆问。
“因为我的妈妈是这里的下人，他们说我见不得人。”
“那也是他见不得人。”
许尽欢把那叠纸从他手里抽走，叠好，揣进自己怀里：“这个我替你收着，你写得很好。”
小孩抬起头，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长大还给我……的一个朋友取了名字，他可喜欢了！”许尽欢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酸。
“他们眼瞎，你不用管他们。”
小孩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许尽欢站起来，伸出手。
“走了，别在这儿待着了。”小孩看了一眼书房里那个还在低头看文书的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许尽欢伸过来的手，然后握住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院子渐渐变得明亮，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暖洋洋的，空气里有墨香和茶香。
许尽欢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不大的书房门口。一个男人坐在书案后，年纪看起来不大，可头发花白。
小孩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念。他念错了一个字，男人却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只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小孩的头。“这个字读‘岫’，山有穴为岫。你名字里的那个‘岫’，怎么拆开就不认识了？”
小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许尽欢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认出那个人了，是宋清仁。崔云岫的老师，那个他念叨了一辈子的人。
小孩念完了书，男人留他吃饭。小孩坐在桌边，端着碗，吃得很慢。
不是不想吃，是舍不得吃。他舍不得让这顿饭结束，舍不得从这个温暖的、有人对他笑的地方离开。
许尽欢站在窗外，看着那个小孩一小口一小口地扒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隔着窗户，声音很轻：“崔云岫……”
小孩没有听见。
“你以后会走很远，比他想的还要远。”他顿了顿，“你也没有让他失望。”
阳光很好，许尽欢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孩吃完碗里的最后一粒米，看着男人笑着给他添饭，看着小孩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他没有进去。因为他知道，这一段记忆不需要他修补。
他看着沾满血腥的双手，他进去了，才是真的破坏了这和谐的时光……
他转身，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
雾气渐渐浓了，身后的院子、书房、老人、小孩，一点一点被白色吞没。他走过了那个老宅子，走过了那个偏院，走过了那间书房，走过了所有那些场景。他走得很快，因为他知道，他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于是他看到雾气中间站着一个人。
他可不管这么多，只要他自己喜欢就好。
进崔云岫的房间和回家一样，他推开门，猛然间看见崔云岫倒在桌上，手里攥着那把锁，一动不动。
他瞬间慌了，汤圆打翻在地。他连忙冲过去，拍了拍崔云岫的脸：“崔云岫！崔云岫！”
凉的，还有呼吸，可怎么都叫不醒。
他低头看那把锁，那锁在发光，光从锁芯里透出来，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许尽欢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把崔云岫扶到床上，试了各种办法，用铜钱镇、用符咒封、用傀儡线牵。可都没有用，那锁像是长在崔云岫手上了，怎么都掰不开。
他实在是没办法了，起了一卦。
铜钱落在地上，转了几圈，停下来。
卦象：魂入墓，三日内不出，永困其中。
许尽欢看着那卦象彻底心死了，他体会过这锁的可怕，他得把崔云岫拉出来。
他坐下来，把三枚铜钱收好。他缓缓伸出手去触碰锁孔附近刻着的字。这次那锁并没有排斥他，一个声音很轻很柔，问到。
“你想看见谁？”
许尽欢知道，这锁一定会问他。每个人都会被问，每个人都会回答。
许尽欢忽然笑了一下。
“你不用问。”他说，“我知道我想看见谁。”
许尽欢把两把扣在一起的锁握在掌心，闭上眼睛，将自己的魂送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他站在一座老宅子的后院。
院子很大，处处透着冷清，墙角的草枯了没人拔，廊下的灯笼破了没人换，空气阴阴的，像是一年到头照不进多少太阳。远处的主屋门窗紧闭，里面传来欢声笑语，有小孩在跑闹。
那是被期待的孩子。
而他要找的那个孩子，正蹲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
他一眼就看到了，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衣裳，袖口接了一截，颜色都不一样。
他手里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一圈一圈，把自己圈在中间。他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画得很认真。
许尽欢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手里的树枝抽走了。
”你干嘛！”小孩抬起头，那双许尽欢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正看着他。
只是这双眼睛里没有后来的冷硬和疏离，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茫然：“你谁啊？”
许尽欢看着那张小脸，把树枝夺过，掰断，往远处一扔：“你蠢啊，把自己圈在里面有什么用？”
小孩没有回答，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认识我吧。”
许尽欢愣了一下，这崔云岫还真是自小就是人精。
“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像是认识我。”
许尽欢突然笑了：“认识呀，而且你以后会变成一个很讨厌的人，很讨厌！”
“整天板着脸，不给人好脸色看。”
小孩歪着头：“那你还来找我？”
许尽欢转身往前走：“顺路……”
他跟在他身后，步子小小的，可跟得很紧。两人穿过走廊，经过几进院落，最后停在一个更偏、更破的院子前，空气里弥漫着药味。
小孩走进屋里，端起床头那碗已经凉了的药。
“娘。”他叫了一声，没有人应：“娘。”
他又叫了一声，床上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女人，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
许尽欢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他走进去，在小孩身边蹲下来。
“别喊了，她睡着了。”许尽欢说。
小孩没有看他：“她一直在睡。”
“嗯。”
“她什么时候醒？”
许尽欢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女人，他知道她不会再醒了。可他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个小孩，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快了。”
小孩终于转过头看他：“你在骗人。”
许尽欢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大人说话都这样。”小孩把药碗放回去，爬上床，蜷缩在女人身边，把脸埋进她的胳膊里，“说‘快了’，就是‘不会了’。”
许尽欢伸出手，轻轻放在小孩的头顶上。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他，他真真切切碰到了。
温热的，柔软的。
“你在干什么！”小孩的身体僵了一下，“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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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从女人的胳膊里抬起脸，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可没有眼泪。
他从来不会哭，许尽欢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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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
“你！”
“别动。”许尽欢把他抱稳，让他趴在自己肩上，“带你出去透透气。”
小孩趴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许尽欢抱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孩忽然开口：“我知道你在骗我，人都会死，你也会离开我。”
许尽欢的脚步顿了一下：“你一个小孩知道什么，反正我现在就在这陪你。”
小孩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在许尽欢的肩窝里，小小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许尽欢站在门口，感觉肩窝里那片衣料慢慢湿了。
小孩没有出声，一声都没有。可那片湿意一点一点洇开，像是一场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雨。
过了很久，小孩闷闷地说：“放我下来。”
许尽欢把他放下来，小孩用袖子蹭了蹭脸，低着头，不看他：“走吧。”
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可已经恢复了那种故作老成的平静。
许尽欢没有戳穿他，跟在他身后继续走。他们穿过走廊，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宽敞的书房。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眉目冷峻。小孩走过去，站在书案前，低着头。
“这次的功课，你自己看看。”男人的声音不大，可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先生说你天资不差，可你写的这些东西，敷衍，空洞，没有半点真心思。你以为读书是给我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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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尽欢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过来。他看见小孩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他听见了。“我没有敷衍，我写了很久的。”
可书房里的男人已经低下头，开始看别的文书了。
许尽欢伸手，拉住了小孩的胳膊。小孩停下来，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已经习惯了的东西。
“你听见了。”小孩说。
许尽欢蹲下来，和他平视：“我听见了。”
“父亲根本不在乎我写了多久，他不喜欢我，只喜欢兄长。”小孩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纸，“兄长做了什么事都会有父亲兜底，而我没有，我只能做到最好。”
他顿了顿，“可我真的用心了……”
许尽欢自然知道那孩子嘴里的兄长就是“崔耿”，还是他亲手了结的呢。也许正是崔父这般纵容，才酿成了最后的惨剧。
“你父亲为什么不喜欢你？”许尽欢斗胆问。
“因为我的妈妈是这里的下人，他们说我见不得人。”
“那也是他见不得人。”
许尽欢把那叠纸从他手里抽走，叠好，揣进自己怀里：“这个我替你收着，你写得很好。”
小孩抬起头，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长大还给我……的一个朋友取了名字，他可喜欢了！”许尽欢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酸。
“他们眼瞎，你不用管他们。”
小孩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许尽欢站起来，伸出手。
“走了，别在这儿待着了。”小孩看了一眼书房里那个还在低头看文书的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许尽欢伸过来的手，然后握住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院子渐渐变得明亮，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暖洋洋的，空气里有墨香和茶香。
许尽欢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不大的书房门口。一个男人坐在书案后，年纪看起来不大，可头发花白。
小孩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念。他念错了一个字，男人却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只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小孩的头。“这个字读‘岫’，山有穴为岫。你名字里的那个‘岫’，怎么拆开就不认识了？”
小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许尽欢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认出那个人了，是宋清仁。崔云岫的老师，那个他念叨了一辈子的人。
小孩念完了书，男人留他吃饭。小孩坐在桌边，端着碗，吃得很慢。
不是不想吃，是舍不得吃。他舍不得让这顿饭结束，舍不得从这个温暖的、有人对他笑的地方离开。
许尽欢站在窗外，看着那个小孩一小口一小口地扒饭，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隔着窗户，声音很轻：“崔云岫……”
小孩没有听见。
“你以后会走很远，比他想的还要远。”他顿了顿，“你也没有让他失望。”
阳光很好，许尽欢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孩吃完碗里的最后一粒米，看着男人笑着给他添饭，看着小孩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他没有进去。因为他知道，这一段记忆不需要他修补。
他看着沾满血腥的双手，他进去了，才是真的破坏了这和谐的时光……
他转身，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
雾气渐渐浓了，身后的院子、书房、老人、小孩，一点一点被白色吞没。他走过了那个老宅子，走过了那个偏院，走过了那间书房，走过了所有那些场景。他走得很快，因为他知道，他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于是他看到雾气中间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