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自私一次

付笙从崔云岫的书房出来,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案卷,沿着长廊往档案房走。

阳光从廊柱之间斜射进来,晒得青砖地面发白,他眯了眯眼睛,觉得今天太阳不错。

然后冷意就上来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的手开始发抖,案卷在怀里“哗哗”地响,纸边刮着他的下巴。

他想稳住,手指却不听使唤,膝盖跟着软了一下。他扶着廊柱站稳,案卷撒了一地。

他弯腰去捡,蹲下去的那一瞬间,眼前忽然发黑,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他咬着牙把案卷摞好,抱在怀里,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住。

走廊尽头有差役路过,喊了他一声“付评事”,他应了一句,声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笑着点了点头,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常一模一样。

过了那道月亮门,拐过假山,进了档案房,他把门关上,把案卷放在桌上,然后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

地上很凉,他的额头贴在膝盖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

他在发抖,抖得很厉害,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可他不敢出声。他在那里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等那阵冷过去。等到手指不再抖了,等到眼前不再发黑,等到膝盖能撑住身体了,他站起来,把案卷归到架子上,从后门出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最近这病愈发厉害,从刚开始的双手冰凉,到夜里冻得睡不着觉,直到现在站也站不稳了。

他偷偷去东市街角的那个医馆,门脸不大,坐诊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夫,姓胡,须发花白。

胡大夫的手指修长,搭脉的时候闭着眼睛不说话。

付笙坐在他面前,把袖子挽上去,手腕搁在小枕上。胡大夫搭了脉,眉头皱了一下,换了另一只手,又搭了很久。

“这位小哥,你最近是不是觉得很冷?”

付笙点了点头。

“是不是经常没力气,走几步就喘?”

付笙又点了点头。

“是不是有时候会忽然心慌,眼前发黑,站不稳?”

付笙的心脏要提到嗓子眼了,他把袖子放下来,凑上去:“大夫,我这是什么病?”

胡大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嘴张了张,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真话。他又搭了一次脉,这才松开手。

“你阳气亏空得厉害,底子几乎被掏空了。我行医四十年,没见过你这样年纪的人虚成这样的。”他的声音很沉,“你是不是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付笙眉头轻蹙了一下,连忙问:“能治吗?”

胡大夫沉默了很久:“我给你开个方子,先吃七天,七天后来复诊。”

他提笔写方子,写得很慢,中间停了几次,像是在斟酌药量,就在他递药方时说了句:“小哥,我跟你说实话。”

“你这个情况,吃药只能吊着。能不能养回来,我不敢保证,但你心里要有个数。”

付笙接过方子,看着上面那些名贵药材的名字,把方子折了两折,揣进袖子里。他掏出诊金放在桌上,站起来。

“谢谢大夫。”

胡大夫叫住他:“小哥,你还没告诉我,你这到底是怎么弄的呢?”

付笙站在门口,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他偏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一片快要落下来的叶子。

“可能是命不好。”

真的命不好吧。

他走出医馆,站在街边停了一会儿。阳光灿烂,照在他身上,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把骨笛吸了他太多阳气,估计补不回来了。胡大夫没有明说,可那双眼睛里的怜悯比任何话都清楚,他应该活不长。吃药只能吊着,能养回来的希望,不大。

他心里有数了。

他回到大理寺,从后门进去,绕到灶房把方子塞进灶膛里。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墨迹在火中慢慢变淡,最后化成一小撮灰烬。

他蹲在灶前看着那些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不能让崔云岫,许尽欢知道,更不能让沈灵泽知道。

谁都不能知道。

崔云岫知道了会自责,他是大理寺卿,他的案卷堆成山,他不能分心。许尽欢知道了会去找沈灵泽拼命,他那个脾气,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至于他……沈灵泽已经够苦了,他娘的事压在他心里三十年,付笙不想让他身上多一个担子。

付笙拍了拍身上的浮灰,一回头。

沈灵泽站在大理寺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那眼神分明带着些审视。

付笙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身体磕在了灶台上:“你……怎么来了?”

“看你在做什么。”

付笙没有说话,低着头抿着嘴唇。两个人并肩站在廊下,谁都没有说话。

沈灵泽偏过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

付笙笑了笑:“我昨晚没睡好。”

沈灵泽上前一步,挑起他的下巴,整个人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的语气强硬到不容拒绝:“我不喜欢我们之间再出现谎言,所以……有什么事情不要瞒着我。”

付笙能感受到他身体所散发出的轻微波动,他想别过头去,却被那威压逼得动态不得。

这是他第一次被迫直视沈灵泽的双眼,像一个望不见底的深渊,堕进去就出不来了。

“沈灵泽……我没有骗你。”他竭尽所能地示弱,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灵泽。尽管他知道之前的沈灵泽在他面前有所克制,可真的见到后,他还是害怕了。那是斩杀过无数怨灵的人,身上的杀意,戾气都能将他轻易摧毁。

就在这时那威压全然消失了,沈灵泽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又一次近乎失控,他用他现存的理智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被怨灵入体的人大多如此,一辈子处在失控的边缘。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付笙手心里。纸包很轻,付笙打开,里面是一块干桂花。

沈灵泽:“上次你说崔云岫做的桂花糕好吃,我买了些来。”

付笙仍处在刚才威压的余韵中微微发颤,他把纸包攥在手心里,低头怔怔地看着那几朵干桂花。

花瓣已经干了,颜色发暗,可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独属于秋日的甜香。

这样好的桂花,以后不知道还能见到几次了。

他只是把纸包叠好,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谢谢。”他的声音很低。

沈灵泽没有接话,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付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着巷口的月亮一点一点升上去。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个纸包,干桂花隔着衣料硌着他的胸口,不疼,有一点痒。

这件事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他自私了一回。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转身走进了大理寺的门。灶膛里的那团灰早就凉了,风一吹就散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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