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理寺少卿
金銮殿上，晨曦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李隆基端坐于龙椅之上，冠冕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锐利的目光。
他还是老了，难掩那玉珠之下的疲态。可威严还在，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紫袍玉带，肃然而立。
“众爱卿可有本奏？”
李隆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宰相李林甫出列，宽大的紫色官袍在地上拖出一道阴影：“启禀陛下，大理寺少卿既宋清仁后一职空缺已有数日，案件积压，恐生变故。臣请早日定夺人选。”
话音未落，朝堂上顿时生起细碎的议论声。
崔云岫站在文官队列中后位置，神态端正。这个位置已空悬多时，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各怀鬼胎，没想到今日李林甫竟当庭提起。
李隆基轻轻抬手，十二串白玉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李相所言极是。朕思虑再三，已有人选。"
大殿内落针可闻。
“刑部员外郎崔云岫。”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崔云岫心头一震，却并未露怯，这对他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的家世告诉他一个道理，想要站稳脚跟，必先自身强大。
更何况，他的老师曾也任职。
但从五品下官职提拔为正四品上的大理寺少卿确实有些夸张，难免引起朝廷翕动。
李林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陛下，崔员外郎虽在刑部素有清名，但年方二十有三，资历尚浅。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少卿一职……”
“李相是觉得朕识人不明？”李隆基打断道，冠冕后的目光陡然锐利:“朕，已做决定。”
李林甫立刻躬身：“臣不敢，只是……”
“崔云岫去年主审幽州军饷案，抽丝剥茧，查出兵部侍郎贪墨证据；前月又破获洛阳连环盗杀案，三日便锁定真凶。”
李隆基从龙椅上微微前倾，每说一句，手指便在扶手的龙首上轻叩一下:“此等人才，埋没于员外郎之位，才是朝廷之失。”
崔云岫上前一步，目光如炬，说道：“崔某八岁师从宋清仁，师傅的一句话我记忆犹新，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下且示不平人，臣定谨记嘱托，不负苍生不负长安。”
“大理寺需要新鲜血液。”李隆基忽然提高声调，“朕意已决！传旨，即日起擢升刑部员外郎崔云岫为大理寺少卿，当即赴任。”
圣旨既下，再无转圜余地。李林甫脸上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恢复如常，躬身退下。
崔云岫注意到皇帝的目光在群臣头顶缓缓扫过，最后停在殿门外的天空。
“退朝——”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走出大殿，刺目的阳光让崔云岫眯起了眼。
高太监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崔少卿，皇上要亲自面见你。”
崔云岫跟在太监身后进了侧殿，高太监随即退出，轻轻关上了门。
李隆基坐在紫檀木案几后，见崔云岫进门，他微微抬首：“陛下有何吩咐。”
李隆基抬手，示意崔云岫坐下:“不必拘谨，闲谈而已。”
话虽如此，崔云岫可不敢懈怠，于侧面坐下，他拱手道：“臣已表忠心，定不负使命。”
“近日鬼市命案频发，鬼市已脱离大唐管控太久了，是有些放肆了。”李隆基盘着手中的白玉手串。
“鬼市有自己的规矩，也有制定规则的组织诡门，朝廷贸然干预肯定会遭受层层阻碍。”崔云岫自然明白这番话的意味:“况且鬼市厉鬼纵横，非一日可收归大唐。”
“朕知道，只是鬼市动了朝廷的人。崔家长子很久没回家了吧。”
“崔耿，死了？”崔云岫有些不敢相信，嘴里反复念叨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茶盏“咔嚓”一声碎裂，扎进他的手掌，血液顺着指缝流下，他却感受不到疼。
他也并非是难过，崔云岫是清河崔氏家主崔洪宇的小儿子，是他和家中仆人冲动的产物，并不光彩。崔耿作为家中长子，深受爱戴，自然看不上他，加上他母亲死得早，平日里没少给他下绊子。
与其说是难过不如说是震惊，或者是愤恨，很多种情绪交织在他的心里。
“怎么死的。”他终于开口。
“在鬼市，头颅被硬生生掰断。”
原来人死如灯灭，是这般轻易。
崔云岫看了眼被瓷片刺破的手，这时才觉察出几分疼痛。
“崔耿毕竟是你的兄长，清河崔氏建国有功，你父亲又在朝廷担任要职，鬼市竟敢如此放肆，置朝廷威严于不顾。”李隆基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崔云岫立刻拱手将沾血的手收进了袖子，维持着得体与冷静。
“我与你的老师宋清仁相识至今也有三十余年了。他在世时就盼望鬼市回归朝廷管控，一生游走于鬼市和大理寺之间，可去世的时候......只剩下这一把剑。”李隆基打开身后的柜门，从身后拿出一把剑。
剑鞘乃乌檀所制，剑长三尺三寸，通体玄冰，唯有尾端悬着一段殷红的剑穗，如血滴垂落。
剑柄缠银丝，刻了句：“斩邪不斩人，斩人先斩己。”
“朕知道你近些年来一直在调查你老师的死因。此剑名为‘止戈’，我现将它授予你。”李隆基将‘止戈’递给崔云岫。
崔云岫轻抚剑上的暗纹，似在触摸着宋清仁布满褶皱的手掌。他握紧剑柄，将剑拔出，霎时耳边传来刺耳的呜咽，像是厉鬼的鸣叫。
这剑杀过太多厉鬼，以至于封存近十年仍旧留有厉鬼的叹息。
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下且示不平人。
这些年他一直在追寻一个真相，而那真相就藏在那波谲云诡的地下。
新官上任三把火，崔云岫自然也不例外。皇上给了他三日缓和期，处理他在刑部未尽的事宜，也给了他时间适应新的岗位。
刚任职自然要穿得得体一些，深绯色的圆领官袍衬着他宽广的胸膛，尽显威仪与气度，那把“止戈”就背在他的腰间与他寸步不离。
“崔少卿，这是您吩咐整理的半年来鬼市的案件。”付笙递来一厚摞卷宗放在崔云岫的桌子上，这是他的下属。
“辛苦了。”崔云岫看了眼近他高的卷宗顿时感到一阵眩晕，他揉了揉太阳穴，不禁微微蹙起眉。他刚想拿起其中几本翻看，就看到那位付笙还在他身边站着，扭捏着拉着衣角。
“我这边没有其他吩咐了，你可以走了。”
“少卿，这只是一部分……还有那么，那么多。”付笙用手比划着卷宗叠起来的厚度。
崔云岫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强忍镇定，向他挥了挥手：“那快去拿吧。”
“我想问，少卿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档房拿。”付笙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他脸涨得通红，他连忙摆手解释道：“听说您要查鬼市的案子，他们都不敢，说什么鬼神禁忌，只有我愿意来帮忙。少卿我实在整理不完了。”
崔云岫自然明白，鬼市脱离了朝廷管控太久了，况且那鬼市中鬼比人多，魂飞魄散都算是好下场。更何况，他出身刑部，又连升两品，大理寺人脉交错纵横，自然不愿意有人帮他去蹚这趟浑水。
“你叫什么名字？”崔云岫的声音很好听，天生有一种安抚人心的能力。
“我叫付笙，今年刚入大理寺，是这里的评事。平时也就帮人打打杂。”付笙显然没想到崔云岫会这么问，害羞得挠了挠头，回避着他的目光。
崔云岫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答应了他的请求。
“好吧 ”
“好个……”
崔云岫心里暗骂一句脏。
青砖黛瓦的档房内，檀木架高耸入梁，密匝匝的卷宗堆叠如山，挤在那梁架中。
付笙有些委屈，抬眼看一下崔云岫，假装绝望地抱头:“我真的没骗您，档房这么多卷宗，我找到天昏地暗，海枯石烂，沧海桑田，天翻地覆，乾坤颠倒都找不完啊！”
连续的四字成语砸进崔云岫的脑袋，他只好认栽，转换策略，从崔耿一案反向调查。
崔耿是子时死在鬼市的鬼倡楼，子时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此时鬼市大门敞开。而鬼倡楼则似平康坊，聚集了大量歌舞伎，人员复杂。
崔耿就这样死在大庭广众之下。
此事必有蹊跷，档案对此案的记载还是不够充分，比起纸上谈兵，不如实际走访一趟鬼市。
崔云岫还是和往常一样，一身深灰色长袍，将头发高扎在头上，随意一点总归是好的。 可付笙就不一样了，他可是今天的主角。锦袍绣金，腰佩银鱼袋，广袖生风，尽显富贵风流。
付笙穿着有点扭捏，显然对自己的装扮感到十分陌生，这套装扮太过招摇。不是所有人穿上了锦袍就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更可怕的是，他的上司竟然要扮演他的随从。
付笙仍在习惯这身装扮，努力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可越想表现就越显得刻意可笑。
崔云岫替他正了正衣领:“鬼倡楼除了歌舞伎外便是些有些变态嗜好的富家子弟，长安平康坊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欲望，所以他们会冒着风险来到这里。”
他又补充道:“你也不用过分担心，鬼市可不是完全的混乱之地，他们有自己的规则与秩序，崔耿一定是破坏了某项原则。”
付笙听了他的话后感到安心许多，不过他也好奇:“这些都是从哪听说的？”
崔云岫眼底闪过一瞬阴翳，又转而恢复平静：“我的老师临死前留下一本书《鬼市异闻录》，里面记载了有关鬼市的一些规则，比如长明烛、鬼市交易，万鬼窟之类的。”
说到这他有些惋惜:“只是有些字迹沾了血迹，已经模糊看不清了。”
自崔云岫生母离世后，他便一直跟随宋清仁学习，宋清仁待他严苛，但仍不吝啬对他的关心。却始终只教些祈福的小把式，宋清仁始终不允许他触及鬼市有关的任何事。
崔云岫却总想为师傅分忧，偷学些除恶辟邪的招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苦练剑法，偷偷潜入宋清仁的书屋背诵法阵。
可偏偏最后宋清仁也没允许崔云岫到大理寺任职。
直到宋清仁惨死鬼市，他的尸体仰面瘫在泥泞中，双目圆睁，凝固着生前惊骇。
崔云岫在他死后才知道他的用意，鬼市凶险万分，宋清人想收手已为时已晚，他只能尽力保护身边人。至今都记得宋清仁最后的目光凝视着那身旁燃烧的长明烛，自己在意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眼前，过去的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他攥紧了手里的“止戈”。
“少卿，你看那边。”付笙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隆基端坐于龙椅之上，冠冕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锐利的目光。
他还是老了，难掩那玉珠之下的疲态。可威严还在，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紫袍玉带，肃然而立。
“众爱卿可有本奏？”
李隆基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宰相李林甫出列，宽大的紫色官袍在地上拖出一道阴影：“启禀陛下，大理寺少卿既宋清仁后一职空缺已有数日，案件积压，恐生变故。臣请早日定夺人选。”
话音未落，朝堂上顿时生起细碎的议论声。
崔云岫站在文官队列中后位置，神态端正。这个位置已空悬多时，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各怀鬼胎，没想到今日李林甫竟当庭提起。
李隆基轻轻抬手，十二串白玉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李相所言极是。朕思虑再三，已有人选。"
大殿内落针可闻。
“刑部员外郎崔云岫。”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崔云岫心头一震，却并未露怯，这对他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的家世告诉他一个道理，想要站稳脚跟，必先自身强大。
更何况，他的老师曾也任职。
但从五品下官职提拔为正四品上的大理寺少卿确实有些夸张，难免引起朝廷翕动。
李林甫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陛下，崔员外郎虽在刑部素有清名，但年方二十有三，资历尚浅。大理寺掌天下刑狱，少卿一职……”
“李相是觉得朕识人不明？”李隆基打断道，冠冕后的目光陡然锐利:“朕，已做决定。”
李林甫立刻躬身：“臣不敢，只是……”
“崔云岫去年主审幽州军饷案，抽丝剥茧，查出兵部侍郎贪墨证据；前月又破获洛阳连环盗杀案，三日便锁定真凶。”
李隆基从龙椅上微微前倾，每说一句，手指便在扶手的龙首上轻叩一下:“此等人才，埋没于员外郎之位，才是朝廷之失。”
崔云岫上前一步，目光如炬，说道：“崔某八岁师从宋清仁，师傅的一句话我记忆犹新，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下且示不平人，臣定谨记嘱托，不负苍生不负长安。”
“大理寺需要新鲜血液。”李隆基忽然提高声调，“朕意已决！传旨，即日起擢升刑部员外郎崔云岫为大理寺少卿，当即赴任。”
圣旨既下，再无转圜余地。李林甫脸上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恢复如常，躬身退下。
崔云岫注意到皇帝的目光在群臣头顶缓缓扫过，最后停在殿门外的天空。
“退朝——”
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文武百官依次退出大殿。
走出大殿，刺目的阳光让崔云岫眯起了眼。
高太监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崔少卿，皇上要亲自面见你。”
崔云岫跟在太监身后进了侧殿，高太监随即退出，轻轻关上了门。
李隆基坐在紫檀木案几后，见崔云岫进门，他微微抬首：“陛下有何吩咐。”
李隆基抬手，示意崔云岫坐下:“不必拘谨，闲谈而已。”
话虽如此，崔云岫可不敢懈怠，于侧面坐下，他拱手道：“臣已表忠心，定不负使命。”
“近日鬼市命案频发，鬼市已脱离大唐管控太久了，是有些放肆了。”李隆基盘着手中的白玉手串。
“鬼市有自己的规矩，也有制定规则的组织诡门，朝廷贸然干预肯定会遭受层层阻碍。”崔云岫自然明白这番话的意味:“况且鬼市厉鬼纵横，非一日可收归大唐。”
“朕知道，只是鬼市动了朝廷的人。崔家长子很久没回家了吧。”
“崔耿，死了？”崔云岫有些不敢相信，嘴里反复念叨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茶盏“咔嚓”一声碎裂，扎进他的手掌，血液顺着指缝流下，他却感受不到疼。
他也并非是难过，崔云岫是清河崔氏家主崔洪宇的小儿子，是他和家中仆人冲动的产物，并不光彩。崔耿作为家中长子，深受爱戴，自然看不上他，加上他母亲死得早，平日里没少给他下绊子。
与其说是难过不如说是震惊，或者是愤恨，很多种情绪交织在他的心里。
“怎么死的。”他终于开口。
“在鬼市，头颅被硬生生掰断。”
原来人死如灯灭，是这般轻易。
崔云岫看了眼被瓷片刺破的手，这时才觉察出几分疼痛。
“崔耿毕竟是你的兄长，清河崔氏建国有功，你父亲又在朝廷担任要职，鬼市竟敢如此放肆，置朝廷威严于不顾。”李隆基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分。
崔云岫立刻拱手将沾血的手收进了袖子，维持着得体与冷静。
“我与你的老师宋清仁相识至今也有三十余年了。他在世时就盼望鬼市回归朝廷管控，一生游走于鬼市和大理寺之间，可去世的时候......只剩下这一把剑。”李隆基打开身后的柜门，从身后拿出一把剑。
剑鞘乃乌檀所制，剑长三尺三寸，通体玄冰，唯有尾端悬着一段殷红的剑穗，如血滴垂落。
剑柄缠银丝，刻了句：“斩邪不斩人，斩人先斩己。”
“朕知道你近些年来一直在调查你老师的死因。此剑名为‘止戈’，我现将它授予你。”李隆基将‘止戈’递给崔云岫。
崔云岫轻抚剑上的暗纹，似在触摸着宋清仁布满褶皱的手掌。他握紧剑柄，将剑拔出，霎时耳边传来刺耳的呜咽，像是厉鬼的鸣叫。
这剑杀过太多厉鬼，以至于封存近十年仍旧留有厉鬼的叹息。
背上匣中三尺剑，为天下且示不平人。
这些年他一直在追寻一个真相，而那真相就藏在那波谲云诡的地下。
新官上任三把火，崔云岫自然也不例外。皇上给了他三日缓和期，处理他在刑部未尽的事宜，也给了他时间适应新的岗位。
刚任职自然要穿得得体一些，深绯色的圆领官袍衬着他宽广的胸膛，尽显威仪与气度，那把“止戈”就背在他的腰间与他寸步不离。
“崔少卿，这是您吩咐整理的半年来鬼市的案件。”付笙递来一厚摞卷宗放在崔云岫的桌子上，这是他的下属。
“辛苦了。”崔云岫看了眼近他高的卷宗顿时感到一阵眩晕，他揉了揉太阳穴，不禁微微蹙起眉。他刚想拿起其中几本翻看，就看到那位付笙还在他身边站着，扭捏着拉着衣角。
“我这边没有其他吩咐了，你可以走了。”
“少卿，这只是一部分……还有那么，那么多。”付笙用手比划着卷宗叠起来的厚度。
崔云岫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强忍镇定，向他挥了挥手：“那快去拿吧。”
“我想问，少卿可不可以和我一起去档房拿。”付笙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他脸涨得通红，他连忙摆手解释道：“听说您要查鬼市的案子，他们都不敢，说什么鬼神禁忌，只有我愿意来帮忙。少卿我实在整理不完了。”
崔云岫自然明白，鬼市脱离了朝廷管控太久了，况且那鬼市中鬼比人多，魂飞魄散都算是好下场。更何况，他出身刑部，又连升两品，大理寺人脉交错纵横，自然不愿意有人帮他去蹚这趟浑水。
“你叫什么名字？”崔云岫的声音很好听，天生有一种安抚人心的能力。
“我叫付笙，今年刚入大理寺，是这里的评事。平时也就帮人打打杂。”付笙显然没想到崔云岫会这么问，害羞得挠了挠头，回避着他的目光。
崔云岫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答应了他的请求。
“好吧 ”
“好个……”
崔云岫心里暗骂一句脏。
青砖黛瓦的档房内，檀木架高耸入梁，密匝匝的卷宗堆叠如山，挤在那梁架中。
付笙有些委屈，抬眼看一下崔云岫，假装绝望地抱头:“我真的没骗您，档房这么多卷宗，我找到天昏地暗，海枯石烂，沧海桑田，天翻地覆，乾坤颠倒都找不完啊！”
连续的四字成语砸进崔云岫的脑袋，他只好认栽，转换策略，从崔耿一案反向调查。
崔耿是子时死在鬼市的鬼倡楼，子时是一天中阴气最重的时候，此时鬼市大门敞开。而鬼倡楼则似平康坊，聚集了大量歌舞伎，人员复杂。
崔耿就这样死在大庭广众之下。
此事必有蹊跷，档案对此案的记载还是不够充分，比起纸上谈兵，不如实际走访一趟鬼市。
崔云岫还是和往常一样，一身深灰色长袍，将头发高扎在头上，随意一点总归是好的。 可付笙就不一样了，他可是今天的主角。锦袍绣金，腰佩银鱼袋，广袖生风，尽显富贵风流。
付笙穿着有点扭捏，显然对自己的装扮感到十分陌生，这套装扮太过招摇。不是所有人穿上了锦袍就都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更可怕的是，他的上司竟然要扮演他的随从。
付笙仍在习惯这身装扮，努力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可越想表现就越显得刻意可笑。
崔云岫替他正了正衣领:“鬼倡楼除了歌舞伎外便是些有些变态嗜好的富家子弟，长安平康坊已经满足不了他们的欲望，所以他们会冒着风险来到这里。”
他又补充道:“你也不用过分担心，鬼市可不是完全的混乱之地，他们有自己的规则与秩序，崔耿一定是破坏了某项原则。”
付笙听了他的话后感到安心许多，不过他也好奇:“这些都是从哪听说的？”
崔云岫眼底闪过一瞬阴翳，又转而恢复平静：“我的老师临死前留下一本书《鬼市异闻录》，里面记载了有关鬼市的一些规则，比如长明烛、鬼市交易，万鬼窟之类的。”
说到这他有些惋惜:“只是有些字迹沾了血迹，已经模糊看不清了。”
自崔云岫生母离世后，他便一直跟随宋清仁学习，宋清仁待他严苛，但仍不吝啬对他的关心。却始终只教些祈福的小把式，宋清仁始终不允许他触及鬼市有关的任何事。
崔云岫却总想为师傅分忧，偷学些除恶辟邪的招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苦练剑法，偷偷潜入宋清仁的书屋背诵法阵。
可偏偏最后宋清仁也没允许崔云岫到大理寺任职。
直到宋清仁惨死鬼市，他的尸体仰面瘫在泥泞中，双目圆睁，凝固着生前惊骇。
崔云岫在他死后才知道他的用意，鬼市凶险万分，宋清人想收手已为时已晚，他只能尽力保护身边人。至今都记得宋清仁最后的目光凝视着那身旁燃烧的长明烛，自己在意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眼前，过去的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他攥紧了手里的“止戈”。
“少卿，你看那边。”付笙打断了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