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公堂对决

庭审当日,大理寺公堂庄严肃穆。

崔云岫高坐主位,身后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落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付笙坐在书记官的位置上,面前铺着纸笔,他心里盘算着案情。

赵元朗被带上公堂,年过七旬,白发苍苍,拄着拐杖,可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精明。他慢悠悠地跪下,甚至没有抬头看崔云岫。

“崔大人,老朽年迈,不知犯了何事,要被带上这公堂?”

崔云岫看着面前那份摊在桌上的卷宗,扉页上“陈伯言”三个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他没有翻开,只是把手放在封面上,指尖感受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凉意。

“陈伯言,”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公堂上格外清晰,“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赵元朗听了“陈伯言”三个字后心里一惊,可只见卷宗轻轻翻开,纸张沙沙作响的声音,又放松下来。

旁听席上的官员和百姓交头接耳,不明白大理寺卿在跟一份卷宗说话。

崔云岫对一旁的许尽欢说了句:“开始吧。”

许尽欢从来都拗不过他,只能把铜钱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深吸一口气。

陈伯言的声音从卷宗里传来,带着犹豫:“大人,您真的要——”

“开始。”崔云岫强行打断了他,将那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许尽欢闭上眼睛,铜钱悬在崔云岫头顶,三枚同时发光,金色的光圈从钱眼中荡漾开来,将崔云岫整个人笼罩其中。陈伯言的魂魄从卷宗里飘出来,半透明的,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他在崔云岫面前停了一下,朝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融入了他的身体。

崔云岫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手指扣住了桌案边缘,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紧,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他的脸色在几息之间从正常的白皙变成了近乎透明的苍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公堂上没有人说话,付笙惊得捂住了嘴,眼眶已经红了。

许尽欢站在崔云岫身侧,铜钱还在转,可他的手在抖。他能感觉到崔云岫体内的阴气正在横冲直撞,像一把钝刀在他经脉里来回锯。

那种疼他见过,沈灵泽当年每次发作的时候,把嘴唇咬烂了都不肯出声。

可沈灵泽是被迫的,崔云岫是自己选的,他坚定地选择了一次又一次。

崔云岫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可他没有倒下。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抖,呼吸又浅又急,可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过了几息,他重新睁开眼。

那双眼睛变了,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声音不是他一个人的,他低沉的声音之上,叠着另一个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三十年的冤屈和不甘。

“赵元朗。”

赵元朗猛地抬起头,他看着崔云岫,瞳孔剧烈地收缩。

三十年前,在公堂上,那个被他陷害的讼师,就是用这种目光看着他。不甘,愤怒,还有一种他至今都不明白的、明明已经输了却死不低头的倔强。

“你……你是谁?”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认不得我了?”崔云岫——不,或者说陈伯言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讥诮与悲凉。

这三十年的风霜和牢底坐穿的恨,他今天要一并报了:“你害我死在牢里的时候,可曾想过还有今天?”

旁听席炸开了锅,付笙用力敲了一下惊堂木,全场又立刻安静下来。

赵元朗往后退了几步,被差役拦住。他的拐杖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云岫的身体在公案后面微微晃了一下,许尽欢立刻上前扶住。他知道,那是阴气侵蚀经脉的痛,是陈伯言的魂魄在他体内说话时,阴寒之气一次又一次冲刷他的血肉。

可陈伯言借他的口,一字一句,将三十年前的冤案重新讲了一遍。从刘德仁的死,到赵元朗的贿赂,到阿福的伪证,到周炳文的草菅人命。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是要把三十年没能喊出来的冤屈,在这一刻全部喊出来。

“赵元朗,你买通阿福,让他指认我。”

“你送给周炳文五千两银子,让他草草结案。你伪造借据,陷害我欠刘德仁的钱。”

“你用乌头毒杀了刘德仁,却让我替他坐牢、替他死!”

一段话说完,崔云岫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这是阴气伤了肺腑。许尽欢的手按在他肩上,想让他停下,可他触到崔云岫的肩膀时,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已经绷得像石头一样硬,整个人却站得笔直。

陈伯言继续说,声音里的愤怒渐渐褪去,把积攒了一辈子的话,一句一句往外倒。

他讲自己年轻时的抱负,讲他考上讼师那天的意气风发,讲他在长安城替穷人打官司、不收一文钱的日子。他讲他以为自己能靠一张嘴和一支笔替天行道,讲他被关进大牢时还以为大理寺会还他清白,讲他在牢里写了一封又一封申诉信、全部石沉大海,讲他在狱中病得快要死的时候、连个给他递一碗水的人都没有。

公堂上静得能听见心跳。

赵元朗跪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尽欢他看着崔云岫,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色,看着他额头上越聚越密的冷汗,看着他嘴角那缕已经干了的血痕。

他知道,崔云岫不会停。这是陈伯言等了三十年的一刻,崔云岫不会替他喊停。他只能站在那里,等着,看着,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尽可能护住崔云岫的心脉,不让阴气侵入他的心脏。

崔云岫终于停了下来,陈伯言的声音忽然哽住了。那苍老的、沙哑的、一直像刀锋一样锋利的声音,在讲到“我死的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时,忽然裂开了。

崔云岫的身体猛地一僵,一口鲜血从嘴边溢出,然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许尽欢手里的三枚铜钱同时飞起,将陈伯言的魂魄强行从崔云岫体内抽离。那些金色的、像烟一样的魂魄从崔云岫的口鼻、耳孔、毛孔中飘散出来,重新凝结成陈伯言半透明的身影。

陈伯言跪在崔云岫脚边,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崔云岫的身体晃了一下,许尽欢扶住了他,手臂环过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崔云岫的体温冷得吓人,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的血丝已经干了,他尽可能的睁开眼,对许尽欢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没事的,别担心。”他说。

许尽欢张了张嘴,想骂他,可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他只是把崔云岫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崔云岫重新坐直了,看向堂下跪着的赵元朗。

“赵元朗,”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还有何话要说?”

赵元朗没有话说了,他瘫在地上,像一堆被抽去了骨架的烂肉。

付笙举起记录,念出陈伯言陈述的全部要点。崔云岫传唤阿福上堂,白发苍苍的老仆人跪在地上,哭着供出了当年赵元朗如何给他银子、如何威胁他指认陈伯言的经过。崔云岫又呈上从赵家旧宅搜出的那封赵元朗写给周炳文的信,以及那位老仵作私下保存的验尸记录。

证据链完整了。

崔云岫起身,宣判:“赵元朗犯谋杀罪、诬告罪,数罪并罚,判斩立决。周炳文虽已故,追夺官爵,抄没家产。阿福从犯,从轻发落。陈伯言无罪,原判撤销,恢复名誉。”

惊堂木落下。

陈伯言跪在公堂上,朝崔云岫深深磕了三个头。

许尽欢把他扶起来,他透明的、快要消散的身影看着许尽欢,嘴唇动了动,然后回到卷宗里,再也没有出来。

旁听席的人还在交头接耳,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大理寺卿忽然变了脸色,说了一些奇怪的话,然后宣判了。

许尽欢扶着崔云岫从侧门退出去。刚转过走廊,崔云岫的脚步就虚了,整个人往下滑。许尽欢一把抱住他,把他抵在墙上。

“你说你图什么?”许尽欢的声音有些抖,“真的值得吗?”

“陈伯言也想再当一次讼师吧。”

崔云岫靠的嘴唇还残留着血丝的颜色,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在微微发颤。

许尽欢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气又心疼,最后只是把额头抵在崔云岫肩上,低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拿命不当命。”

崔云岫睁开眼,偏过头看着他。许尽欢的头发蹭在他肩窝里,毛茸茸的,有点痒。他伸出手,按了按许尽欢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不是拿命不当命。”崔云岫的声音很轻,“是知道你在护着我的心脉。”

许尽欢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把脸埋在崔云岫肩上,闷闷地憋出一句:“……下次不许了。”

“好。”

“你上次也说好。”

崔云岫嘴角弯了一下:“这次不骗你。”

走廊尽头,付笙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靠在墙上,把手里的记录纸叠了叠,塞进袖子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付笙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个孤零零的影子,忽然笑了,鼻子又有点酸。

他把袖子里的糖摸出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他想,等陈伯言走了,他要把那份题字的卷宗偷偷复印一份藏起来。

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记住今天,记住他现在的自信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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