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长安怪病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付笙带着崔云岫和许尽欢回到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只有他手里那盏灯笼的光,一小团昏黄,在无边的黑暗里摇摇晃晃。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灯笼的光照不到尽头,只能看见身前几步远的地方。

付笙攥紧了灯笼杆,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崔云岫的脚步声很稳,不远不近地跟着。许尽欢走在最后,铜钱在指间转着,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当声。

然后雨毫无征兆的下了起来。

没有预兆,先是一滴,砸在付笙的额头上,凉得他一激灵。细细的,密密的斜织着,像无数根针从天上落下来,把夜色扎得千疮百孔。

付笙加快了脚步,灯笼被他举得更高了些。光在雨幕里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纱。空气里的沉香味还在,被雨水一激,反而更浓了,湿漉漉地黏在鼻腔里,怎么都散不掉。

“就是前面。”付笙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小,他侧过身,让崔云岫走到前面来。

那具尸体还在,崔云岫走到面前蹲下。那是一个男人,穿着褪色的衣裳,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那半边脸,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崔云岫伸出手,轻轻将他的头靠在墙壁上的左边,他突然看到尸体的耳朵里,有什么堵在里面。

付笙连忙把灯笼递过来,确实有一小截黄色的、半透明的蜡,混着暗红色的杂质,正从耳孔里慢慢往外渗。被雨水一冲,那蜡在灯光下泛出琥珀似的光。

许尽欢盯着那具尸体,盯着那截从耳孔里渗出的蜡,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手里的铜钱脱了手,砸在满是积水的地面。

“崔云岫。”

“嗯。”

“这个蜡……”他停了一下,“我见过。”

崔云岫转过头看着他,雨水从许尽欢的额发上淌下来,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

“在哪?”

许尽欢没有回答,他站起来,退了一步。铜钱躺在水洼里,被雨水砸得微微发颤。他低下头看着那三枚铜钱,看了几息,然后弯腰捡起来,一枚一枚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

“诡门的典籍里,好像叫引魂香,用沉香的底子,混入骨灰和怨念。点燃后散发的气味能引动人体内潜伏的毒素。”

“这种毒不会立刻发作,会在人体内沉睡十年,甚至是几十年,直到被特定的某个东西把他们唤醒,可能是香气也可能是声音。”

他看着崔云岫的眼睛,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可这种方子早就失传了,我只在诡门的典籍里见过记载,连我都不曾学过……”

崔云岫站起来,雨水顺着他的剑柄往下淌:“你的意思是,这个男人,三十年前就被人下了毒?”

许尽欢点了点头,他只是看着里那具蜷缩的、被雨水打湿的尸体,看着他耳孔里那截正在被雨水慢慢冲掉的蜡。

“付笙。”崔云岫的声音不重,却把付笙从僵住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在、在的!”

“去查这个男人的身份。”他顿了顿,“还有,去翻三十年前的卷宗。”

付笙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少卿,那这里……”

崔云岫:“我和许尽欢守着,天亮以后安排人抬回去。”

“是!”付笙转身,跑进了雨里。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被雨声吞没了。

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雨还在下,不大却不停。崔云岫把灯笼放在地上,光从下面往上照,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在想什么?”崔云岫问。

“沈灵泽。”他顿了顿,有些迟疑,“诡门里,岁数比我大的只有他,能见过这配方的也只有他。”

雨打在灯笼上,光晃了晃。

付笙翻了一整夜的卷宗。

档案房在偏院,白天就显得阴,夜里更是瘆人。架子从地面顶到屋顶,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灰,一碰就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付笙一个人爬上爬下,把近半年的案卷一摞一摞搬下来翻找。手酸了,腰麻了,眼睛涩得像糊了一层浆糊,可他不敢停。

从黑天到天亮,果真让他翻到了真东西。

不是一具,是四具。

前三个死者的档案被人刻意压在了最底层,上面还堆了好几摞别的卷宗,像是故意藏起来的。付笙把它们抽出来的时候,灰尘扑了一脸,他顾不得擦,就着灯笼的光翻看。

那死法竟一模一样,七窍流血,面带笑容,耳内残留黄色蜡状物。前三个都是普通百姓,一个是卖布的商人,一个是酒楼的账房,一个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死因写的都是“猝死”,没有更多细节。

可付笙分明注意到,这三份卷宗的最后一页,都附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是同一个人写的:

“已结案。”

付笙认识那个字迹,是前县令的,他看过得档案不比崔云岫少,哪个人写得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抱着那几份卷宗跑回崔云岫的屋子,推开门的时候,崔云岫还坐在桌前,面前的纸写满了字,墨迹还没干。油灯的火苗已经快熄了,灯芯烧得焦黑,可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少卿,我找到了。”付笙把卷宗摊在桌上,喘着气,“前面还有三个,都是一样的死法。”

说到这,他顿了顿:“被压着没报。”

又是瞒而不报,崔云岫眉心一皱接过卷宗,一页一页翻。他的眉头越皱越深,翻到最后,他拿着那几张写着“已结案”的纸条的指尖气得发白。

“前县令还在吗?”

“半年前就调走了,去了岭南。”

崔云岫把纸条放下,又翻了一遍卷宗,这一次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忽然停了下来,盯着其中一份卷宗的某一页。

“付笙,你看这里。”

付笙凑过去,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死者的生平,几乎和案件没有什么关系。可在最后一行,有一行很小的、几乎被墨迹盖住的字:

“云韶坊常客。”

“云韶坊?”付笙念出声,“三十年前的那个云韶坊?”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现在长安城的老人们提起云韶坊,眼睛都还是会亮。那是三十年前最有名的乐坊,坐落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

头牌乐师苏檀,善吹笛,一曲《雨霖铃》名动四方,据说听过的人三日不知肉味。长安城的达官贵人以能请到苏檀一曲为荣,可她每月只在云韶坊演三次,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后来苏檀怀孕了,就不再登台了。再后来,云韶坊就关了。苏檀据说死于产后体虚,可她死后,云韶坊再也没有开过门。

付笙把这些从卷宗和老人的闲谈里拼凑出来的信息,一股脑地告诉了崔云岫。

“这四个人,当年都去过云韶坊?”

“卷宗里只有这个布商有记载,其他三个的卷宗太简略了,什么都没写。”付笙顿了顿,“但少卿,如果他们都是云韶坊的客人,那他们的死,和苏檀有关吗?”

崔云岫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快亮了,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付笙。

“云韶坊的旧址还在吗?”

“在的,就在东市,一直没人敢动。”

“天亮以后,去看看。”

付笙犹豫了一下:“少卿,要不要……叫上许尽欢?”

崔云岫的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近几日总看着许尽欢脸色不好,心事重重。见到尸体后他的脸色就更差劲了,匆匆离开了,直到现在都没回来,也不知道去哪了。

“……不用了。”

付笙看见崔云岫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是他烦躁时才有的小动作。

付笙低下头,没有戳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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