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见钟心

雾气中央,站着一个人。

长大了,穿着大理寺的官服,脸上没有表情。崔云岫看着许尽欢朝自己走来,那双眼睛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悄然萌生。

“你都看见了。”

“嗯。”

“你说他没有让老师失望。”

“嗯,我一直这样觉得。”

崔云岫沉默了很久:“你不该进去的,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知道。”

“我早就不在意了。”崔云岫挤出一个笑容,可许尽欢一眼就看出了这个笑容背后的牵强。

许尽欢看着那张冷硬的、带着笑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骗子,你明明在意得要死。”

崔云岫微微颤抖了一下,许尽欢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你老师不是说了吗?想哭就哭,这里只有你和我。”

崔云岫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替你瞒着。”许尽欢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哭完了,我不告诉别人,我顶多自己嘲笑一下你。”

崔云岫看着他,雾气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然后,崔云岫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可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他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许尽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眼角,指尖触到一点湿意。

“得了,”许尽欢的声音也有点哑,他连忙打断这奇妙的氛围,“这就够了。”

“你也看了我的了,咱俩扯平了。”

他收回手,别过脸去,用袖子蹭了蹭自己的眼睛:“走吧。”

崔云岫没有动。“许尽欢。”

“嗯?”

“你不是灾星。”

许尽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从来不是。”

许尽欢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可崔云岫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

“知道了。”许尽欢的声音闷闷的,“哎呀,你烦死了,烦死了。”

他往前走,崔云岫跟在他身后。

一段记忆涌进许尽欢的脑海,填补了那空缺的部分,他突然想起来他的三枚铜钱究竟是谁给的了。三枚铜钱从他五岁到十八岁,他一直带在身边,这些年谁都不许碰。可他始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给的。

现如今,他看着挂在崔云岫腰间的铜钱,这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雾气在两个人面前散开,露出一条路。他们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的手背碰在一起,没有再分开。

从童年记忆里出来之后,两个人以为锁已经消停了。

可没有,那七个字还在发光。

贪、嗔、痴、怨、憎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是在筛选什么。

最后,只剩下一个字还亮着。

“爱”。

许尽欢还没来得及开口,锁面忽然炸开一团柔和的光。暖的,像黄昏时的夕阳,像烛火映在脸上的温度。光将他们包裹住,脚下的大理石板消失了,头顶的房梁消失了,连空气都变得潮湿、阴冷,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混杂着香灰和脂粉的气息。

许尽欢闻到了这股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安静后一阵催命的唢呐声起,是鬼市开市的声音。

“这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转过头,想找崔云岫。崔云岫就站在他身边,可他的眼神不对。

那双眼睛不再是平时那种沉静的目光,而是涣散的、迷茫的,像是在做一个很深的梦,还没有醒过来。

“崔云岫?”许尽欢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伸手在崔云岫面前晃了晃,却没有反应。

他明白了,锁把他们送回了初见的那一晚,可只有他带着现在的记忆。崔云岫被锁拉进了当时的自己里,他以为这是真的,他以为一切都在重新发生。

许尽欢站在他身边,像一个透明的影子,看着这一切重新上演。

场景开始动了。

付笙站在崔云岫身后,扯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地说:“少卿……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过去的崔云岫没有回答,他带着付笙穿过人群,走进鬼倡楼。许尽欢跟在他们身后,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帘子后面,那个过去的自己正在卸妆。他知道等会儿帘子会被掀开,那个自己会走出来,会说出那三个字。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崔云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手在抖。许尽欢看见他攥着“止戈”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在紧张?许尽欢从来没有见过崔云岫紧张的样子。

鬼倡楼里的烛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座楼烧成了一座不夜城。人声、乐声、划拳声,嗡嗡地震着耳朵。过去的崔云岫站在人群中,眼睛扫过那些酒酣耳热的客人,扫过拖着漆盘穿梭的龟奴,最后落在了那张绛红色的帘子上。

帘子后面,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帘子微微晃动,像是有风从那边吹过来。

然后,帘子动了,是从里面掀开的。一只手伸出来,修长的,白皙的,指尖微微翘着。

许尽欢看见崔云岫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自己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卸了妆,脸上的粉洗净了,露出底下的眉眼。那眉眼比画出来的淡一些,却更真。他站在那里,不惊不喜,看着崔云岫。

“崔少卿。”声音低低的,沉沉的,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许尽欢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这个自己是假的,是锁从记忆里复刻出来的。可他看着那个自己看崔云岫的眼神,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那个眼神他记得,他当时就是这样看崔云岫的,是那种“这个人怎么和别的大理寺官不一样”的好奇。可他现在知道,那好奇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好奇深得多。

他转过头,看向崔云岫,他大喊一声:“崔云岫!”

崔云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负在身后攥着“止戈”,可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看着那个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的许尽欢,目光从眉眼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腰际,从腰际滑到那双露在外面的、白皙的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变得又轻又急,像是一个人被按进了水里,正在拼命往上游。

许尽欢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人。满是渴望,是那种藏了很久很久、终于藏不住的、几乎是本能的渴望。那目光太烫了,烫得许尽欢自己的脸都开始发热。

场景继续往前走。

过去的崔云岫被请进帘后,过去的许尽欢坐在桌边吃汤圆,沈灵泽把付笙拉出去。

一切都和那晚一模一样。

许尽欢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他看见过去的崔云岫接过那碗汤圆,在双手相触的刹那,过去的自己凑到他耳边说话。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笑声,那个过去的自己,得意地笑了。

可站在他身边的、这个真实的崔云岫,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那个过去的许尽欢,看着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落在那双唇上,落在那截从衣领里露出来的、白皙的脖颈上。

然后他动了。

许尽欢还没反应过来,崔云岫已经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朝着帘子外面走,是朝着那个过去的许尽欢走。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许尽欢的心上。

“崔云岫!那是假的!”许尽欢又喊了一声。

崔云岫没有听见,他听不见。他看不见许尽欢,他只能看见那个坐在桌边,吃着汤圆,笑得没心没肺的人。

他走到那个人面前。

那个过去的许尽欢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点促狭:“崔少卿,还有事?”

崔云岫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捏住那个人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让那张脸抬起来,刚好让那双眼睛正对着自己。

那个过去的许尽欢愣了一下,笑意僵在嘴角:“你……”

话没说完,崔云岫俯下身,吻住了他。

许尽欢站在几步之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看着崔云岫吻那个假的自己,看着他的手从下巴滑到后颈,扣住,手指插进发间。那个吻很深,很重,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像困在沙漠里的人终于碰到了水。他把那个人从椅子上带起来,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没有缝隙。

许尽欢的耳朵烫得厉害。他应该移开目光,可他的眼睛不听使唤。

他看见崔云岫的另一只手滑到那个人的腰侧,指尖微微用力,掐进衣料里。他看见那个假的自己靠在崔云岫怀里,呼吸全乱了,眼睛半睁半闭,睫毛颤个不停。他看见崔云岫的嘴唇从那个人的唇上移开,顺着下颌线一路往下,落在耳垂上,落在脖颈上。

他在吻那个人的脖子。

一点一点,很轻,很慢。

许尽欢只觉得自己的腿有点发软。

他看见崔云岫的手从腰侧滑到腰后,扣住,把那个人压向自己。他看见崔云岫的呼吸越来越重,胸膛起伏得厉害。崔云岫把那个人抵在桌边,膝盖挤进他的双腿之间,整个人覆上去,把他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那个假的自己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许尽欢的脸彻底红透了。

他应该阻止这一切,那个被抱着的是假的,是记忆里的影子,是他又不是他。可他站在那里,一步都迈不动。

因为崔云岫看那个人的眼神太真了。

那不是对影子的渴望,是对他的。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藏在冷漠和克制底下的、被压了那么久的、几乎要把他自己烧成灰烬的渴望。

崔云岫的手停在了那个人的腰带上。

他的手指勾住了系带,只要轻轻一扯,那件玄色的外袍就会散开。他的额头抵在那个人的肩窝里,呼吸又热又重,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在克制。

他在用最后一丝理智克制。

许尽欢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崔云岫。”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抖。

崔云岫没有反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崔云岫的肩膀。崔云岫的身体僵了一下,可他依然没有回头。

他看不见许尽欢。他只能看见怀里这个正在用那双狐狸眼看着他的人。

“崔云岫。”许尽欢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你不许看他!”

崔云岫的手指还勾着那条系带,没有松开,也没有扯开。他就那么停在那里,像是一座快要崩塌的堤坝,裂缝已经爬满了全身,可还在撑着。

许尽欢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埋在别人肩窝里的侧脸,看着他攥着系带却始终没有扯开的那只手。

他忽然明白了,崔云岫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是不敢要这个人,是不敢在“这里”要。因为这里是锁里的世界,是假的。他怕自己一旦放纵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哪怕回去以后,再没有机会了,他也不能在这里放纵……

许尽欢的眼眶红了,他蹲下来,把脸凑到崔云岫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崔云岫,你看看我。”

崔云岫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看看我,”许尽欢又说了一遍,“我在这儿。”

崔云岫的手指终于松开了那条系带。他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那个人的肩窝里抬起头,转过头。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瞳孔还是涣散的,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看着许尽欢,这个真实的、带着泪痕的、蹲在他身边的许尽欢。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像是在确认。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平生?”

许尽欢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抓住崔云岫的手,握紧。

“是我。”

崔云岫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还在抖,可他的眼神在一点一点地变。从迷茫到清醒,从清醒到慌乱,从慌乱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终于醒来的疲惫。

他松开了那个假的许尽欢。那个人影晃了晃,像一阵烟,散了。

整座鬼倡楼开始褪色。烛火一盏一盏熄灭,人声一阵一阵远去。那些酒酣耳热的客人、拖着漆盘的龟奴、猩红的地毯、绛红的帘子,全部化成了灰白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里。

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一片空荡荡的白色中。

崔云岫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拥抱的姿势,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

许尽欢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绞着。

他认识崔云岫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这样的狼狈......是一种被人撞破了最隐秘的心事之后、无处可藏的狼狈。

他的衣领歪了,头发乱了,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痕迹,红的,微微肿着。那不是吻一个影子能留下的痕迹。

那是他自己咬的。

许尽欢看着那片微肿的唇,喉咙发紧。

“你刚才……”他的声音有些哑,“是想跟他……”

他没有说完,崔云岫的脸偏了过去,耳尖红得像要滴血。被人撞破他心底最荒诞的欲念,让他十分难堪,更何况这个人是许尽欢。

许尽欢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酸,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在发抖,“怎么连在梦里都忍得住。”

崔云岫没有说话。

“你勾着他腰带的时候,”许尽欢往前走了一步,脑袋凑在他面前,“你在想什么呀?”

崔云岫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想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在这里。”崔云岫的声音很轻,“不能在假的这里。”

许尽欢的呼吸一窒。

“那真的呢?”他问,“真的就可以?”

崔云岫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红,还有没压下去的渴望,可更多的是一种很沉的、很认真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郑重的决定。

“真的,”他说,“要先问你。”

许尽欢愣在原地,他的脑子停滞了一瞬,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咚咚咚”的心跳声,震得他耳朵疼。

他看着崔云岫那张明明已经红透了却还在故作镇定的脸,看着他那双明明已经快要失控却还在努力克制的眼睛,看着他那片还肿着的、刚才吻过别人的嘴唇,即便那人是自己的投影。

他不允许,他不舒心。

他忽然踮起脚,在崔云岫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了。

崔云岫整个人僵住了。

“问完了?”许尽欢退开一步,耳朵红得透明,眼睛看着地面,他嘟囔一句,“我的答案是。”

“可以。”

崔云岫愣了两秒,他的嘴角不自觉得弯了弯,带着点苦涩。

“平生。”他终于开口,“我很内疚,没能对你一见钟心。”

“少卿,现在也不晚。”

白色空间里,那枚“爱”字从锁面上浮起来,悬在半空,缓缓旋转。光从字里散出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像那天晚上鬼倡楼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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