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睁开双眼

鬼市开市的那日,正逢清明,街上的唢呐号子传遍了街角。这里不再是原先的鬼魂聚集地了,现如今,这里更像一个大型的集市。只有横在鬼市上方的奈何桥和那上面的走过的灵魂一遍遍提醒着这里的过去。

“鬼市开市了,你不去看看?”宋愿如愿成为了诡门的新门主,只是他不复以往自由自在了。

崔云岫:“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鬼市的巷子里,铺子重新开张了,灯笼重新挂起来了,那些曾经逃窜的鬼魂也回来了。在铺子前讨价还价,在巷口聊天。

空气里有汤圆的甜味,拥着桂花的香气,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

宋愿忽然开口:“你还要等多久?”

崔云岫身子愣了一下,在一家汤圆铺子的角落里坐下。

老板是个胖老头,笑眯眯的,端上一碗汤圆。黑芝麻馅的,汤面上撒着桂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舀了一个,放在嘴边吹了吹,咬了一口,皮很薄,黑芝麻馅流出来,甜得有些霸道。他平日里从不吃这些,可有人爱吃,他便吃得频了。

“崔云岫,你还要等他多久。”宋愿不再想看到他这副丢了魂的样子,“七年了,没有一点动静,没有一点消息,你真的觉得他还活着吗!”

争执之间,宋愿的胳膊碰倒了那碗汤圆,那碗摔成了碎片,汤圆撒了一地。

“宋愿,这不关你的事。”

“你……”宋愿被他气得当即起身,转身就从铺子里走了。

那老板见状连忙从后厨跑出来,冲出门口大喊:“喂,砸了东西,不赔钱就想走!”

宋愿甩给他一个背影。

崔云岫起身拽住老板的胳膊,塞给他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我替他付了,您消消气。”

老板的脸色变得快,笑盈盈地送崔云岫出了门。

崔云岫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鬼倡楼前。现如今是鬼市最繁华的歌舞院,夜夜歌舞升平,把酒言欢。

他一个人站在万鬼窟的边缘,低头看着那片无尽的黑暗,把止戈从腰间解下来,插在地上。

剑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锈迹斑斑的剑身上映出他的脸,眼角的皱纹长了,鬓角生了几根白发。他看着剑刃上那张陌生的脸,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如果有一天他……

想到这,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诡门的书院在鬼市最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旧屋子,门楣上刻着“藏经阁”三个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崔云岫推门进去的时候,陈伯言正在打盹。那本古籍摊在桌上,纸页发黄,书脊开裂,里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

听见脚步声,陈伯言的声音从纸页间飘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崔啊,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来找我这个老东西做什么?”

离开大理寺,陈伯言也就不再拘束了,不必毕恭毕敬。

崔云岫在桌前坐下,把止戈解下来靠在桌边:“陈伯言,你有没有办法让我活得久一些?”

陈伯言沉默了,纸页不再翻动,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沉默了半晌,才从书页间传出一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求长生,是为了等他?”

崔云岫没有回答,把手腕上的红绳解下来放在桌上。红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系过死结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折痕,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他把红绳推到陈伯言面前,让那个老讼师看清楚。

“他让我等他。”

陈伯言长叹一口气:“有一个方法,可我劝你不要用。”

陈伯言的声音压低:“你可以把自己化为怨念,像当年的青女一样。怨念不散,你就不死。”

他的声音顿了下:“代价是……”

崔云岫:“说。”

“你的感官将会变得麻木,甚至是丧失。”

崔云岫的手指停了一下,看着他的样子陈伯言极了,化成一缕魂灵从那书卷里出来揪着他的衣领:“你不会真的想这么做吧,活着也是一种罪啊……”

“他若活着,我便等他,他若死了,我也愿意等他转生。”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一页一页翻到某一处,停下来。

“阵法我可以帮你画,可我没办法替你承受那些痛苦。怨念入体的那一刻,可比我当年附在你身上还要痛千倍。”

崔云岫把桌上的烛台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

“画吧。”

陈伯言没有再劝,从书页里吐出一道道光,那些光落在地上,像一支无形的笔,在地面上勾画出复杂的符文。符文一圈一圈地扩散,从屋子中央蔓延到四角,暗红色的光从笔画中渗出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像浸在血水里。阵法画好的那一刻,空气忽然变得很沉,沉到崔云岫觉得自己肩上压了一座山。

“站到阵眼上去。”

崔云岫走进阵法中央,符文的光芒从他脚底升起来,缠住他的脚踝,缠住他的小腿,缠住他的膝盖。那些光像无数条细细的蛇,沿着他的身体往上爬,冰冷刺骨,每爬过一寸皮肤,那一寸皮肤就不再属于他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能动,可他感觉不到了,指尖触碰不到衣料,触碰不到空气,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光蔓爬过他的腰,他的胸口,他的脖子。他听见陈伯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崔大人,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崔云岫没有说话,把那腰间的铜钱握紧了。光蔓漫过他的下巴,漫过他的嘴唇,漫过他的眼睛。他的眼前陷入黑暗,他的身体开始碎裂。

那种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钻过肌肉,钻过血管,钻过皮肤,像无数把刀同时从他身体里向外飞出。他的意识在疼中扭曲,变形,碎裂。

他咬着牙,拼命撑起身子。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生,也许他已经在阵法里站了几百年。

当最后一片光芒从他身上褪去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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