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重建鬼市
捷报传入长安的时候，李隆基正在御花园赏梅。冬日新雪下的梅花妖而不艳，透着娇丽的红。
传旨的太监跪在石子路上，声音高亢而急促：“陛下，鬼市已平，诡门已破，首恶已诛！崔大人不日将凯旋。”
李隆基折下一枝红梅，插在瓶里，那花红得似要滴血了。他把花瓶转了半圈，让花朝着南边，鬼市的方向。
“赏。”
崔云岫回京那天，长安城下着小雨。他褪去官袍，一身素衣，腰间挂着那生了锈的铜钱。铜钱上那“许尽欢”三个字浅了，被一遍又一遍摸平了。
他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御道上，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雪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他没有擦。
金銮殿上，李隆基看着跪在丹陛下的崔云岫。他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可他的背挺得直。
“崔卿，此行辛苦。朕要大大封赏你！”
崔云岫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闷闷的一声。
“臣不求皇上赏赐。”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了一下：“那你要什么？”
“臣请辞去大理寺卿一职。”
大殿里安静了，两旁的文武互相使着眼色，却不敢窃窃私语。李隆基眼角的皱纹似乎深了几分，表情肃穆。
“为什么？”
崔云岫抬起头，看着皇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自从许尽欢跳下去之后，他每天都在硬撑，撑到回京复命，撑到跪在这金銮殿上。
“臣……辜负圣恩，自接手鬼市一案以来，过大于功，还望皇上成全。”
大殿沉默了，皇帝看透了他的心思不再多说。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崔云岫面前，低头看着他。
眼前的年轻人替他查过无数冤案，平过鬼市，清剿过诡门，从不邀功，从不诉苦，也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疲态。他还记得崔云岫当年接过“止戈”剑的样子，单膝跪地，发誓‘不负苍生不负长安’。
可现如今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被磨折得失了性子。
“准了。”
崔云岫又叩了一个头：“臣，谢主隆恩。”
崔云岫离开长安的那天，天还没亮。他赶着一辆马车，车上坐着陈沉、陈默和诡门的其他孩子们。
陈沉趴在车窗上，看着长安城的城门越来越远，小声问：“大人，我们要去哪？”
“带你们回家。”
陈沉把头缩回去，靠着陈默的肩膀，闭上眼睛。马车走了一整天，走到天黑，走到天亮，走到鬼市的入口。那口枯井还在，井口的石头碎了大半，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在风中摇晃。
崔云岫跳下去，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跟着。宋愿最后一个跳下来，怀里抱着一只木箱，箱子里装着那本《鬼市异闻录》和沈孤鸿的手札。宋愿拉了拉他的衣袖，皱着眉看了崔云岫一眼。
“值得吗？”
崔云岫没有回答，只是浅笑，转身走进了鬼市。
值得吗？他还记得许尽欢对他说，用他的命去换自己的前程，可他做不到。
鬼市的废墟还在，铺子烧了大半，招牌碎了一地，灯笼被踩烂了。那些被烧毁的屋梁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具具被烧焦的骨架。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呜呜地响。
崔云岫站在废墟中央，闭上眼站了很久。
“从今天起，重建鬼市。”
宋愿用了三天三夜，复刻出了旧鬼市的布局图。他把图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一条一条说给崔云岫听。
“东边做集市，西边做铺面，南边留给孩子住，北边是万鬼窟的入口，奈何桥在那里，谁都不能动的。”
崔云岫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在图纸上加几笔。宋愿看着他用红笔在万鬼窟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把那个地方包在手心里。
小孩子长得总是比大人快，已经可以帮忙干活了，陈沉和陈默帮着搬砖，两个孩子抬一块，走几步歇一下。陈默的手被磨破了皮，伤口在衣摆上蹭一蹭，继续搬。
宋愿一边监工，一边摇头叹气：“这俩孩子迟早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崔云岫无奈得瘫了瘫手，他可没闲着，煮了一大锅粥分给孩子们。陈沉喝了一口，皱着脸说苦。往锅里一看，原来是糊底了。
陈沉掐着腰，扬着他的脖子：“哥哥，你这是给我下毒。”
“有得吃就不错了。”崔云岫往他碗里加了一勺糖。
陈默不爱说话，低头喝粥，喝完了把碗递过来，又添了一碗。
新诡门的规矩是崔云岫和宋愿一起定的。
一条一条写下来，贴在墙上，供所有人看。第一条，鬼魂自愿，不得强迫。第二条，鬼魂有知情权，交易前须被告知所有后果。第三条，续命阵法改用愿力维持，由灵魂自愿供奉。第四条，诡门是鬼市的一部分，是连接阴阳两界的桥梁。
宋愿写完最后一条，把笔搁在砚台上，看着那几行字。
“沈孤鸿要是还活着，咱们的人头都得落地。”
“我倒是觉得他会开心”崔云岫把那面墙擦了一遍，擦得很干净，那些字在黑板上白得发亮，像一个人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奈何桥是鬼市重建后第一个亮起来的地方。
它从万鬼窟的黑暗中伸出来，横跨鬼市的上空，自那日骤然拔地而起，一头连接着阳间，一头连着阴间。
那些鬼魂从奈何桥上走过，走向彼岸。他们不再是被囚禁的怨念，不再是被人欺骗的祭品，他们是自由的，用自己的脚走过自己的路。
桥上的光很柔和，暖黄色的，像黄昏时的夕阳，照在每一个过桥的魂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桥面上，一个一个，安安静静地往前走。
崔云岫有时候会站在桥下发呆，看到身边的孩子喊他“大人”喊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陈沉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不再咳血，不再发烧，他开始跟着崔云岫学写字。他的字写得很丑，横不平竖不直，可他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用力到握笔的手指泛白。
有一天他写了一行字，拿给崔云岫看。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欢欢哥哥”。
崔云岫只是笑着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把落寞掩在微笑之下。
传旨的太监跪在石子路上，声音高亢而急促：“陛下，鬼市已平，诡门已破，首恶已诛！崔大人不日将凯旋。”
李隆基折下一枝红梅，插在瓶里，那花红得似要滴血了。他把花瓶转了半圈，让花朝着南边，鬼市的方向。
“赏。”
崔云岫回京那天，长安城下着小雨。他褪去官袍，一身素衣，腰间挂着那生了锈的铜钱。铜钱上那“许尽欢”三个字浅了，被一遍又一遍摸平了。
他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御道上，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雪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他没有擦。
金銮殿上，李隆基看着跪在丹陛下的崔云岫。他人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可他的背挺得直。
“崔卿，此行辛苦。朕要大大封赏你！”
崔云岫叩首，额头磕在金砖上，闷闷的一声。
“臣不求皇上赏赐。”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了一下：“那你要什么？”
“臣请辞去大理寺卿一职。”
大殿里安静了，两旁的文武互相使着眼色，却不敢窃窃私语。李隆基眼角的皱纹似乎深了几分，表情肃穆。
“为什么？”
崔云岫抬起头，看着皇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自从许尽欢跳下去之后，他每天都在硬撑，撑到回京复命，撑到跪在这金銮殿上。
“臣……辜负圣恩，自接手鬼市一案以来，过大于功，还望皇上成全。”
大殿沉默了，皇帝看透了他的心思不再多说。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崔云岫面前，低头看着他。
眼前的年轻人替他查过无数冤案，平过鬼市，清剿过诡门，从不邀功，从不诉苦，也从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疲态。他还记得崔云岫当年接过“止戈”剑的样子，单膝跪地，发誓‘不负苍生不负长安’。
可现如今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被磨折得失了性子。
“准了。”
崔云岫又叩了一个头：“臣，谢主隆恩。”
崔云岫离开长安的那天，天还没亮。他赶着一辆马车，车上坐着陈沉、陈默和诡门的其他孩子们。
陈沉趴在车窗上，看着长安城的城门越来越远，小声问：“大人，我们要去哪？”
“带你们回家。”
陈沉把头缩回去，靠着陈默的肩膀，闭上眼睛。马车走了一整天，走到天黑，走到天亮，走到鬼市的入口。那口枯井还在，井口的石头碎了大半，杂草从裂缝里长出来，在风中摇晃。
崔云岫跳下去，孩子们一个接一个的跟着。宋愿最后一个跳下来，怀里抱着一只木箱，箱子里装着那本《鬼市异闻录》和沈孤鸿的手札。宋愿拉了拉他的衣袖，皱着眉看了崔云岫一眼。
“值得吗？”
崔云岫没有回答，只是浅笑，转身走进了鬼市。
值得吗？他还记得许尽欢对他说，用他的命去换自己的前程，可他做不到。
鬼市的废墟还在，铺子烧了大半，招牌碎了一地，灯笼被踩烂了。那些被烧毁的屋梁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具具被烧焦的骨架。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呜呜地响。
崔云岫站在废墟中央，闭上眼站了很久。
“从今天起，重建鬼市。”
宋愿用了三天三夜，复刻出了旧鬼市的布局图。他把图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一条一条说给崔云岫听。
“东边做集市，西边做铺面，南边留给孩子住，北边是万鬼窟的入口，奈何桥在那里，谁都不能动的。”
崔云岫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在图纸上加几笔。宋愿看着他用红笔在万鬼窟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把那个地方包在手心里。
小孩子长得总是比大人快，已经可以帮忙干活了，陈沉和陈默帮着搬砖，两个孩子抬一块，走几步歇一下。陈默的手被磨破了皮，伤口在衣摆上蹭一蹭，继续搬。
宋愿一边监工，一边摇头叹气：“这俩孩子迟早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
崔云岫无奈得瘫了瘫手，他可没闲着，煮了一大锅粥分给孩子们。陈沉喝了一口，皱着脸说苦。往锅里一看，原来是糊底了。
陈沉掐着腰，扬着他的脖子：“哥哥，你这是给我下毒。”
“有得吃就不错了。”崔云岫往他碗里加了一勺糖。
陈默不爱说话，低头喝粥，喝完了把碗递过来，又添了一碗。
新诡门的规矩是崔云岫和宋愿一起定的。
一条一条写下来，贴在墙上，供所有人看。第一条，鬼魂自愿，不得强迫。第二条，鬼魂有知情权，交易前须被告知所有后果。第三条，续命阵法改用愿力维持，由灵魂自愿供奉。第四条，诡门是鬼市的一部分，是连接阴阳两界的桥梁。
宋愿写完最后一条，把笔搁在砚台上，看着那几行字。
“沈孤鸿要是还活着，咱们的人头都得落地。”
“我倒是觉得他会开心”崔云岫把那面墙擦了一遍，擦得很干净，那些字在黑板上白得发亮，像一个人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奈何桥是鬼市重建后第一个亮起来的地方。
它从万鬼窟的黑暗中伸出来，横跨鬼市的上空，自那日骤然拔地而起，一头连接着阳间，一头连着阴间。
那些鬼魂从奈何桥上走过，走向彼岸。他们不再是被囚禁的怨念，不再是被人欺骗的祭品，他们是自由的，用自己的脚走过自己的路。
桥上的光很柔和，暖黄色的，像黄昏时的夕阳，照在每一个过桥的魂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桥面上，一个一个，安安静静地往前走。
崔云岫有时候会站在桥下发呆，看到身边的孩子喊他“大人”喊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陈沉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不再咳血，不再发烧，他开始跟着崔云岫学写字。他的字写得很丑，横不平竖不直，可他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用力到握笔的手指泛白。
有一天他写了一行字，拿给崔云岫看。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欢欢哥哥”。
崔云岫只是笑着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把落寞掩在微笑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