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别忘了我

“你拦不住我的。”

许尽欢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崔云岫的胸口。他弯下腰,从瓦片下面抽出三枚铜钱。铜钱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边缘磨损得发亮,那是他摸了十几年的东西,是他用来测运、困人、杀鬼的东西,也是他这辈子唯一握在手里的东西。

他把铜钱握在手心里,三枚铜钱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今夜崔云岫听见这声音,只觉得心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

崔云岫拔出“止戈”,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锈迹斑斑的剑身上映出许尽欢的面容。他把剑尖对准许尽欢的胸口,往前刺了一剑。可这一剑留了分寸,剑尖在离许尽欢衣襟半寸的地方顿了一下,然后才送出去。

他不想刺他,从来都不想。

可许尽欢不给他犹豫的机会,侧身让剑刃擦着自己的衣襟过去,伸手扣住崔云岫的手腕,把他往前一带。

崔云岫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瓦片上,碎瓦硌进皮肉里,血渗出来,洇湿了裤腿。

许尽欢的铜钱从指间飞出来,一枚直取崔云岫的面门,一枚封住他的退路,一枚悬在半空中伺机而动。崔云岫侧头躲开第一枚,剑刃横劈打落第二枚,可第三枚已经贴上了他的胸口。铜钱撞在护心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崔云岫虎口发麻,剑差点脱手。他把剑柄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血从掌心里渗出来,顺着剑柄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瓦片上。

“你打不过我的。”许尽欢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

崔云岫没有回答,把剑从铜钱的间隙中抽出来,反手劈向许尽欢的肩膀。三枚铜钱同时飞回他手中,在掌心里合成一串,挡住剑刃。铜钱与剑刃碰撞,火花四溅,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灭了。

崔云岫的剑越来越快,一道道剑刃破开黑夜。许尽欢的三枚铜钱在他周身旋转,每一枚都精准地挡在止戈的落点上。剑刃与铜钱碰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在鬼市的废墟间回荡,震得那些残垣断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就在这时,崔云岫的剑脱手了。

血从虎口涌出来,把整个手掌糊成一片红色,滑得什么都抓不住了。“止戈”从屋顶滚落下去,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弹了一下,躺在月光里,剑刃上映出满天的星星。

崔云岫跪在瓦片上,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血从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碎瓦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许尽欢站在他面前,三枚铜钱悬在他指尖,抵着崔云岫的胸口,把他往后推了一下。崔云岫倒下去,后背砸在碎瓦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平生……别这样。”

许尽欢蹲下来,把铜钱按在崔云岫的胸口上,三枚铜钱排成一条线,压在心脏的位置。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贴在铜钱上面。符纸上的符文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崔云岫的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无数条细细的锁链,把他钉在屋顶上。

“许尽欢——!放开我,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对吗!”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块被摔裂了的石头。

许尽欢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珠,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淡淡的气息、像雪落在枯枝上。

“许尽欢,你放开我。”崔云岫奋力挣扎,试图挣开这阵法,可那些锁链越收越紧,勒进他的皮肉里,勒进他的骨头里,勒进他的魂魄里。

许尽欢把铜钱从崔云岫胸口收回来,握在手心里,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红了,鼻尖红了,嘴唇在发抖,可他的眼睛没有躲,把他印在自己的瞳孔里。

“崔云岫,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七万八千个魂,七万八千条命,被关在万鬼窟里,被烧成灯油,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他们等了太久了,等了几十年,等不到解脱,等不到公道,等不到有人替他们说一句‘对不起’。”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砸在崔云岫的脸颊上,温热的,烫的,从崔云岫的脸颊滑下去,滑进他的嘴角。咸的,苦的,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要替孩子们赎罪。那日你们说的话,我送你的铜钱替我听到了。我是阴阳混沌体,我可以承受那些怨念。我跳下去,那些魂就不会再被囚禁了,他们会得到往生。他们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崔云岫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泪水溢满眼眶,模糊了他的双眼。他看不清许尽欢的脸了,只看见一团模糊的白,白得像雪,白得像他梦里见过无数次的、怎么也抓不住的光。

“不……”崔云岫的眼泪掉在地上,砸进碎瓦里,他的力量是如此渺小,甚至不够他去救一个人。可他救过这么多的人,唯独救不了眼前这一个。

许尽欢伸出手,把崔云岫系在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红绳早已经褪色了,从深红变成褐,从褐变成灰白,像他们走过的那些日子,一点一点地褪了颜色,可他舍不得扔,一直系着。他把红绳在手指上缠了两圈,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上面,落下一个吻,久久不愿分开。

“只是,我现在有点舍不得你了。”

“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他忍着泪,咬着嘴唇,声音干哑。他的手指在发抖,红绳在他指尖颤抖。他舍不得,可他必须舍。他把自己这辈子最舍不得的人留在这里,自己跳下去。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屋檐边缘走去。风从他身后涌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白发在月光下漫天飞舞,像一面白色的旗。那面旗在风里挣扎,被撕扯,被卷起,可它不肯倒,一直竖着,一直飘着,一直指着远方。

他走到屋檐边缘,停下来,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崔云岫,还记得你第一次来鬼市找我的时候吗?”他的声音从风中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记得许尽欢靠在桥栏杆上歪着头看他,记得许尽欢递给他那碗汤圆,记得许尽欢凑到他耳边说话时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勾着他的心。他记得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让他心跳漏了一拍的时刻。

“你端着架子找我问关于沈砚的案子,我说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

“现在我想让你兑现这个承诺。”

崔云岫拼命挣扎,指甲扣进瓦片里,指甲断裂,血从指尖渗出来。他想抓住许尽欢的衣袖,想抓住他的手腕,想抓住他的衣角,可他什么都抓不到。泪花挤满眼眶,他近乎要看不清许尽欢的样子了,可他想记住他的样子,记住他弯弯的眼睛,记住他嘴角那个永远不肯放下的笑容。

“好……”崔云岫不再挣扎,任由泪水划过脸颊,等待着一个终将到来的判决。

“少卿,能不能请你,别忘了我。”

许尽欢挤出一个微笑,眉眼弯弯,和他第一次站在崔云岫面前时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喊着“崔少卿”,眼里全是狡黠的光。可现在,他眼里全是泪。

一样的眉眼,不一样的年月。中间隔了那么多案子,那么多碗汤圆,那么多月光,还有那么多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再也说不出口了,永远烂在了心里。

崔云岫像是被“少卿”两个字击中了。那两个字从许尽欢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在他心上,重得像一座山。他眼前浮现出他们初见的场景,那时的许尽欢勾着他的衣角喊着崔少卿,撩拨得他心烦意乱。

这称呼太久没有喊过了,似乎在他成为大理寺卿后,一切都变了。他们被命运裹挟着向前,被情感撕扯,被立场左右,他们身边有太多在意的人,太多放不下的事,以至于他们忘了——他们也曾深爱过。

或许命运早在那场初雪里埋下了伏笔,那份送不出去的铜钱和命里注定圆不了的月亮都是一样的。

平生尽欢,终究是一场美梦。

崔云岫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好……”

许尽欢的笑容荡开,然后被水吞没了。

他纵身一跃,那件深色的衣裳在风中翻了一下,三枚铜钱从他手心里滑落,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跟着他的身影一起坠入黑暗。那三枚铜钱他用了十几年,测过运,困过人,杀过鬼,最后他连它们都没有带走。他把它们留在了人间,留在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崔云岫闭上眼睛,把未说完的话咽进肚子里,那些画面一遍遍翻滚,那个名字在心口上描了一遍又一遍。

符纸上的符文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他胸口褪去了一分。他的手指动了,攥成拳头,把拳头砸在瓦片上,碎瓦硌进他的皮肉里,血溅出来,溅在符纸上。符纸被风吹走了,在月光下飘了几下,落在远处的废墟里,被火吞没了。他爬起来,冲到屋檐边缘,往下看。

许尽欢的身影已经被黑暗吞没了,只有风从下面涌上来,冰冷刺骨,吹得他睁不开眼,于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碎瓦上。

就在这时,万鬼窟深处,奈何桥从黑暗中升了起来。

桥身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从万鬼窟的深渊底部向上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彼岸。

第一个魂踏上桥面的时候,桥身亮了一下。那光很暖,那些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魂不敢迈步,怕它是幻觉,怕一脚踩空,又坠回无边的黑暗里。

那些鬼魂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从万鬼窟的深处传上来,落在鬼市的每一条巷子里。

崔云岫跪在废墟中,仰着头看着那座桥,那些灵魂的脸上不再是空洞麻木。

他们终于自由了。

第一片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那片雪太小了,太轻了,轻到像一个人的叹息。它落在崔云岫的手背上,凉了一下,化了。他低头看着那片化开的水渍,忽然伸出手去接。

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千百片雪从天空中飘落下来。雪落在鬼市的每一条巷子里,淹没了漫漫的长街。兵士的火把灭了,浓烟升起来,和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烟哪些是雪。

“平生,是你吗……”

崔云岫仰着头,看着那些雪。雪落进他的眼睛里,化了,和眼泪混在一起,从脸颊上滑下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