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省心

轮盘转了起来,宋愿看着许尽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勾起一个浅笑。

“最后一局,我们玩个好玩的游戏吧。”

宋愿的声音突然拔高,将指尖停在了崔云岫和许尽欢之间。

“轮盘转三次,每一次停下来的惩罚,你们两个人中任意一个承担就行,都扛下来了,就算你们赢。”

霎时铁链从地里钻出,锁上了许尽欢的四肢,那铁链似乎带着禁锢灵力的效果,许尽欢一下脱了力,被铁链死死按在地上。

“喂,这是做什么!”

崔云岫拔剑,劈开一道剑光,那锁链霎时劈开一道裂纹,近乎碎裂。

宋愿神色一紧,伸出手将那锁链又加固了几分:“崔大人,我手里有一千条人命,您这是不要了吗?”

崔云岫握着剑柄的手颤了颤,将剑插回剑鞘:“无耻。”

“我允许我这样的小插曲。”宋愿看到崔云岫收了剑,嘴角微微翘起:“崔大人,那我们开始吧。”

“如果你不想让他受伤,你可以帮他扛着呀。”

许尽欢想站起来,铁链却把他拽了回去。他的手腕被锁在地上,铁链很短,他连手指都够不到崔云岫的方向。

“崔云岫,你别听他的。他要得是我的命,和你没关系!”

崔云岫握着剑柄的手颤了颤,转头看着宋愿。

“转吧。”

宋愿的手指在轮盘边缘上一拨,轮盘飞速旋转,上面的字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第一次停下来,指针停在“穿心”上。

宋愿从桌下抽出一把匕首,刀锋在烛火下闪着寒光,他把匕首放在桌上。

“穿心。”

“刺穿自己的心脏,不用刺太深,一寸就够了。”

许尽欢大喊一声:“宋愿你个畜生,你管这叫赌局?”

许尽欢周身的气息突然暴怒,宋愿却将那铁链继续缩紧,缠在他的脖子上。一条铁链抵在他的喉咙上,勒得他的呼吸越来越浅,声音越来越低。

“住手!”

崔云岫拿起那把匕首,他的手腕上还挂着半截断掉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没有看刀刃,刀尖抵在自己左胸,一刀刺了进去。血从伤口喷出来,溅在他的衣襟上,溅在赌桌的桌面上。

他拔出来,刀尖上带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淌。他的脸色瞬间白了,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他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带血的匕首,盯着宋愿。

“够了吗?”

宋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见过很多人赌命,可没有人真的把刀往自己心脏上扎。那些人在最后关头都会犹豫,手会抖,刀尖会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口子然后停下来。

崔云岫没有犹豫,一刀进去,一刀出来。

“好好好。”宋愿单手捂住头,强撑着一个微笑,“是我小瞧你们了。”

崔云岫把匕首放在桌上,用手按住自己的伤口。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流,他看了一眼,没有包扎,把目光移回轮盘上。

许尽欢在地上拼命挣扎,铁链被他拽得哗啦啦响,他的阴阳混沌之体几次接近暴走,又被那无情的铁链死死压制。

“宋愿,你要做什么都冲我来——”他的声音吼哑了。

那轮盘却未如他愿,第二次,轮盘停在“断骨”上。

宋愿看着崔云岫:“断骨,崔大人自便吧。”

“崔云岫!”许尽欢的眼眶红了,扯着那些束缚在他身上的铁链:“这次换我来,断我的胳膊吧。”

“崔云岫,那是你拿剑握书的手,断我的!”

崔云岫听着许尽欢的声音,咬紧了牙关,伸出右手手,握住自己的左手,用力一折。骨头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赌坊里格外清脆,像折断一根枯枝。

他的手从手腕处垂下来,脸色霎时没了血色,嘴唇发紫,他转过头闷哼一声,将额头抵在桌面上,停了几息。

宋愿看着他垂下来的左手,看着他右手上沾满的自己的血。

“你为什么要替他扛?”

“他死了你还能活,这不好吗?”

崔云岫把目光移向轮盘,他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吓人,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杨树扎在泥土里,风吹不动。

许尽欢已经不挣扎了,趴在地上。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无声无息的。

宋愿霎时急了,轮盘上的符文全部亮起,第三次,轮盘停在“魂飞魄散”上。

宋愿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交叉放在膝盖上:“许尽欢,这次没有人能替你扛了。”

“你死了,我便放了他们。”

许尽欢挣脱右臂的锁链,奋力抓向崔云岫的方向,他拼命嘶吼着:“崔云岫,用我的命去换那些人活着吧——!”

而崔云岫的目光似乎从未停留在许尽欢的方向,轻轻闭上眼:“来吧。”

“你可想好了!”宋愿的声音突然拔高,整个赌场为之一惊,“这可是魂飞魄散,你别想再入轮回了。”

崔云岫没有回答,他走到许尽欢面前,蹲下来,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把许尽欢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为他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

许尽欢看着他的眼睛,眼眶溢满了眼泪,视线渐渐模糊。崔云岫把额头抵在许尽欢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间,一个滚烫,一个冰凉。

“平生,闭上眼,别看我。”

“不……”许尽欢的瞳孔霎时收紧,他后悔了,他不该让崔云岫跟来,是他的自私害了他:“这是我的命,我不要你替我扛。”

“你答应我,要好好活。”崔云岫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许尽欢一个人听得见,“照顾好付笙,再去看看渡生村的阿月,如果有时间的话就去给白姑娘扫扫墓,还有……”

“好像也没有了。”崔云岫低着头,笑了笑,“我很让你省心吧。”

许尽欢的眼泪涌了出来:“崔云岫,那你自己答应我的事呢……你个骗子,你个骗子!你答应我不会再以身犯险了,你个骗子……”

崔云岫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一片融化在掌心的雪花:“没忘,但请让我再骗你一次吧。”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轮盘,他的身躯挡住了那轮盘打在许尽欢身上的光。

“不要——!”

轮盘上的符文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从“魂飞魄散”四个字里涌出来,像血一样漫向他的脚底。

许尽欢在身后喊他的名字,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那道光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像一张正在被火烧掉的纸,从四周往中心卷曲、发黑、化成灰。

“大人——!”付笙的呼唤也不曾抓住那几丝残魂,他“砰”的一下跪倒在地,身体一软,整个人晕在了沈灵泽的怀里。

宋愿看着崔云岫正在消散的身体,看着他透明的指尖、透明的衣袖,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变得像隔了一层雾。

他忽然想起刚才崔云岫蹲在许尽欢面前,把额头抵在他额头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傻到替别人去死?

宋愿的手伸向轮盘,悬在半空中。只要他不动,崔云岫就会彻底消失,他就赢了。他的手指离轮盘只有一拳的距离,可他推不下去。

该死,他本能让许尽欢顺理成章的去死,可这人偏要横插一脚。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问自己,“他为什么要替他死?他明明可以活,人不都该是自私的吗?”

许尽欢霎时挣脱开了锁链,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因为他的命和我的命是一起的。”

“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因为没有人这样待过你。你的运气让你活到现在,可你的运气没有告诉过你,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宋愿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以为天生就有运气超群的人吗?”许尽欢的三枚铜钱飞在空中,那些铜钱间的画面一帧帧浮现,讲述着一个人的过去。

“你从家乡的瘟疫中活下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是沈孤鸿在背后护着你。”

“你在赌场里一次次赌命,次次险中脱困,那是沈孤鸿偷偷打点了一切!”

“你的每一次好运,都有人在背后操纵。你不是天选之人,你是沈孤鸿养的一件兵器。”

“住嘴!”宋愿狰狞着看着眼前这些画面,“你胡说,我是天选之人!我是那场瘟疫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宋愿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自己悬在轮盘上方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抖,抖得厉害。许尽欢的话像一把刀,把他二十年来的信念劈开了一条缝。

“你还不明白吗?”许尽欢冷笑一声,“直到现在,沈孤鸿都把你当做一件工具,一件用来刺激我的工具。”

“这就是你的全部价值。”

宋愿突然愣住了,他想起了那个他太久不曾回去的家乡,所有人都住在一个筒子楼里,空气里是草木的气息。

只不过,那年一场瘟疫突如其来,冲刷了这里的一切祥和。他的家人,族人在这场瘟疫中接连病死,只剩他一个人……

他看着自己的哥哥死在家里的床上,身体慢慢变得冰凉。

他想陪他们一起,一了百了算了。那时的他躺在埋尸坑里,在腐臭和血腥味中沉沉睡去了。可第二日,他竟然睁开了双眼,看见了那个高挂于天的太阳。

那日的太阳照常升起,他想,他就是世界最好运的人。

他无亲无故,一个人跑进城里,轻信了他人,被变卖去了赌场为奴。

他发现这里是独属他的舞台,只要给他一点机会他会拼命往上爬,他不缺孤注一掷的勇气。

沈孤鸿也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宋愿看着许尽欢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可以赢所有的人,可他赢不来一个愿意替他死的人。他的运气可以帮他得到一切,可得不到一个人在他快要消失的时候抱住他。

他赌了一辈子,没输过一次,却一直畏惧会在某场赌局之后一无所有。可他身后,连一个愿意为他兜底的人都没有。

在他最绝望的日子里,为了讨一口吃的和赌场老板签了卖身契,他的全身上下的所有器官,没有一个是属于他的。他是供客人消遣的玩物,更是最卑贱的可以被随意凌辱的奴隶。

他本以为沈孤鸿是他生命里的贵人,带他走出了赌场,虽然他从不让自己见外人,不过他很开心,终于有人愿意站在他前面保护他了。

可是现在呢,他所做得一切都是都没了意义,他至始至终还是自己一个人。

“宋愿,停下来。”许尽欢咳出了一口鲜血,他走向前,“和哥哥回家吧,诡门的孩子们都是我的弟弟妹妹。”

“哥哥……”宋愿似乎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两个字了,他也有哥哥的,从小带着他在筒子楼里从上蹿到下,只是他早就没了。

“对,哥哥带你们离开诡门,过你们想过的人生。”许尽欢强撑出一个笑容,他确实把诡门里的每个孩子都当成自己的家人,因为他知道他们有太多身不由己。那些本该在草地自由自在奔跑的日子,他们的手里却握着杀人的凶器,这不是他想要的家,他不想让更多的孩子遭受这样的伤害。

轮盘上的符文突然灭了,像吹灭了一盏灯。那些暗红色的光芒从崔云岫身上褪去,退得比来时更快,一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崔云岫的身体重新变得实在了些,他晃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用那只还没断的手撑住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膀剧烈地起伏,整个人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许尽欢近乎扑倒在他面前,轻轻抚上崔云岫的脸:“崔云岫!你应我一声!”

崔云岫抬起头看着许尽欢,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点,可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嘘……我有点累了。”

他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倒在了许尽欢的怀里,不动了。

许尽欢的眼泪砸在地上,数着崔云岫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起伏都证明他还活着,他将自己的手和他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宋愿把手从轮盘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看了很久,从腰间把那串好运券解下来,放在桌上,又把胸口的骰子吊坠取下来,放在好运券旁边,骰子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一点朝上。

“你们走吧,那些被抽走喜乐的人,我会治好他们的。”

他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他本不在乎什么继承人的身份,只是沈孤鸿想让他做,他便去做了。而如今,这一切都没意义了。

许尽欢将崔云岫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把脸埋在他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可他却快要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微弱的像是下一秒就会算去。他见过太多即将消逝的灵魂,都是这般飘忽。刚刚的轮盘抽走了他的太多灵魂,许尽欢知道魂飞魄散的代价,他不敢多想。

他连忙看向宋愿:“求你了,你救救他。”

“我……”宋愿有些茫然,后退了一步,“我没办法,他的灵魂已经受损了。”

许尽欢不再说话,架着崔云岫的胳膊将他背在身上,另一只手引动全身的灵力护住了崔云岫通体的筋脉。

许尽欢:“我不怪你,因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如果有一天我注定要站在沈孤鸿的对立面,我希望你能站在我身边。”

“不过,在那之前,我要让他活过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