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秋已尽

地图里的地址,在城郊一片荒废已久的宅院中间。

崔云岫对照着残破地图的路线,沿着一条被野草吞没的石板路往里走。付笙跟在他身后,怀里揣着那白玉笛子,脚步有些发虚。

许尽欢的耳朵尖,胆子走在最前面。浓郁的尘土气息夹杂着檀香混在空气里,时不时飞过的渡鸦衬得这里格外荒芜,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四周。沈灵泽也不说话,他和许尽欢同样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对劲,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骨笛上。

宅院比云韶坊更破,院墙塌了一大截,露出里面的荒草和碎石。门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像一个张开的嘴。

沈灵泽的瞳孔颤了颤,他记得这个地方,小时候和母亲就住在这里。只是他当时太小了,记不住这里的位置,也留不住这里的回忆。他抓起地上的一捧尘土,泥土从他的指缝间溜走。

许尽欢在门口停了一下,他不敢擅闯,回头看了崔云岫一眼。得到崔云岫微微点头,他才敢跨过门槛走进去。

院子不大,正对着是一间屋子,门板歪斜着,半开半合。地上铺着青砖,已经裂了大半,缝隙里长满了杂草。许尽欢伸手推开了那扇门。阳光从身后涌进去,照亮了屋里的景象。

墙上挂着一条生锈的铁链,一头钉在墙里,另一头垂到地上,末端是一个打开的镣铐。床榻上铺着的褥子已经烂光了,只剩下发黑的木板,上面有一片深色的、怎么也洗不掉的痕迹。

那是血。

干涸了三十年,已经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变成了一种暗沉沉的褐色。墙角有一片抓痕,很浅,但密密麻麻,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墙上一遍一遍地刻,一遍一遍地划。有些痕迹已经模糊了,被后来的划痕盖住。

沈灵泽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的指尖略过那些痕迹,抓痕蹭过他的手指,每一条痕迹都像在挽留他的手。

付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他把手搭在沈灵泽的胳膊上。

骨笛在沈灵泽手里剧烈地颤动起来,像是要挣脱,从他手里飞出去。沈灵泽走过那条生锈的锁链,走过那张发黑的床榻:“我记得这里,我记得这里……”

付笙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看着沈灵泽蹲在墙角的背影,看着他那双摸在抓痕上的手,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然后,风停了。

一瞬间,彻底没了声音。院外的树叶不再沙沙作响,连空气都像被瞬间抽空了。

付笙忽然感觉到不对,他的后脊背一阵发凉,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后站着,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不,没有温度,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猛地转身。

几十个,不已经数不清了,密密麻麻地挤在那道塌了的院墙后面,有的穿着三十年前的衣裳,有的脸已经看不清了,有的浑身是血。

付笙的瞳孔猛然收缩。

“付笙,退后!”许尽欢的声音猛地拔高。

付笙下意识往屋里退了一步。那些鬼魂像潮水一样从院门口、从塌了的墙头、从地面的裂缝里涌出来。付笙的极阳之体在她们眼中像是一团不断燃烧的火,在这片阴冷的废墟里亮得刺眼。

沈灵泽一个箭步挡在付笙身前,骨笛抵在唇边,第一个音符炸开的瞬间,一道无形的波纹从笛身上扩散开去,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魂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尖锐的惨叫。

他手指在笛孔上飞快地起落,曲调生冷,一首催命的、急促的、像刀锋划过骨头的战歌响起。笛声织成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付笙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凡是靠近付笙的鬼魂,都被笛声绞碎、震退。

可太多了,从四面八方涌来,源源不断。

许尽欢铜钱出手,三枚铜钱脱手的瞬间,他整个人从屋内弹射出去,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三枚铜钱在空中拉出三道金色的弧线,呈扇形向前炸开,所过之处鬼魂尖叫着散开。

他在空中借力,左脚踩在飞回的铜钱上,借那一瞬间的支撑翻了个身,右腿横扫,把从侧面扑来的两只鬼魂踢飞。同时右手接住弹回的第一枚铜钱,看也不看就往身后甩去,正中一只想偷袭崔云岫的厉鬼眉心。

厉鬼惨叫着化成一团血雾,铜钱穿过血雾继续飞行,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又回到他指尖。他落地的时候,脚尖刚触到地面,整个人又弹了起来,铜钱在他周身旋转、飞舞,每一次出手、快准狠地命中那些厉鬼的命门。

三枚铜钱在他掌间翻转、抛出、接住、再抛出。崔云岫守在许尽欢的侧翼,手起刀落间,把那些从死角扑来的、许尽欢来不及应付的鬼魂一剑一个地斩落。

“止戈”劈开一道剑刃,金光在昏暗的院子里格外刺眼,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低沉的嗡鸣,像是有无数亡魂在剑刃上哀嚎。

许尽欢在前面撕开缺口,崔云岫就跟在后面把缺口扩大,可他们的路线、速度、角度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已经这样并肩作战了十几年。

崔云岫:“小心左边。”

铜钱应声转向,三枚齐出,左边三个鬼魂同时被钉穿了眉心。许尽欢全然将他的背后托付,他知道崔云岫会替他守住。

果然,一只从房梁上扑下来的厉鬼还没碰到许尽欢的发丝,就被“止戈”从下往上贯穿。

崔云岫拔剑的时候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右边。”

许尽欢手腕一翻,一枚铜钱向右飞去,在飞行途中突然分成三道虚影,同时击中三只挤在一起的鬼魂。

他接住弹回的铜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感慨这心照不宣的默契。

沈灵泽护着付笙往屋里退,可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更冷了。她们的脸上空洞,茫然。

一只鬼魂从床底猛地窜出,速度极快,绕过了笛声织成的屏障,从侧面扑向付笙。沈灵泽的反应已经够快了,笛声转向,那道音符击中了那只鬼魂的肩膀,可她的爪子已经划过了付笙的胸膛。

鲜血飞溅,付笙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倒在地上,左手捂住胸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极阳之体的血气瞬间蔓延开来,那些厉鬼霎时和丢了魂似的,都被那血气死死勾住,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付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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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灵泽的双眼瞬间红了:“付笙!”

他一把扶住付笙,把他挡在身后,骨笛在他手里发出刺耳的尖啸。

那骨笛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笛身上的裂纹开始发光,那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被重新点燃。沈灵泽的瞳孔散发着幽幽的红光,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那些靠近的鬼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尖叫着消散。

又一只鬼魂从上方扑下来,沈灵泽抬手,骨笛指向她,一道暗红色的光从笛身上炸开,那只鬼魂在半空中就被撕成了碎片。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可他没有停,他把付笙整个人护在怀里,用笛声、用身体、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挡在他前面。

“沈灵泽……”付笙的声音很弱。

“别说话。”沈灵泽的声音在发抖。

可鬼魂太多了,沈灵泽的笛声越来越急,催着那些厉鬼的命。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血从嘴角渗出来,他强撑着,又一曲变调的曲子瞬间荡开,扫飞了周身的鬼魂。

他不敢停下,一旦停下,付笙就会暴露在那些鬼魂面前,他不能停。

一只鬼魂抓住了他笛声变调的空隙,从背后扑过来。付笙看见了,他猛地推了沈灵泽一把,沈灵泽被他推倒在地,可他自己被那只鬼魂的利爪扫中了后背。

付笙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磕在青砖上,眼前一阵发黑。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他的手已经撑不住了,他的后背上留下了一道不浅的抓痕,血从背后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全是嗡鸣声,沈灵泽的笛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了一层雾。

“付笙——!”

这是究竟沈灵泽的声音,还是他自己脑子里的声音,他已经分不清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的光线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消失。他看见沈灵泽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红得像要滴血的血丝。

他张了张嘴,可他的嘴唇已经不听使唤了,然后他的世界便黑了。

付笙的手从沈灵泽的袖子上滑落,整个人软了下去。沈灵泽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着付笙闭上的眼睛,看着他胸口上还在往外渗的血,看着他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他的脑子里绷着的最后一根弦断了。

骨笛的尖啸变成了怒吼,声音从笛身内部炸开的,是从那些裂纹里喷涌而出的。暗红色的光冲天而起,把整间屋子照得像被血洗过。

沈灵泽站起来,把付笙轻轻放在地上,转过身面对那些还在涌来的鬼魂。

秋已尽,日犹长。

骨笛在他手中不再是乐器,是一把锋利的刀刃。他冲进了鬼魂堆里,没有曲调,没有章法,只有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杀意。刺耳的乐曲炸开,把周围的鬼魂撕碎、碾灭、烧成灰烬。

那些在他娘死后三十年还不肯安息的魂,那些伤害了付笙的魂。

他一个不留。

许尽欢和崔云岫从院墙那边赶回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鬼魂已经所剩无几。沈灵泽站在一堆消散的黑雾中间,浑身是血,骨笛还在发光。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当那红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双没有焦距的、空洞的瞳孔。

许尽欢看着满地的血迹,看着躺在门框边一动不动的付笙,心脏猛地一缩。他看了崔云岫一眼,崔云岫已经蹲下去,探了探付笙的鼻息。

“还好,人没事。”崔云岫的声音很紧,他撕下他的衣袖缠在付笙的身上,短暂止住溢出的鲜血。

“伤得不轻,但还好没伤到要害。”崔云岫探了探他的鼻息。

许尽欢松了口气,走到沈灵泽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沈灵泽,快带他回去。”

“他不该来的。”沈灵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说,“他不该来的。”

许尽欢没有说话,只是把按在沈灵泽肩上的手收紧了一些。

沈灵泽蹲下去,把付笙从地上抱起来。他把付笙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他的手指在那片抓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把付笙抱得更紧了。

许尽欢走到床榻边,弯下腰,把手伸到床板下面。他的手指摸到了什么东西,用力一拽,一本薄薄的、被灰尘覆盖的本子从床底滑了出来。他吹掉上面的灰,翻开。

纸张已经发黄发脆,可字迹还算清晰。他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转身递给崔云岫。

崔云岫接过来,一页一页翻。日记从麟德元年的秋天开始,记录了苏檀从怀孕到被囚禁的全部心路历程。她的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凌乱,最后几页几乎是在纸上划出来的,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的一样清楚。最后一页,字迹忽然又变得工整了。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像写这行字的人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灵泽,娘对不起你。娘把命留在笛子里了,你吹的时候,娘就在。”

崔云岫合上日记,把它收进袖中。

沈灵泽把付笙往怀里又托了托,朝门口走去。付笙的手垂在他身侧,随着他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指尖上还沾着没干的血。

沈灵泽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回去以后,把日记给我看。”

崔云岫点了点头,许尽欢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抱着付笙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加快脚步,走到沈灵泽旁边,伸手把付笙垂下来的那只手轻轻拢了拢,让他的手指搭在自己手心里。

“走吧。”许尽欢说,“我们回去。”

阳光照在院子里,把那些荒草照得发亮。

沈灵泽抱着付笙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像是怕颠着怀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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