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作之合

陈伯言的执念散尽之后,付笙的假记忆也跟着消退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皱成一团,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事情。那些“曾经很厉害”的记忆还在,可那些记忆里的骄傲和底气已经不属于他了,像穿了一件别人的大衣裳,袖子长出一截,怎么都撑不起来。

“我……我这几天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付笙的声音里带着茫然和窘迫。

许尽欢靠在架子上:“你一直很厉害,只是没你自己以为的那么夸张。”

付笙瞪了他一眼。

眼前的人瞪人突然没了底气,可气势还在,显得有点好笑,许尽欢没忍住笑了一声。

付笙的脸更红了:“笑什么笑!”

“没笑。”许尽欢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付笙气呼呼地走到崔云岫身边:“大人,这几天我没给您添什么麻烦吧?”

崔云岫看了他一眼:“没有,但你给王捕头添了不少麻烦。”

付笙的脸已经没法看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哀嚎:“我完了。”

许尽欢靠在架子上,笑得前仰后合。

崔云岫伸手在付笙肩上拍了拍。“没事,王捕头没当真。”

付笙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许尽欢呢?”

“他当真了,但他本来就觉得你欠揍,多一句少一句都一样。”

许尽欢的笑声戛然而止:“崔云岫你——”

付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使劲忍着,把脸别过去。

崔云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桌上一份刚写完的文书递给他。“去誊抄一份,送到刑部备案。”

付笙接过文书,挺了挺胸:“是,大人。”

付笙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又收拢,最后只剩下一线光落在门槛上。许尽欢轻声说了一句:“其实他本来就不差的。”

崔云岫浅浅一笑,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结案报告。

当日,陈伯言突然说要走。

卷宗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和普通旧案卷没有任何区别。可许尽欢站在桌前看着它,总觉得那份卷宗比平时薄了一些,那些沉甸甸的负担终于少了。

崔云岫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卷宗旁边:“走之前喝杯茶吧,虽然你喝不到。”

陈伯言的声音从卷宗里传出来,带着笑意,比刚见面时轻快了许多。

“崔大人,您这人嘴上不饶人,心倒是软的。”

陈伯言的声音突然变得正经起来:“我要走了,临走之前,想问二位一句,你们有什么心愿吗?”

崔云岫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没有。”

“真没有?”

“没有。”

陈伯言把目标转向许尽欢:“三文鬼大人,您呢?”

许尽欢向他做了个鬼脸:“你别多管闲事。”

陈伯言畅快的笑了:“那我自己做主了。”

崔云岫的办公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份空白卷宗。卷宗摊开,纸面洁白如雪。陈伯言没有用笔,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墨迹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一笔一划地落下来。

“崔云岫与许尽欢,天作之合,百年好合。”

字迹清秀有力,墨色深沉。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纸面上忽然亮起一道金光,光芒从墨迹中透出来,将整份卷宗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那光不刺眼,反而像冬天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让人从里到外都觉得暖和。

许尽欢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谁让你写这个的!”他说着便要冲过去要撕那份卷宗。

崔云岫伸出手按住他的手,嘴角勾起笑意:“留着吧。”

许尽欢瞪着他,手还悬在半空:“你疯了吧?这种东西留着做什么?”

陈伯言的声音最后一次从卷宗里传出来,带着不舍,带着笑意,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放下的释然:“二位,我走了。多谢你们替我把公道拿回来,这辈子值了……”

金光渐渐暗下去,那份卷宗不再有声音,不再有动静,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

许尽欢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份题字的卷宗,脸颊还是红的。他别过脸去,把卷宗攥在掌心。趁崔云岫不注意把那份卷宗合上,叠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许尽欢转身就往外走。

“去哪?”崔云岫问。

“晒晒太阳,屋里太闷了。”

下午,付笙誊抄完文书回来,路过档案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推门进去,架子上空空荡荡,没有人。他正要走,忽然看见最底层那份卷宗自己翻了一页。

付笙的汗毛竖了起来:“老……老陈?”

他蹲下来,伸手戳了戳封面:“你不是走了吗?”

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纸页间飘出来,带着几分心虚,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我走累了,歇一会儿不行吗?”

付笙愣了三秒,转身就跑。

“大人,许尽欢!那个老讼师他没走,他赖着不走了——!”

许尽欢赶到档案房的时候,崔云岫已经站在架子前了。他手里拿着那份卷宗,翻到扉页,“陈伯言”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看起来人畜无害。

“出来。”崔云岫说。

陈伯言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唉,出不来。人老了,腿脚不好。”

许尽欢一把抢过卷宗:“你是鬼,你没有腿。”

“那……魂累了,魂也需要休息。”

许尽欢深吸一口气,把卷宗拍在桌上。“你不是说执念散了吗?”

陈伯言理直气壮:“散了啊,可散完了我发现自己没地方去。阎王爷不收我,说我还有未尽之事。”

“什么未尽之事?”

陈伯言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变得正经了几分:“我想看着那行字在你们抽屉里多待几年。万一你们偷偷撕了呢?我得看着。”

许尽欢的脸又红了。

崔云岫站在旁边,看了许尽欢一眼:“你偷藏起来了?”

许尽欢气得跳脚:“你竟然偷看我的柜子!”

“我没偷看!我是光明正大地看!”

“我是卷宗,卷宗长眼睛了吗?”

“没有,所以我看不见。”

许尽欢咬牙切齿:“那你刚才说的‘看着’是什么意思?”

“呃……猜的。”陈伯言的声音里带着笑,“猜中了。”

许尽欢把卷宗举起来,作势要撕。陈伯言终于慌了:“别别别,我说实话!我真没地方去。我在大理寺待了三十年,出去也不认识路。你们就让我在这儿待着吧,我不惹事。平时帮你们改改卷宗,闲了帮你们看看抽屉……”

许尽欢把卷宗放下来:“最后那句去掉。”

“行行行,不去看不去看。那我自己猜总行吧?”

许尽欢把卷宗塞回架子上,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指着那份卷宗:“你,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

陈伯言乖乖闭上了嘴。

许尽欢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快的一句:

“天作之合~”

他猛地回头。

卷宗安安静静,一个字都没有。

许尽欢狠狠得盯着那卷宗,盯到付笙躲在走廊拐角捂着嘴不敢出声,盯到崔云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走吧。”崔云岫从他身边走过去,“它在逗你呢。”

许尽欢的脸又红了,他加快脚步走到崔云岫前面,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身后传来付笙憋不住的笑声,还有档案房里一声极轻的、像是翻页的沙响。

许尽欢想,那个老讼师一定又在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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