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问路的报酬
等崔云岫想返回那个石门时，已经晚了。
他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他分明记得自己走了几条街，拐了几个弯。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完全陌生的巷子。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尽头，又是一条一模一样的巷子。青石板路，灰墙，墙上每隔三丈挂一盏人皮灯笼。
惨白的光从灯笼罩子里透出来，薄得能看见里面的人脸轮廓。那渗人的眼睛，隔着那层皮，幽幽地盯着他。
崔云岫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前后左右，长得一模一样。青砖的纹路、墙根的青苔、灯笼挂的位置，全都一样。他走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开始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可无论他走多远，永远站在同一条巷子里。
没有鬼，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那些灯笼里转悠的眼珠。
崔云岫站在原地，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太响了，响得像是有人在敲他的胸腔。
他来之前查过鬼市的规矩，问路可以，但得回答一个问题。答不上来，就得给一样东西。他不知道要给什么，但他知道，再这么绕下去，天亮前都出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走了二十步，巷子尽头出现一个岔口，岔口中间站着一只鬼。
是个老头，穿着前朝的衣裳，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他站在那儿，像是专门在等他。
看见崔云岫，他咧嘴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问路？”
崔云岫点头：“我要去东市枯井的出口。”
老头指了指左边那条路：“左边，走到头，右转，再走一百步，看见一座桥，不过桥，桥头左边有条小路，钻进去，走到头就是。”
崔云岫记下了。
老头却没有让开。
“规矩知道吧？”老头问。
崔云岫点头。
老头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灯笼光里格外瘆人：“那我问了哈。”
他思索了片刻，开口：“你一个活人，来鬼市干什么？”
“查案。”
“什么案？”
崔云岫眉头一皱：“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行行行，算你过了，你这孩子真无趣。走吧走吧。”
崔云岫从他身边走过，他能感觉到老头的目光黏在他背上，一直黏到他走出很远。
他走到巷子尽头，右转，再走一百步，果然有一座桥。
桥不高，也不长，就三四丈的样子。桥下的河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流动，像一潭死水。没有声音，没有波纹，甚至没有倒影。月光照在河面上，就那么消失了，像是被那张黑洞洞的嘴吞了进去。
崔云岫站在桥头，却没找到那条左边的小路 ，只有一堵墙。青砖砌的，实的，严丝合缝。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砖面，硬的，没有缝隙，也没有门，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准备仔细看看，也许是自己又走错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找路？”
崔云岫转身，桥头站着一个人。
许尽欢穿着半旧的黑衣，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靠在桥栏杆上，像是知道他一定会来，就站在那里一直在等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干干净净的。
崔云岫的眼角微微翕动，只能自认倒霉。
和这种人说上十分钟的话，可比他在大理寺看一夜卷宗还累。
许尽欢：“我在找离开鬼市的出口，让大人见笑了。”
许尽欢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那堵墙。
“那堵墙是假的。”没等崔云岫问，他便先说了，“走过去就能穿过去。”
崔云岫看着那堵墙，实的，青砖，怎么看都是真的。
他回头看着许尽欢，眉头微蹙。
许尽欢摊手，向他挑了挑眉：“少卿，信不信由你喽。”
崔云岫心里莫名掀起一阵不悦，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迈步，朝那堵墙走过去。
就在他要碰到墙的那一刻，墙竟真消失了。他穿过墙，站在一条小巷子里。身后传来许尽欢的声音。
“少卿，我可没骗你，这不是出来了吗？”
崔云岫回头。
许尽欢站在墙这边，靠在桥栏杆上，隔着那堵根本不存在的墙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倒是显得人畜无害。
崔云岫猜不透他的心思，他下意识想问，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迷路，故意在这儿等我？但他没有问，毕竟在这四通八达的鬼市，就属他许尽欢消息最通。
“许尽欢。”他开口。
“嗯？”
“我刚才是不是向你问路了？”
许尽欢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算是问了一句。”
“那你该问我一个问题。”
许尽欢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哟，道德感还挺强。”
他心里觉得这人越来越有趣了。他靠在栏杆上，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慢慢地扫了一遍。
“你一个大理寺少卿，亲自来鬼市查案——”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点玩味，“是信不过别人，还是信不过那些案卷？”
崔云岫愣了一下，他还没回答。
许尽欢忽然动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到崔云岫身后，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崔云岫下意识反手去擒，许尽欢却顺势借力一拉，把他拉得更近。
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寸许，月光照在两张脸上，一个带着笑，一个绷得死紧。
“少卿，”许尽欢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要是答不上来的话，我可要收你的东西了。”
他冰凉的手指抬起来，从崔云岫的脸颊轻轻划过，一路往下，停在喉结上。
那触感让崔云岫浑身一僵。
“你说人身上这么多宝，”许尽欢歪着头看他，像是在认真挑选什么物件，“我随意挑一件，不过分吧？”
崔云岫一把拽开他的手，表情更严肃了，冷得像结了霜，看不到一丝波澜。
“轻浮。”
可他越是这副模样，许尽欢越有兴致，手在他的腰间游走，非要让他彻底破功。
崔云岫扣住他的手腕，坦然一句：“信不过。”
崔云岫开口，声音很稳。
许尽欢的手停下动作。
月光照在崔云岫的脸上，很平静，很温柔。
“我信不过那些案卷。”他说，“也信不过别人查的东西。”
许尽欢看着他，那目光忽然变了。刚才的玩味、挑逗、不正经，都淡了下去，只是看着崔云岫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和刚才不一样了。
“行。”他说，“记住了。”
他双手举起，投降似的往后退了一步：“那少卿记得回去也好好查查我～”
他转身，走了。
崔云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桥那头。月光照着空荡荡的桥，照着那条黑漆漆的河，照着他站着的这条小巷子。
他向桥头望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崔云岫。”
他回头。
许尽欢站在桥头，远远地朝他扔过来一个东西。
崔云岫抬手接住。是一个红色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一枚半旧的铜钱。这是枚穿着红线的方孔钱，周围写了四个字“开元通宝”。有点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却难掩铜器的光泽。
他抬起头，看向桥头。
“拿着。”许尽欢说，“下次来鬼市，拿着这个问路，他们就不敢收你东西了。”
崔云岫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做工不像是日常用来交易的钱币。这通透的成色，这细腻的雕工，绝不是随便的东西。
“给我？”他问，“为什么？”
许尽欢站在桥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做事，没有为什么。”
他转身。
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崔云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修长的背影，看着那懒洋洋走路的姿态，一步一步，消失在桥那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他把那枚铜钱握紧。掌心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不知道是钱币的温度，还是他自己的体温。
巷子尽头，就是东市枯井的出口，他爬上去，终于回到人间。
清冷的夜风灌进领口，带着雪后的气息。他站在井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踏实了不少。
月亮挂在天上，照着他，照着那口枯井。他低头看了看井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张脸忽然浮上来，眉眼温和，嘴角带着笑，站在桥头，歪着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他下意识认为许尽欢会突然从井里探出头来。
那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下一秒，他清醒过来，他狠狠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给自己找不愉快，真是疯了。
他把那枚铜钱系在腰间，垂眸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往大理寺走去。夜风吹起他的衣摆，腰间的铜钱轻轻晃了晃。
他意识到自己迷路了。
他分明记得自己走了几条街，拐了几个弯。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完全陌生的巷子。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尽头，又是一条一模一样的巷子。青石板路，灰墙，墙上每隔三丈挂一盏人皮灯笼。
惨白的光从灯笼罩子里透出来，薄得能看见里面的人脸轮廓。那渗人的眼睛，隔着那层皮，幽幽地盯着他。
崔云岫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前后左右，长得一模一样。青砖的纹路、墙根的青苔、灯笼挂的位置，全都一样。他走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开始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可无论他走多远，永远站在同一条巷子里。
没有鬼，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那些灯笼里转悠的眼珠。
崔云岫站在原地，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太响了，响得像是有人在敲他的胸腔。
他来之前查过鬼市的规矩，问路可以，但得回答一个问题。答不上来，就得给一样东西。他不知道要给什么，但他知道，再这么绕下去，天亮前都出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走了二十步，巷子尽头出现一个岔口，岔口中间站着一只鬼。
是个老头，穿着前朝的衣裳，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他站在那儿，像是专门在等他。
看见崔云岫，他咧嘴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问路？”
崔云岫点头：“我要去东市枯井的出口。”
老头指了指左边那条路：“左边，走到头，右转，再走一百步，看见一座桥，不过桥，桥头左边有条小路，钻进去，走到头就是。”
崔云岫记下了。
老头却没有让开。
“规矩知道吧？”老头问。
崔云岫点头。
老头笑了，那笑容在惨白的灯笼光里格外瘆人：“那我问了哈。”
他思索了片刻，开口：“你一个活人，来鬼市干什么？”
“查案。”
“什么案？”
崔云岫眉头一皱：“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行行行，算你过了，你这孩子真无趣。走吧走吧。”
崔云岫从他身边走过，他能感觉到老头的目光黏在他背上，一直黏到他走出很远。
他走到巷子尽头，右转，再走一百步，果然有一座桥。
桥不高，也不长，就三四丈的样子。桥下的河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流动，像一潭死水。没有声音，没有波纹，甚至没有倒影。月光照在河面上，就那么消失了，像是被那张黑洞洞的嘴吞了进去。
崔云岫站在桥头，却没找到那条左边的小路 ，只有一堵墙。青砖砌的，实的，严丝合缝。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砖面，硬的，没有缝隙，也没有门，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一步，准备仔细看看，也许是自己又走错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找路？”
崔云岫转身，桥头站着一个人。
许尽欢穿着半旧的黑衣，眉眼温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靠在桥栏杆上，像是知道他一定会来，就站在那里一直在等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干干净净的。
崔云岫的眼角微微翕动，只能自认倒霉。
和这种人说上十分钟的话，可比他在大理寺看一夜卷宗还累。
许尽欢：“我在找离开鬼市的出口，让大人见笑了。”
许尽欢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那堵墙。
“那堵墙是假的。”没等崔云岫问，他便先说了，“走过去就能穿过去。”
崔云岫看着那堵墙，实的，青砖，怎么看都是真的。
他回头看着许尽欢，眉头微蹙。
许尽欢摊手，向他挑了挑眉：“少卿，信不信由你喽。”
崔云岫心里莫名掀起一阵不悦，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迈步，朝那堵墙走过去。
就在他要碰到墙的那一刻，墙竟真消失了。他穿过墙，站在一条小巷子里。身后传来许尽欢的声音。
“少卿，我可没骗你，这不是出来了吗？”
崔云岫回头。
许尽欢站在墙这边，靠在桥栏杆上，隔着那堵根本不存在的墙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笑容倒是显得人畜无害。
崔云岫猜不透他的心思，他下意识想问，你是不是早知道我会迷路，故意在这儿等我？但他没有问，毕竟在这四通八达的鬼市，就属他许尽欢消息最通。
“许尽欢。”他开口。
“嗯？”
“我刚才是不是向你问路了？”
许尽欢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算是问了一句。”
“那你该问我一个问题。”
许尽欢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的光：“哟，道德感还挺强。”
他心里觉得这人越来越有趣了。他靠在栏杆上，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慢慢地扫了一遍。
“你一个大理寺少卿，亲自来鬼市查案——”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点玩味，“是信不过别人，还是信不过那些案卷？”
崔云岫愣了一下，他还没回答。
许尽欢忽然动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贴到崔云岫身后，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崔云岫下意识反手去擒，许尽欢却顺势借力一拉，把他拉得更近。
两个人的距离只剩下寸许，月光照在两张脸上，一个带着笑，一个绷得死紧。
“少卿，”许尽欢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要是答不上来的话，我可要收你的东西了。”
他冰凉的手指抬起来，从崔云岫的脸颊轻轻划过，一路往下，停在喉结上。
那触感让崔云岫浑身一僵。
“你说人身上这么多宝，”许尽欢歪着头看他，像是在认真挑选什么物件，“我随意挑一件，不过分吧？”
崔云岫一把拽开他的手，表情更严肃了，冷得像结了霜，看不到一丝波澜。
“轻浮。”
可他越是这副模样，许尽欢越有兴致，手在他的腰间游走，非要让他彻底破功。
崔云岫扣住他的手腕，坦然一句：“信不过。”
崔云岫开口，声音很稳。
许尽欢的手停下动作。
月光照在崔云岫的脸上，很平静，很温柔。
“我信不过那些案卷。”他说，“也信不过别人查的东西。”
许尽欢看着他，那目光忽然变了。刚才的玩味、挑逗、不正经，都淡了下去，只是看着崔云岫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和刚才不一样了。
“行。”他说，“记住了。”
他双手举起，投降似的往后退了一步：“那少卿记得回去也好好查查我～”
他转身，走了。
崔云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桥那头。月光照着空荡荡的桥，照着那条黑漆漆的河，照着他站着的这条小巷子。
他向桥头望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崔云岫。”
他回头。
许尽欢站在桥头，远远地朝他扔过来一个东西。
崔云岫抬手接住。是一个红色的小袋子，里面装着一枚半旧的铜钱。这是枚穿着红线的方孔钱，周围写了四个字“开元通宝”。有点旧了，边缘磨损得厉害，却难掩铜器的光泽。
他抬起头，看向桥头。
“拿着。”许尽欢说，“下次来鬼市，拿着这个问路，他们就不敢收你东西了。”
崔云岫低头看着那枚铜钱，做工不像是日常用来交易的钱币。这通透的成色，这细腻的雕工，绝不是随便的东西。
“给我？”他问，“为什么？”
许尽欢站在桥头，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做事，没有为什么。”
他转身。
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崔云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修长的背影，看着那懒洋洋走路的姿态，一步一步，消失在桥那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他把那枚铜钱握紧。掌心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不知道是钱币的温度，还是他自己的体温。
巷子尽头，就是东市枯井的出口，他爬上去，终于回到人间。
清冷的夜风灌进领口，带着雪后的气息。他站在井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踏实了不少。
月亮挂在天上，照着他，照着那口枯井。他低头看了看井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张脸忽然浮上来，眉眼温和，嘴角带着笑，站在桥头，歪着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他下意识认为许尽欢会突然从井里探出头来。
那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下一秒，他清醒过来，他狠狠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给自己找不愉快，真是疯了。
他把那枚铜钱系在腰间，垂眸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往大理寺走去。夜风吹起他的衣摆，腰间的铜钱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