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恶首

当日子时,鬼市突然动乱。

先是东边的一条巷子先着了火,火光照亮了半条街,浓烟从巷口一窝蜂涌出来,像一条黑色的舌头舔舐着夜空。

紧接着西边的几家铺子被人砸了,招牌碎了一地,货物散落在青石板上,被逃窜的人群踩得稀烂。

“厉鬼出来了——!”

“诡门要完了,快跑啊。”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搅得整座鬼市翻腾起来。

鬼魂从藏身的角落里涌出来,满街乱窜,撞翻了灯笼,掀翻了摊子,被火光照得无处遁形,发出凄厉的尖叫。那些尖叫叠在一起,尖锐得像是要把人的耳膜刺穿,长街汹涌着狠戾。

崔云岫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翻沈孤鸿的手札。付笙撞开门跑进来,浑身湿透了,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手里攥着一张从鬼市传来的纸条。

他把纸条递过去,手指在发抖。

崔云岫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没有署名,却只有一句话。

“大人,来吗?”

崔云岫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那窗外远处鬼市的方向,天被映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浓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遮住了大半个月亮。

付笙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眉头渐渐锁在一起,拳头越攥越紧。

“许尽欢。”崔云岫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他攥着剑的手不自觉收紧,“他在逼我,他究竟想做什么。”

付笙张了张嘴,想说“他不会的”,可他知道那三个字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折子。传旨的太监连夜赶到大理寺,马蹄声在长街上炸开,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太监宣读完圣旨,崔云岫跪在地上接旨,圣旨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朱砂批注红得刺眼。

“即刻清剿鬼市,不得有误。”

他把圣旨卷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翻身上马,付笙追出来把止戈递给他,他接过去挂在腰间,低头看着付笙红肿的眼睛,伸手把付笙领口翻出来的一角掖回去。

“你别去了,留下照看好大理寺,等我回来。”崔云岫不想让付笙的体质再一次暴露在厉鬼之中。

付笙点了点头,眼泪要掉下来了,看着崔云岫的马鞭一甩,马蹄声在青石板上炸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他蹲在门口把脸埋在膝盖里,嘴里念叨着:“你们都要平安的回来。”

卯时正,天还没亮。五百精兵列阵鬼市入口,火把将黑夜烧出一个窟窿。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饥饿的野兽蓄势待发。

崔云岫骑马立于阵前,腰间悬着“止戈”,他看着鬼市深处那片翻涌的黑雾,看着雾里若隐若现的灯笼碎光,看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

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攥紧缰绳,马鞭一甩。

“进。”

五百精兵涌入鬼市,巷子两旁的铺子烧了大半,火还没灭,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碎瓦、断梁、被踩烂的灯笼、散落的铜钱,满地狼藉。

看不见鬼魂,看不见活人,只有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哭。

崔云岫骑马穿过浓烟,穿过废墟,穿过那些他和许尽欢一起吃过的汤圆摊子,摊子翻了,碗碎了,汤洒了一地凝成白腻的油脂,竹签散落在汤水里沾着灰,像一根根被折断的手指。

身后的兵士举着火把涌入鬼市深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刀剑出鞘声混在一起,杂乱、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云岫忽然勒住马。

他看见了那座鬼倡楼,那是鬼市最高的楼,在废墟尽头孤零零地立着,楼顶的瓦片被月光照得发白。

楼顶站着一个人,月光落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剪影,深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许尽欢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崔云岫,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身后的兵士也看见了,弯弓搭箭,箭尖对准楼顶那个黑影。工兵拔刀出鞘,刀刃在火把下闪着寒光。

崔云岫抬起手。

所有人停下来,箭收回去,刀插回鞘,连呼吸都压低了。

月光从楼顶倾泻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霜。他看着楼顶那个人,许尽欢的头发被风吹散,衣袍在风中翻飞,看着他身后那轮又圆又冷的月亮。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根红绳,红绳系在手腕上系了一个死结,嵌进皮肉里留下了一道红痕。

楼顶那个人动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鞋尖探出屋檐的边缘,碎瓦滚落下去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楼顶上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整个鬼市都听得见。

“崔大人,好久不见啊。”

崔云岫抬起头,看着那个人。月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可他没有移开目光。

“你下来。”

许尽欢没有下来,他浅笑了声,只是没了往日的温婉,只剩下几分寒意。

“不,你上来。”

崔云岫翻身下马,把马缰丢给差役,一个人朝那座楼走去。楼很高,楼梯很长,崔云岫走得很慢。他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顶楼的风很大,月光铺满了整片屋顶,青灰色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面结了霜的镜子。许尽欢站在屋檐边缘,背对着他,衣袍被风吹得翻飞,黑发在月光下飘着。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崔云岫,这里说话他们听不见。”

崔云岫站在他身后,离他三步远:“你带人放火,砸铺子,惊动那些鬼魂。你知道皇上会提前下令清剿,你知道我会带兵来。”

“许尽欢,你在逼我。”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许尽欢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底似有几分淡漠,冷斥着今晚的夜色。

崔云岫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许尽欢,看着他嘴角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大人,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帮你啊。”许尽欢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被风吹散了,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崔云岫耳朵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屋檐边缘更近了。风从他身后涌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像一面快要被撕碎的旗。头发被风吹得漫天飞舞,有几缕缠在他的脸上,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伸手去拨。

“皇上要你清剿诡门,你带兵来了,鬼市乱了,诡门破了。那些孩子我已经送到安全的地方了,陈沉、陈默、还有其他孩子,他们不会有事。那些长明烛我留着,阵法不会停,孩子们不会死。你需要向皇上交差,说鬼市已平,诡门已破,首恶已诛。”

“大人,我为您铺好了路,只剩下最后一步,那就是除掉恶首。”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鞋尖已经探出了屋檐的边缘,碎瓦从脚边滚落下去,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很久。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可他没有退回来。

“而我就是那个首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然后被水吞没了。他看着崔云岫的眼睛,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嘴唇,最后落在他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上。他的目光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什么意思。”

崔云岫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直到现在才想明白许尽欢究竟要做什么,许尽欢自己做好一切准备,引诱他过来。

现在,只剩下这最后一步,最关键的一步。

“拿我去换前程吧。”

崔云岫反应很快,立刻上前拉住许尽欢的胳膊,攥着他的手腕。许尽欢也没想到,他奋力地挣扎一下,可就是没拽开。

崔云岫低头去看他们脚下大楼之下的深渊,乌黑一片,似有千万鬼魂在期间发出呢喃的吼声。

那是关押厉鬼的万鬼窟,正敞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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