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文鬼

子时梆响,雾起。

长街上忽现青白的灯笼,瓦肆间浮动着窃语与铜铃的碎响,一个驮着腰的老鬼用枯手指点燃了幽幽的灯火。

一霎风来,万籁俱寂,猛然间唢呐声起。

崔云岫和付笙被唢呐声震得脑袋一沉,等再睁开眼睛时,两扇朽烂的柏木巨门虚掩,似巨兽骸骨参天而立。门楣上旧匾赫然写着血淋淋的“鬼市”二字。缝隙间黑雾翻涌,透出万千呢喃,诱人踏入这阴阳交界处。

崔云岫可不敢于此多停留,毕竟后面还跟着个怕鬼的付笙。

“少卿……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鬼市大门再次打开要等明天的鸡鸣。”

“那岂不是今天一整晚都要待在这。”付笙绝望地抱头,脸皱在一起。

崔云岫脸上略带着些无奈:“付笙,听话。”

付笙只好听从他差使,假装摆出富家子弟的官架子,崔云岫则走在他身后。

鬼倡楼位于长安鬼市的中心区域,周边热闹繁华。当地有名的歌舞伎汇聚于此,尽情享乐,可这浮华之下却是滋生罪孽与欲望的温床。

可就是在这般繁华的地带,崔耿死时,目击者只称是他硬生生扭断了自己的脖颈,未见过旁人。

付笙摆了摆架子,推开了鬼倡楼的大门。可门后断瓦残垣,破败不堪,刻着“倡楼”的匾额生了灰,全不像书中那般记载的歌舞升平。

反而透露出几分渗人的凉意,和不经意间“咿咿呀呀”的声响。

崔云岫握着止戈的手紧了,霎时那手一暖,剑身通体程亮,散发出的金光包裹了崔云岫与付笙的全身。暖意从指尖顺着他的筋脉而上,直至那光汇聚在了崔云岫的双眼。

周围的破败之景顿时退却,烛火一盏盏点亮,把鬼倡楼烧成了一座不夜城。

三层楼阁的栏杆边挤满了人,楼下的散座也满了,后来的便站在条凳上,伸长了脖子往里探。龟奴们拖着漆盘在人缝里穿梭,盘中的酒盏微微颤着却一滴都不洒出来,这是练出来的本事。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大笑,有人在拍着栏杆叫好,声音嗡嗡的震着崔云岫的耳朵,空气里氤氲着酒气与厚重的香料气味。

突然间,鼓声起了。

不是开场那种催场的急鼓,而是沉沉的,一下又一下,像心跳。人们的目光聚向了中央的舞池,那里铺着一方猩红的地毯,铜灯将光汇聚成一圈,亮得有些霸道。

许尽欢就在这时候走出来了。

玄色的外袍,腰系得极低,显出背脊的线条,头发高高拢起,露出后颈白皙的皮肤。他的脚步开始移动,极轻,那猩红的地毯上竟像生了云。他的舞渐渐烈了起来,玄色的外袍扬开,露出里面红色的内衬,红与黑绞在一起,旋成一朵怒放的花。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是静的、冷的。

那眉眼间,是一种渗人的空。

付笙险些叫了一声,当即被崔云岫捂了嘴,偏偏在这个时候崔云岫抬起了眼,他的目光就那样过来了,与台上之人四目相对。

这一眼,来的全无征兆。

穿过满楼的烛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银票,穿过嘈杂的余音,直直的落在了崔云岫的眼里。只是这一瞬,短得他来不及呼吸,来不及眨眼,来不及让嘴角弯一弯。

然后许尽欢便别过脸去,谢幕,走了。

“少卿,你没事吧?”付笙怯生生的问道。

这时崔云岫才发现他扶着桌角的手在抖,指甲狠狠得抠着漆红的桌面,指尖发白,可心脏却快要跳出来了。腰间的“止戈”散发微微金光,似感知到什么波动,能让“止戈”警觉的人,可没有那么简单。

付笙假装和一旁的客人搭起话来:“咳咳,刚刚献舞的人是谁啊,本少想请他一同做乐?”

“嘘,那可是三文鬼大人,这鬼倡楼真正的东家!”

付笙与崔云岫相视一眼。

三文鬼,原来是他。

这个名字崔云岫是听过的,写在他老师生前的笔记里,东市西市,酒肆茶楼,但凡有人谈起倡楼,谈起风流逸事,最后总归要落到这三个字。

“三文鬼,今天是怎么肯出来的?”

“听说是,门主的儿子今天大寿,他亲自跳一舞献礼。”

“怪不得,怪不得,平日里哪请得动这尊大佛。”

“可不是,我在这混了五年就见过他三回。”

崔云岫腰间的“止戈”猛然间动了动,向着“止戈”指引的方向,他拉着付笙绕过了舞池,绕过了那些酒酣耳热的客,绕过了拖着漆盘穿梭的龟奴。那帘子就在前面了,绛红色的,绣着暗金的缠枝纹。帘子后隐隐有光透出来,飘出阵阵烧炭的暖香。

付笙有些犹豫,拉着崔云岫的衣角,正踌躇着,帘子突然动了,是从里面掀开的。一只手伸出来,修长的,白皙的,指尖微微翘着。

许尽欢站在那里,卸了妆,脸上的粉洗净了,露出底下的眉眼来。那眉眼比画出来的淡一些,却更真。他看着崔云岫,不惊不喜,似在等一个早知道会来的人。

“崔少卿。”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可这三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顿。

崔云岫没动,手还负在身后攥着那把“止戈”,方才的的心悸被收入官袍之下。

“进来吧。”许尽欢又说了一遍,还是三个字,语气却全然不同,像一汪寒潭,听不出喜乐。

崔云岫将付笙护在身后,搭手掀起帘子。帘后光晕黄黄的,暖融融的,炭火香愈发的浓厚了,他却在炭香里嗅到了空气里浮着的淡淡的血腥味,他下意识用手指盖住了鼻子。

尽管早有预料,可他却还是被惊到了。两枚铜钱赫然钉入掌心,将男人高高悬在木板上。他还剩一口气,听见动静,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见了崔云岫,身子顿时挣扎得更剧烈了。被铜钱钉穿的掌心渗出鲜血,一滴一滴,落在下方的地毯上。

许尽欢满不在意地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着热气腾腾的黑芝麻汤圆。这次的汤圆似乎烫了些,刚入口便烫得他微微皱眉。坐在他身侧的人,崔云岫也认得。

“骨笛”沈灵泽,笛声婉转,却催人性命。

这位倒是看起来和善得多,见付笙整个人绷得僵直,便顺手也递了一碗汤圆过去。付笙哪见过这般阵仗,接过碗的手抖得厉害,险些摔了勺子,却被沈灵泽眼疾手快地接住,放回他碗里。

“大人是来办案的,还是来相识的?”许尽欢终于开口。

这话问得刁。

崔云岫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剑的手紧了几分。

“崔耿是我杀的。”许尽欢虽说得很坦然,可在付笙耳朵里犹如平地惊雷,吓得付笙手里的汤圆砸翻在地。

“你……你就不怕我们来抓你?”

许尽欢眼角微微下压,眉间轻轻一蹙:“沈灵泽,带这位小朋友出去。我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沈灵泽今日反常,竟也听他的话,拉着不懂规矩的付笙向帘外走去。

“哎!少卿救我!”

沈灵泽揪着他的衣领,手上加了几分力道,话里也带出几分狠厉:“别闹,怕我真取你性命不成?”

崔云岫没有阻止,鬼市虽游离于朝廷之外,却也不敢随意动大理寺的人。只是帘外付笙仍在一声声唤他的名字,他听得眉心微蹙,无奈地抬手扶额。

“这下安静多了。”

许尽欢起身,左手凭空一握,钉住那男人的两枚铜钱便飞回掌中。男人顿时跌落在地,挣扎着撑起身子,连连叩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我再也不敢了!”

说罢,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许尽欢转过头,正对上崔云岫的目光,审视、怀疑,透着冷意。他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抱着胳膊撇了撇嘴:“这人在我眼皮底下出千,坏了鬼倡楼的规矩,我不能不管。”

崔云岫这才开口:“你是诡门之人。”

“大人竟认得我,也认得诡门。”许尽欢抬眼,眸子亮了亮,“崔耿逼死的那对姐妹,来找过我。用魂飞魄散,换他一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是规矩。”

“我做的是买卖,不是滥杀。鬼市虽鱼龙混杂,做的也是些下九流的生意,但自有规矩。诡门将这里治理得很好,一命一价。”

他话音一转,微微扬起下巴:“大人,我怎么记得,我做的事,不归大理寺管吧?”

“崔耿乃我朝工部侍郎,惨死鬼市,大理寺需给朝廷一个交代。”

“我说大理寺的官儿,站了这么久了,累不累?”许尽欢忽而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来,吃碗汤圆。”

崔云岫看着那笑,微微怔住,那绝不是真心的笑容。他在许尽欢对面坐下,接过那碗汤圆。就在双手相触的刹那,许尽欢忽然倾身向前,凑在他耳畔低声道:“大人尽管去查。”

“毕竟,那崔耿是自己拧断的脖颈。”

说完便退了回去,笑意盈盈地将汤圆递到他面前:“哦对了,大人,我这汤圆还有花生馅的。”

崔云岫抬眼看他,眉头皱在一起,暗骂一句。

“疯子。”

许尽欢听了反而得意得笑了起来:“崔大人,原来您会骂人啊!”

“啧,还有点活人味儿。”,许尽欢不要命地戳了戳崔云岫的脸颊:“这样才好玩。”

崔云岫被戳得心里发毛,板着脸打开了他放肆的手。他没有再追问,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我今天来不是抓人的。既算相识一场,我还有要事在身,先回去了。”

许尽欢笑眯眯地朝他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得像在送一位熟客:“崔少卿常来呗,我就在鬼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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