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既见君子

那天夜里,崔云岫整夜未眠。日记摊在桌上,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已经翻了足足三遍,可手指还停在结尾的那句。

“灵泽,娘永远爱你。”

许尽欢从外面进来,带进一阵秋意的凉风。他看了一眼崔云岫的脸色,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碗热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沈灵泽把付笙带走了。”许尽欢说,“你不用担心。”

“付笙没事就好。”崔云岫正愁着,看到许尽欢后眉头舒展了些,可头仍痛得厉害。

许尽欢看着桌上那本日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开口:“崔云岫,你想不想知道,苏檀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崔云岫抬起头:“嗯?”

许尽欢的声音很轻,“你想亲眼看见吗。”

他伸出手,把那三枚铜钱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日记旁边。铜钱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边缘磨损得发亮,像是被抚摸过无数次。

“还记得那把七巧连环锁吗,它既然能将人带进去,那铜钱为什么不行?”许尽欢说,“于是,我这些天尝试了很多次,确实成功了,但只能看到过去的一些碎片。”

“下午的旧宅里怨气太重,我看不清楚。可我突然发现这本日记上有苏檀的气息,虽然气息很弱,但不是没有。”

“我可以试试看。”

“好。”

烛火跳了三下。

许尽欢闭上眼睛,三枚铜钱在他掌心里缓缓震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苏醒。崔云岫看见那些铜钱上的锈迹开始发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泛起银白色的光。

柔和的光从许尽欢的掌心漫出来,流过桌面,流过日记,把整间屋子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光晕里。崔云岫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然后——

他看见了。

并非远在天边,而是就在眼前。那间屋子消失了,烛火消失了,大理寺的墙壁消失了。他站在那个云韶坊的院子里,阳光很好,空气里有脂粉和沉香的香气。

他看见了苏檀。

那是三十年前的云韶坊,戏台上的红漆还没有褪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看台上坐满了人,那些条凳和椅子上不再是空荡荡的,而是整整齐齐地坐着穿绸着缎的宾客。有人在喝茶,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看手里的曲目单。空气里有茶叶的清香,有胭脂水粉的气味,有那种属于太平盛世的、慵懒而满足的喧嚣。

崔云岫站在看台的最后面,好在没有人能看见他。他只是一个人影子,一个被铜钱带回来的、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旁观者。

舞台的正中央,苏檀走出来。她穿着素色的衣裙,没有浓妆艳抹,只是薄薄地施了一层粉,眉目如画,嘴角含笑。

可当她举起笛子的时候,整个云韶坊都安静了,台下的宾客心甘情愿的等待,呼吸成了一种奢侈,眨眼成了一种遗憾。

笛声就在这时响起来了,那是名动长安的一曲《雨霖铃》。

崔云岫不懂音律,可那旋律钻进耳朵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间化开了。于是他尝到了淡淡的悲伤,不浮于表面的喜悦,和夜里连绵的细雨敲打着铃铛。周围的一切仿佛退去,独留他一人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眺望很远很远的山,山风呼啸而过,他在风中畅快。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苏檀微微欠身,目光从看台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裳,没有鼓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阿谀奉承的笑,也没有那些油腻的、让人不舒服的目光,他只是满心满眼地看着她。

崔云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人年轻很多,脸上没有皱纹,头发是黑的,脊背挺得很直。

可那张脸,崔云岫再熟悉不过了。在老师的笔记里,在鬼市深处那间点满红烛的房间里,在那次再也不会有的对话里。

那是沈孤鸿,崔云岫的拳头紧了紧。

画面碎了,又重组。

崔云岫站在一条长廊上,廊下挂着几盏灯笼,把青石板照得昏黄。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苏檀和沈孤鸿并肩走着,此时的她换了一件家常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你今日怎么又来了?”

她的声音比崔云岫想象的要轻,带着一点笑意,团扇欲拒还迎的一推:“前日来了,昨日来了,今日又来。你不做自己的事了?”

“师父布置的功课我一早就做完了,”沈孤鸿的声音温柔,“为了第一时间就来看看你。”

苏檀笑了一下,没有看他,可她的耳尖红了,团扇摇得快了些。

“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都不像读书人。”

“那读书人该怎么说话?”

“嗯……”苏檀想了又想,“读书人说话要文绉绉的,之乎者也,可是听着就烦。”

沈孤鸿沉默了两步,然后说:“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苏檀的脚步停了,她转过头看着沈孤鸿,团扇也不摇了。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亮得像是里面有星星。

“你……”

“这是《诗经》。”沈孤鸿的声音很轻,“不是之乎者也。”

苏檀低下头,笑容从心底里漫上来。她重新迈开步子,裙摆在风中摇曳着:“你们文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沈孤鸿没有反驳,他伸出手,把苏檀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又在她耳边戴上一朵梨花:“我没说过我是好人。”

苏檀没有躲,眉眼带笑:“怎么就轻易把花枝折断了,它可是生命的。”

“有花堪折直须折,梨花与你最相配。”

画面又一次碎了。

这一次,崔云岫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是云韶坊后台的那间梳妆间。灯没有点,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细细一线。

苏檀坐在地上,靠着墙壁,抱着膝盖。她素面朝天,头发散乱着,眼睛红肿,哭了很久。她的手边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字,墨迹还没干,可她看都没有看。

门被推开了,沈孤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阴暗在翻涌。

“檀儿。”

她没有抬头,于是沈孤鸿将名字又唤了一遍:“檀儿,你看着我。”

她还是没有抬头。

沈孤鸿走进来,蹲下来,把灯笼放在地上。他伸出手,把苏檀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的脸对着自己。

“那孩子的父亲是谁。”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谁!”

苏檀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沈孤鸿的眼睛,看着那双她曾经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眼睛。

“你不认识他。”她的声音沙哑,“我不是有心的,是他强迫我的。我什么也没做,我就喝了他的酒,然后......”

“我在问你,他是谁。”

苏檀闭上眼睛,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出那个名字:“张易云。”

沈孤鸿的手从她下巴上滑落,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灯笼在地上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撕成碎片。

“张易云。”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文书,“云韶坊的东家。”

苏檀没有说话。

“是他强迫你的?”

“嗯。”苏檀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可她抖得太厉害了,抖得沈孤鸿往后退的那一步又迈了回来。

他蹲下去,把她拉进怀里:“别怕,有我在。”

“你要怎么办,他是这里的东家,我的卖身契还在他那。”苏檀抓着沈孤鸿的衣襟,把脸埋在他胸口,她的肩膀在抖,一耸一耸的。

沈孤鸿抱着她,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白色的光里,沈孤鸿轻声在她耳边说了句:“那他,别想活了。”

画面碎了,再重组。

这一次,崔云岫站在城郊别院里,那是找到日记的地方。门是关着的,可他能听见里面时续时断的哭声。

他看到苏檀在里面,沈孤鸿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把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沈孤鸿,你开门。”

苏檀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她扯着嗓子求他:“你听我解释,孩子不是我的错,我也是被逼的。你开门,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只有这件事,只有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因为我怕,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要我了。”

“我不是故意的。”

沈孤鸿闭上眼睛。

“孤鸿,你说话。你不说话我害怕。你开开门,让我看着你。”

沈孤鸿没有开门,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彻底锁死。

“沈孤鸿!”苏檀的声音终于尖锐起来,“你要把我关多久!你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沈孤鸿转过身,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钥匙的齿痕嵌进肉里,渗出血来。

门里,苏檀的声音渐渐小了,她喊不动了。最后只剩下抽泣声,一下一下的,像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沈孤鸿的心。

几个月后,苏檀靠在床榻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她的脸上没有血色,眼眶下青黑一片。可她抱着孩子的姿势很稳,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一只手揽着孩子的身体。

沈孤鸿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孩子。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内心撕扯着交织着。

“你想好了?”苏檀的声音很轻,“他身上流着得是张氏的血,不姓沈。”

“从今天起,他姓沈。”沈孤鸿的声音没有犹豫,他搂过苏檀,将她抱紧怀里,“他是我的儿子。”

“还有,别再提那个畜生了,他已经死了。”

苏檀看着他的眼睛:“好……”

沈孤鸿伸出手,把那个孩子从苏檀怀里接过来。孩子很小,小到他一只手就能托住。他没有抱过孩子,动作有些笨拙,可把孩子贴在自己胸口,让他听自己的心跳。

“他是我儿子。”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轻,是他在对自己说的,“他是我的儿子,就叫沈灵泽。”

可是风暴还是来了。

沈灵泽两岁那年,突然开始发疯。

崔云岫看见那个小小的孩子被绑在床榻上,四肢用布条捆着,嘴里塞着一块软布。他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像蛇,像随时会失控的野兽。他的身体在抽搐,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拼命想冲出来,而他小小的身体根本控制不住。

苏檀跪在床边,抓着他的小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灵泽,灵泽你看看娘,娘在这里,你看看娘,求求你看看娘——”

“别怕,别怕。”

苏檀拿起手边的一根玉笛,吹了起来。旋律飘荡在空中稳了沈灵泽的心神,像是天边连绵的细雨润泽了大地,沈灵在苏檀的怀中渐渐归于平静。

可沈孤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在抖,可他没有走进去。他的目光越过苏檀,落在那个孩子身上,落在那双红色的、不属于任何活物的眼睛里。

他在透过那双眼睛看另一个人。

那是张易云。

沈孤鸿知道,他死后他的魂钻进了沈灵泽体内。他玷污了他的爱人,所以沈孤鸿杀了他。可他死了也不安宁,现在又要来毁他的孩子,他不能忍受。

沈孤鸿请来了他的师父,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老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崔云岫看到他的那一刻便愣住了,白发高高挽起在脑后,广袖生风,意气风发,那把“止戈”就背在他的腰间。

“师父——”崔云岫再也按捺不住,他近乎整个人扑到宋清仁面前。

可他注定只能旁观,明明那么近的距离,却隔了那么远。崔云岫的手想触碰他的发丝,却从那残影中掠过,扑了个空。

他的眼眶湿了,他尝试着去用力抓紧那道残影,却仍抓了个空。

就在那两个人身影交汇的瞬间,挂在宋清仁身上的“止戈”和挂在崔云岫身上的“止戈”同时泛起了金光。

宋清仁整个人顿了一下,他心间莫名涌上了阵悲伤,说不清道不明,不知从何而来却搅了他的心绪,像是和某个重要的人擦肩而过。

一滴眼泪从崔云岫的眼眶里掉了下来,他握着那把剑:“师父,再见。”

宋清仁的耳边听到了这句话,他低头看着泛着微光的“止戈”,不知怎么的,他想回答一句:“再见。”

崔云岫嘴角扬了扬,这也算是道别过了吧……只是,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转过身去,目光死死盯在沈孤鸿和那个老人身上。

“唉,分不开。”老人把手指从孩子的脉腕上收回来,摇了摇头,“怨气太重,那个人的魂已经和这个孩子长在一起了。”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沈孤鸿的声音在发抖,“师父,你告诉我,有没有别的办法?”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有,可是代价太大。”

“什么代价?”

“你不要问了。”老人转过身,“你付不起。”

他走了。沈孤鸿追到门口,跪下来,抱住老人的腿。他不是跪在孩子面前,是跪在师父面前。

“师父,你告诉我。什么代价我都付,我什么都不要了。”

老人低头看着他,良久,叹了一口气。

“我不能告诉你。”

沈孤鸿抬起头,眼睛是决绝的光。

那天晚上,沈孤鸿从鬼市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和谁做了交易。苏檀只记得他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身上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臭和香灰的气味,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愤怒。

没人知道沈孤鸿做了什么,只知道过了几天后,沈灵泽似乎渐渐好起来了,沈孤鸿也愿意放他们出来玩了。他现在和其他普通的孩子一样,又蹦又跳。

苏檀总拉着他在院子里吹笛子,沈灵泽学得快,比当年的苏檀更有天赋,笛子拿在手里就不愿意放下了。

只是那怪病,时而反复,苏檀看着沈灵泽被那怨灵折磨得日夜难安,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求神拜佛,跪了十三个寺庙,却还是救不了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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