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恨我一辈子

付笙被许尽欢搂着出云韶坊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喂,别拽我,我自己会走。”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嘴上还不饶人,“这是要做什么。”

“帮个忙。”许尽欢松开手,走在前头,步子很快,“帮我去劝劝沈灵泽。”

“劝他什么?”

付笙自那日和沈灵泽起了争执后就再没见过他了,想起来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他不怕沈灵泽利用他,他只恨沈灵泽的不坦诚。

“劝他加入我们呀。”

付笙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许尽欢的背影,晨雾还没散尽,把那个人的轮廓罩得模模糊糊。

“许尽欢,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许尽欢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站在雾里。

“昨晚巷子里那具尸体,耳孔里的蜡,是引魂香,那是诡门失传的东西。整个诡门,岁数比我大的只有沈灵泽。能见过那方子的,也只有他。”

他转过身,看着付笙。

“我不是怀疑他,我是怕他早就知道了。比他该知道的,早得多。”

“而且,苏檀是他的母亲,如果这件事情和苏檀有关,和云韶坊有关的话,他自己也会掺合进来,不如邀他一起。”

付笙到沈灵泽住的地方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那是鬼市边缘的一间小屋,门脸不大,常年挂着帘子,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付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许尽欢塞给他的一包东西,表面上说是崔云岫让他送来的,但其实是许尽欢自己从云韶坊带回来的几页残纸,上面抄录着苏檀当年演出的一些记录。

他敲了敲门,却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门没锁,自己开了一条缝。帘子后面透出一股淡淡的、混着汤药味的气息。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沈灵泽坐在桌边,手里握着那支骨笛,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脸色煞白,像是被抽空了。

“沈灵泽?”付笙喊了一声。

沈灵泽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骨笛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

“许尽欢让我给你送东西。”付笙把纸包放在桌上,退了一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沈灵泽苍白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垂着的、没有焦点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他平时认识的那个沈灵泽,像生了锈的刀刃。付笙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不带虚掩的他。

“你……没事吧?”付笙问。

付笙又补了句:“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好。”

沈灵泽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看了付笙一眼。那一刻,他的瞳孔动了动,又很快的把目光移开了。

“……没事。”

他把纸包拿过去,没有打开,放在手边。付笙站在那里,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可想了好几个开头都觉得不合适。他不是会说话的人,平时和崔云岫在一起,都是少卿说一句他做一件。让他主动去安慰谁,他做不来。

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落在地上,细细的一线,像一根绷紧的弦。沈灵泽的眼睛被光刺得眯了一下。

“我昨晚梦见我娘了。”沈灵泽忽然开口。

付笙的手停在窗帘上。

“她被人锁在一间屋子里,外面有人。”沈灵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在喊,可没有人开门。”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骨笛。

“我听见她在喊我的名字,喊着让我杀了沈孤鸿……但我做不到……”

沈灵泽突然就笑了,那笑声让付笙一惊,连忙拉过他的手。

付笙转过身,看着他,沈灵泽的手在抖。握着骨笛的那只手,骨节泛白,指尖微微发颤。

“她会不会在借着梦,想告诉你真相。”付笙说。

沈灵泽抬起头。

“少卿说,那具尸体的耳孔里有引魂香。许尽欢说那种香能引动潜伏几十年的毒。”付笙的声音不大,可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你娘的案子,可能有新的眉目了。”

沈灵泽没有说话,他把骨笛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只有一个音,很短,像是一口气没提上来就断了。那声音在窄小的屋子里来回撞了几下,落在地上便碎了。

付笙站在那里,听着那声碎掉的余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张开双臂搂住沈灵泽,把他紧紧拥在怀中,沈灵泽怔了怔,将头轻轻抵在付笙的颈侧,整个人放松下来。

付笙的嘴唇颤了颤:“那日是我说话不中听了,我向你道歉。”

“不。”沈灵泽抬起了头,他根本没想到付笙会这么说,心里的愧疚翻涌而出,“不,别和我道歉。”

他反过来将付笙搂住,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床榻上:“你对我生气好不好,你怎么骂我都行。”

付笙被他惊到了,有点愣愣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对你生气。”

“因为我用你的气血修笛子,我明知那是在害你,我还……”沈灵泽说到这便说不下去了,他别过头去。

“我知道的。”付笙莞尔一笑,他摇了摇头,“我不在乎。”

沈灵泽的眼睛亮了,他和付笙又贴近了几分,将付笙的双手扣住举过头顶:“那为什么那日你……。”

“因为你对我不够坦诚,我愿意为你做这些事,但你不应该骗我。”付笙看着他的眼睛很真诚。

“你恨我一辈子该多好。”

沈灵泽此刻压抑的情感再无法克制,他猛地低头吻上了他的唇,不给付笙反应的时间,尽情索取,掠夺。口腔间的空气被抽空,付笙的神智仿佛被剥离,整个人沉沦于澎湃的激情。付笙猛烈地挣扎,企图换取沈灵泽的一点理智与怜惜,可他却丝毫不知进退,只是一味又深了几寸。

“沈公子,轻一点。”

沈灵泽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付笙被吻得发红的嘴唇,看着那双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转瞬即逝,可这是比任何事物都要珍贵的东西。

“我不喜欢你说这句话。”

……

付笙从恍惚中剥离出来,他推开沈灵泽,坐了起来。仍在激情的余韵中,他烧得浑身通红。他不想多留,看着周围的一切,他都能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一切,越想越真切,越想越动情。他强行掐断自己的念想,跑出了门,情急之下,从衣袖里滑出了颗糖果,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沈灵泽想留他,轻轻唤了他一声。可付笙没有回头,只是把门轻轻带上了。

按计划,当天夜里,许尽欢也来了。

沈灵泽还坐在桌边,桌上的纸包已经拆开了,那几页残纸摊在他面前,翻到最后一页。骨笛横放在上面,压住了苏檀的名字。

许尽欢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桌上那颗还没被吃掉的糖,又看了一眼沈灵泽的脸色,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桌边,把那三枚铜钱从腰间解下来,放在骨笛旁边。

铜钱一碰到骨笛,就开始微微震动,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哭泣的颤抖。许尽欢闭上眼睛,手指悬在铜钱上方,感受着那缕从骨笛深处渗出来的气息。

他睁开眼的时候,脸色比进来的时候沉了几分。

“你娘的执念还在。”许尽欢把铜钱收起来,看着沈灵泽,“很强的执念。”

“她困在这支笛子里。”许尽欢的声音放得很轻,“她想告诉你什么。”

“我当然知道。”

沈灵泽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支骨笛,看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在他的眼睛里映出两团小小的、摇晃的光。

许尽欢坐下来,隔着桌子看着他,“你梦见的那些画面,就是她想让你看见的。”

沈灵泽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把骨笛从纸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许尽欢没有催他,他坐在那里,把铜钱一枚一枚穿回红绳上,动作很慢,他在等一个人做决定。

“你想知道沈孤鸿做了什么,我也想知道。”

“好,我跟你们查。”沈灵泽说。

许尽欢看向他的眼神宽慰了几分,他想念儿时那个不带杂念的沈公子。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

沈灵泽把骨笛别回腰间,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桌上那颗从白天就放在那里的糖,伸手拿起来,没有吃,只是揣进了袖子里。

许尽欢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付笙白天来过?”

“嗯。”

“他给你带了东西?”

“嗯。”

许尽欢没有回头,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这人,不会说话。”许尽欢说,“可他给你的东西,都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

“我知道。”

沈灵泽一个人站在桌边,把那颗糖从袖子里摸出来,看了很久。烛火在他身后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很长很长。他没有吃,只是把那颗糖又收回去,放在贴着心口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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