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云韶一梦
天刚亮，崔云岫就带着付笙出了门。
付笙怀里揣着那几份卷宗，跟在他身后，沿着东市深处那条荒废的长街往前走。晨雾还没散，把两边的老宅子罩得朦朦胧胧。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云韶坊的旧址比付笙想象的还要破败。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锈成了青绿色，“云韶坊”三个字的描金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浅浅的凹痕。
付笙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缓缓向内转开。一股陈朽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偏过头咳了两声。
崔云岫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子很大，很空。正对着门是一座戏台，台面的木板翘了起来，缝隙里长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草。看台则是空荡荡的，那些曾经坐满了达官贵人的条凳和椅子被随意堆在墙角，蒙着厚厚的灰，蛛网一层叠着一层，像陈年的帷幕。戏台上的红漆还在，可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像斑驳的血迹。
“啊——！”
一只蜘蛛正巧不巧掉在了付笙头上，吓得他快要飞起来，声音差点震碎了整个云韶坊。
“出息。”崔云岫嘴上这么说的，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对那蜘蛛轻轻一弹，那蜘蛛识趣的从付笙身上下去了。
惊魂未定的付笙打了一个寒颤，他发现这行干多了，看什么都觉得诡异，看什么都觉得渗人。
崔云岫沿着戏台侧面的木楼梯上了后台，付笙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吱呀呀”的响，像在抱怨不该有人来打扰。后台比前厅更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搅动着空气中浮动的尘土。
梳妆台还在，靠着墙。那面铜镜已经发黑，镜面斑驳，照出来的人影模糊而扭曲。台上散落着几只空胭脂盒，一把断了齿的梳子，还有几根锈迹斑斑的发簪。
崔云岫站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他那被镜像偏转而扭曲的脸。然后他伸手，用衣袖擦了擦镜面。铜镜被擦出一小块亮光，露出了镜子一角用胭脂写的一行小字。字迹已经发暗了，可依然能辨认。
“他骗了所有人。”
他……他是谁？
崔云岫的眉头骤然蹙起，心中的疑惑又多了些许。
那笔迹很细，像是指甲蘸着胭脂一点一点刻上去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微微向上翘着。付笙走上前，盯着那行字，后脊背一阵发凉。
“少卿，这……”
崔云岫把手按在梳妆台面上，慢慢地摸了一圈，然后蹲下来，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抽屉没有锁，可卡得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用了些力气，抽屉猛地被拽开，里面堆着几本发黄的账本和散落的纸张。
崔云岫把账本取出来，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客人的姓名和座位的位置。
“东三排五”“西一排二”“正厅居中”。字迹工整，一丝不苟，写这些字的人定是个极认真的人。
付笙连忙把怀里的卷宗摊开，对照着账本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找。
那些人竟奇迹般的对上了，他的手开始发抖，渐渐找到了位置的规律。
“少卿，你看。”他把卷宗推到崔云岫面前。
“周怀瑾，正厅一排正中。布商陈旺，正厅二排左三。死巷子里的刘德茂，正厅一排右二。还有前面那三个，全都是正厅前三排，离舞台最近的。”
付笙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极低：“死得越早的，坐得越靠前。”
“这不像是巧合，还真被许尽欢说中了，这是一场酝酿三十年的报复。”
崔云岫没有接话。他继续翻账本，一页一页，翻得很慢。付笙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是在看名字，而是在看日期。
那些死者出现在账本上的时间，集中在同一年份。那一年的账本比其他的都厚，记录也格外详细，每一场演出都写了备注，什么“客满”“加座”“苏姑娘今日吹了新曲”。
“付笙，这是哪一年？”
付笙翻了翻卷宗的封面。
“神龙元年。”
崔云岫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把账本合上，正要收进袖中，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我来得不晚吧。”
付笙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许尽欢蹲在房梁上，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歪着头往下看。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深色的便服，几乎要和房梁的影子融为一体，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
“你怎么每次都神出鬼没的？”付笙脱口而出。
“你们两个倒好。”许尽欢从房梁上翻下来，“出门查案却不叫我，真不够意思。”
付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下意识看了崔云岫一眼。
“本想让你休息两天的。”崔云岫看到许尽欢确有几分喜色，皱着的眉头一并舒展开来。他把账本从袖中又取出来，递给许尽欢。
许尽欢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在那些名字和座位号上停了几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唉，想来是我对你没什么用了。”他别过头去，把账本还给崔云岫，拍了拍手上的灰。
崔云岫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的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平了：“别贫了，干正事。”
许尽欢靠在梳妆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了两下。他的目光落在那行胭脂字上，看了几息，没有说什么，移开眼睛，去看别的地方。
崔云岫在梳妆台后面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匣子，没有锁，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把匣子合上，也收进袖中。
许尽欢忽然开口了：“这案子有点意思。”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可付笙注意到他站直了身子，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发出声音：“有我的话会更有意思。”
“……随你。”
许尽欢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点得意，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过，我觉得应该再加一个人。”
崔云岫的表情有点凝重，屡次让许尽欢涉案已经算是违背了大理寺的规矩，现如今他倒好，还要塞人进来。
“许尽欢，这不合……”
“嘘，我知道不合规矩。”许尽欢出言打断，“但是苏檀，也就是这云韶坊的头牌，是沈灵泽的母亲。”
“什么？”付笙有点惊讶，原来这就是沈灵泽提到的过世的母亲。
“好吧。”崔云岫松了口，看着付笙关心则乱，他也能帮尽帮，“但你得保证，沈灵泽和这件案子无关。”
“我保证。”许尽欢的笑容化开，“少卿以为我昨晚去做什么了？”
许尽欢才不会说，他看到那尸体本以为是沈灵泽做的，连夜跑去和他对峙。走在半路上才冷静下来，连夜把沈灵泽的行踪摸了个清，才发现他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
“少卿，我向您借个人。”
“请便。”
许尽欢当即拽走了付笙，付笙有点惊讶地看着他：“我？”
“对。”
“走啦少卿，只有他能说得动那个顽固！”
崔云岫拿他没办法，只能看着许尽欢搂着付笙迈出门槛，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他站在梳妆台旁边，手里的账本已经被他攥出了一道折痕。
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崔云岫肩上，落在那面写着字的铜镜上，落在那行胭脂字的最后一笔，那弧度微微上翘。
付笙怀里揣着那几份卷宗，跟在他身后，沿着东市深处那条荒废的长街往前走。晨雾还没散，把两边的老宅子罩得朦朦胧胧。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云韶坊的旧址比付笙想象的还要破败。朱漆大门上的铜环锈成了青绿色，“云韶坊”三个字的描金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浅浅的凹痕。
付笙伸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缓缓向内转开。一股陈朽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偏过头咳了两声。
崔云岫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子很大，很空。正对着门是一座戏台，台面的木板翘了起来，缝隙里长着几簇不知名的野草。看台则是空荡荡的，那些曾经坐满了达官贵人的条凳和椅子被随意堆在墙角，蒙着厚厚的灰，蛛网一层叠着一层，像陈年的帷幕。戏台上的红漆还在，可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像斑驳的血迹。
“啊——！”
一只蜘蛛正巧不巧掉在了付笙头上，吓得他快要飞起来，声音差点震碎了整个云韶坊。
“出息。”崔云岫嘴上这么说的，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对那蜘蛛轻轻一弹，那蜘蛛识趣的从付笙身上下去了。
惊魂未定的付笙打了一个寒颤，他发现这行干多了，看什么都觉得诡异，看什么都觉得渗人。
崔云岫沿着戏台侧面的木楼梯上了后台，付笙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吱呀呀”的响，像在抱怨不该有人来打扰。后台比前厅更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搅动着空气中浮动的尘土。
梳妆台还在，靠着墙。那面铜镜已经发黑，镜面斑驳，照出来的人影模糊而扭曲。台上散落着几只空胭脂盒，一把断了齿的梳子，还有几根锈迹斑斑的发簪。
崔云岫站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他那被镜像偏转而扭曲的脸。然后他伸手，用衣袖擦了擦镜面。铜镜被擦出一小块亮光，露出了镜子一角用胭脂写的一行小字。字迹已经发暗了，可依然能辨认。
“他骗了所有人。”
他……他是谁？
崔云岫的眉头骤然蹙起，心中的疑惑又多了些许。
那笔迹很细，像是指甲蘸着胭脂一点一点刻上去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微微向上翘着。付笙走上前，盯着那行字，后脊背一阵发凉。
“少卿，这……”
崔云岫把手按在梳妆台面上，慢慢地摸了一圈，然后蹲下来，拉开了最底层的抽屉。抽屉没有锁，可卡得很紧，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用了些力气，抽屉猛地被拽开，里面堆着几本发黄的账本和散落的纸张。
崔云岫把账本取出来，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客人的姓名和座位的位置。
“东三排五”“西一排二”“正厅居中”。字迹工整，一丝不苟，写这些字的人定是个极认真的人。
付笙连忙把怀里的卷宗摊开，对照着账本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找。
那些人竟奇迹般的对上了，他的手开始发抖，渐渐找到了位置的规律。
“少卿，你看。”他把卷宗推到崔云岫面前。
“周怀瑾，正厅一排正中。布商陈旺，正厅二排左三。死巷子里的刘德茂，正厅一排右二。还有前面那三个，全都是正厅前三排，离舞台最近的。”
付笙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极低：“死得越早的，坐得越靠前。”
“这不像是巧合，还真被许尽欢说中了，这是一场酝酿三十年的报复。”
崔云岫没有接话。他继续翻账本，一页一页，翻得很慢。付笙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是在看名字，而是在看日期。
那些死者出现在账本上的时间，集中在同一年份。那一年的账本比其他的都厚，记录也格外详细，每一场演出都写了备注，什么“客满”“加座”“苏姑娘今日吹了新曲”。
“付笙，这是哪一年？”
付笙翻了翻卷宗的封面。
“神龙元年。”
崔云岫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把账本合上，正要收进袖中，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我来得不晚吧。”
付笙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许尽欢蹲在房梁上，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歪着头往下看。他今天穿的是一身深色的便服，几乎要和房梁的影子融为一体，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
“你怎么每次都神出鬼没的？”付笙脱口而出。
“你们两个倒好。”许尽欢从房梁上翻下来，“出门查案却不叫我，真不够意思。”
付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下意识看了崔云岫一眼。
“本想让你休息两天的。”崔云岫看到许尽欢确有几分喜色，皱着的眉头一并舒展开来。他把账本从袖中又取出来，递给许尽欢。
许尽欢接过去翻了翻，目光在那些名字和座位号上停了几息，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唉，想来是我对你没什么用了。”他别过头去，把账本还给崔云岫，拍了拍手上的灰。
崔云岫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他的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平了：“别贫了，干正事。”
许尽欢靠在梳妆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台面上敲了两下。他的目光落在那行胭脂字上，看了几息，没有说什么，移开眼睛，去看别的地方。
崔云岫在梳妆台后面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匣子，没有锁，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把匣子合上，也收进袖中。
许尽欢忽然开口了：“这案子有点意思。”
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可付笙注意到他站直了身子，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发出声音：“有我的话会更有意思。”
“……随你。”
许尽欢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点得意，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过，我觉得应该再加一个人。”
崔云岫的表情有点凝重，屡次让许尽欢涉案已经算是违背了大理寺的规矩，现如今他倒好，还要塞人进来。
“许尽欢，这不合……”
“嘘，我知道不合规矩。”许尽欢出言打断，“但是苏檀，也就是这云韶坊的头牌，是沈灵泽的母亲。”
“什么？”付笙有点惊讶，原来这就是沈灵泽提到的过世的母亲。
“好吧。”崔云岫松了口，看着付笙关心则乱，他也能帮尽帮，“但你得保证，沈灵泽和这件案子无关。”
“我保证。”许尽欢的笑容化开，“少卿以为我昨晚去做什么了？”
许尽欢才不会说，他看到那尸体本以为是沈灵泽做的，连夜跑去和他对峙。走在半路上才冷静下来，连夜把沈灵泽的行踪摸了个清，才发现他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
“少卿，我向您借个人。”
“请便。”
许尽欢当即拽走了付笙，付笙有点惊讶地看着他：“我？”
“对。”
“走啦少卿，只有他能说得动那个顽固！”
崔云岫拿他没办法，只能看着许尽欢搂着付笙迈出门槛，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他站在梳妆台旁边，手里的账本已经被他攥出了一道折痕。
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崔云岫肩上，落在那面写着字的铜镜上，落在那行胭脂字的最后一笔，那弧度微微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