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还欠着我

回到大理寺,天已经快亮了。

崔云岫刚迈进院子,就看见付笙从值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卷宗,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少卿!”付笙小跑过来,“你总算回来了。”

崔云岫看着他那一脸倦色,眉头微蹙:“一夜没睡?”

“查卷宗来着。”付笙跟在他身后往屋里走,揉了揉略带倦意的眼睛,“少卿,我还是觉得这事和诡门脱不了干系。那笛声太蹊跷了,《鬼市异闻录》上写着,沈灵泽的笛声可通阴阳两界,开鬼门,说不定人就是他杀的。”

崔云岫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一眼。

“付笙,办案要讲证据。”他推开门,走进屋里,“就算真是诡门所为,他们哪次留下过证据?”

付笙跟在后面,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那我就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的罪行挖出来,晾在‘正大光明’的牌匾底下!”

崔云岫没说话,唇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这孩子……

“对了少卿,”付笙忽然想起什么,“那笛声引魂,是要用信物的。你在现场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没有?”

崔云岫脚步一顿:“可疑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那盒胭脂,递给付笙:“白鹭死的时候,握在手里的。从鬼市一家当铺流出来的。”

付笙接过来,对着烛光仔细看了看盒盖内侧的那行小字。

“画眉深浅入时无……”他念出声,忽然抬起头,“少卿,这是婚后的诗啊。白鹭有心上人了?”

崔云岫没有回答,只是接过胭脂盒,收回袖中:“走。”

“去哪儿?”

“见白老板。”

春染坊的后院里,白老板正在收拾白鹭的遗物。看见崔云岫和付笙进来,她的手明显抖了一下,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在地上。

“崔、崔少卿……”她扯出一个笑,“还有什么事吗?”

崔云岫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

“白老板,”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九月十五、十月十五、十一月十五,有个男人来鬼市的胭脂铺,买你特制的那款胭脂。盒盖上印着诗。”

白老板的脸色变了。

崔云岫看着她:“白鹭见过他三次。十一月十五,她死了。”

白老板愣在那里,一动不动。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枝的声音。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鹭儿的心上人是谁……但、但可能是她干爹回来了吧……”

她抬起头,用衣袖藏了藏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可还是被崔云岫注意到了。

“真是……闹鬼了。”

崔云岫的目光微微一凝:“干爹?”

白老板的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擦了擦,却越擦越多:“她干爹在她三岁那年就走了……走的时候他说,等鹭儿长大了,他一定回来……”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每年鹭儿生日,我都站在门口等……我等了十三年,都没等到他……”

崔云岫的喉咙发紧:“他干爹是谁?”

白老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沈砚。”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崔云岫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他和你,还有和白鹭的父亲孙景行,是什么关系?”

白老板的目光四处躲闪,像是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是……我的朋友。”

崔云岫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让白老板更慌了。

“少卿,”她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哀求,“你们能不能别查了?我的女儿已经死了,胭脂铺的生意还要做……若真查出来是什么鬼魂杀的,我以后还怎么做买卖?”

付笙在一旁飞快地记着笔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崔云岫忽然伸手,一把拎起他的后领:“走了。”

付笙被他拎着往外走,手里的笔都差点掉了:“哎哎哎少卿——”

出了春染坊的门,崔云岫才松开手。

付笙站稳了,揉了揉脖子,一脸委屈:“少卿,你干嘛呀,我还没记完呢……”

崔云岫看着他:“白老板说的话,你怎么看?”

付笙立刻正色,像是被师长抽查的学生,挺直了腰板:“这个沈砚很有嫌疑!他意图不轨!”

话音未落,脑门上就挨了一记弹指。

“哎呦!”

崔云岫收回手,语气淡淡的:“你还是准备下岗吧。”

付笙捂着脑门,疼得龇牙咧嘴:“别啊少卿!我知道错了!这不是一夜没睡脑子乱嘛……”

崔云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今晚好好休息,不能累坏了。”他拿过付笙手里的卷宗,翻了翻,“白老板嘴里没一句真话。从咱们进胭脂铺起,她就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付笙揉着脑门:“可我觉得她哭得挺真的呀……”

“所以。”崔云岫把卷宗还给他,“沈砚和她的关系,绝没有她说的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又道:“等会儿你回去好好休息,然后把所有和沈砚有关的卷宗找出来。自己干不完就找人帮忙。”

“好!”

“今晚别等我了。”崔云岫望向东边的方向,“我再去趟鬼市。”

付笙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少卿,你小心点。”

崔云岫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自从知道付笙是极阳之体后,他就再也没让他下过鬼市。那本《鬼市异闻录》里被血迹染脏的部分,他总觉得很重要。

重要到,他不敢让付笙去冒险。

付笙倒没想那么多,案子没查清楚,他哪敢休息?既然没有崔少卿那么聪明,那就多努力一点。

他记得,关于沈砚的案子,确实有一桩。查了发现,这是沈砚被杀案,十三年前他就死了。

他要去把所有相关线索再过一遍。档案房在偏院,门口挂着一块旧匾,字迹都模糊了。

付笙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面而来。

管档案房的叫周济,周主簿,正坐在案几后面打盹。听见动静,他撩起眼皮看了付笙一眼,又垂下去。

付笙把纸条放在案几上:“周主簿,崔少卿让我查沈砚案的卷宗。”

周济拿起纸条,慢吞吞地看了看,随手一指:“那边,自己找。”

他指的方向是一排从地面顶到屋顶的架子,塞得满满当当,少说有上千份卷宗。

“大概在哪个位置?”付笙问。

周济头也不抬:“不知道。自己找。”

付笙深吸一口气,自从跟着崔少卿干活后,大理寺的人几乎就没给他过好脸色,多半是觊觎崔云岫高升的速度。

他转身走向那排架子,从最上面开始,一摞一摞往下搬。架子太高,他搬了梯子,爬上去,把卷宗搬下来,放在地上,翻一翻,不是,再放回去,再搬下一摞。卷宗上全是灰,一碰就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搬到第四摞的时候,他累得浑身发软,一阵眩晕,近乎要瘫倒在地上。这时他身后传来笑声,他回头,门口站着两个人,王评事和李评事,他惊觉来者不善,多半是来看笑话的。

他们靠在门框上,看着付笙满身是灰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付评事,找什么呢?”

付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下搬,全然忽视了二人的存在。

王评事走进来,在他翻出来的那堆卷宗旁边蹲下,随手拿起一份,翻了翻:“这是五年前的案子。”他放下,又拿起另一份,“这是八年前的。”

他抬起头,看着付笙,眉头挑起,一脸得意:“你要找十三年前的,在这儿翻什么?”

付笙的手顿住了,他从王评事手里抢过卷宗,他这才看到这一书架竟全是八年前的案子。

“付评事,你做事还是得用心一点。”王评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不然啊,崔少卿高升可不会带上你哦。”

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付笙的拳头攥紧了,偶尔他真想一拳呼上去。可是一想到自己出门在外还是少惹事好,不然少卿又要让人抓住把柄了。

“那边。”他指了指另一排架子,“第三层,从左边数第七格。”

他长舒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不和他们计较。

无视了他们的挑衅,付笙绕了档房转了一大圈才找到。卷宗确实在那里,但是只有薄薄一份,三页纸

付笙翻开看了看,这简直就是在侮辱他的智商。他跳下梯子,走到周济面前,努力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周主簿,这份卷宗少了东西。”

周济挑眉:“少了什么?”

“遗物清单。卷宗上写着有,但后面没有。”

周济似乎早就料到了,站起来,走过去把卷宗拿下来翻了翻。翻到第三页,他看见了那行小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卷宗扔回架子上。

“可能丢了。三十年的卷宗,丢几份东西有什么稀奇?”

他转身往回走。

付笙立刻抓住他的衣服,瞪着他的眼睛带着几分怒气:“清单在哪儿?”

“哎呀,我真的不知道。”

周济狠推了付笙一下,付笙往后一绊差点摔倒,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血液蹭得涌上了他的脑袋,耳朵被顶得发红。他有时候真想上去跟周济打一架,可是他现在跟着崔少卿办事,出门在外,绝不能再给少卿惹麻烦了。

他们不就是嫉妒少卿升得快吗,那就让他们嫉妒好了……

他回头,看着满地的卷宗。

五摞……

他一摞一摞搬上去,一摞一摞码好。手酸了,腰也酸了,灰呛得他眼睛发涩。半个时辰后,最后一摞终于放回架子上。他扶着梯子,喘了口气。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份薄薄的卷宗。不知怎的心里生出几分委屈,他强撑着下了梯子,他得赶在封门前离开档房。

他刚打开门,一个东西塞进他嘴里,他下意识一抿。

甜意在嘴里化开。

他抬起头。

沈灵泽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颗糖,正往他嘴里送:“好久不见。”

付笙愣住了,呆呆地嚼了嚼嘴里的糖,咽下去。

“沈……沈灵泽?”他瞪大眼睛对他的不请自来感到十分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沈灵泽指了指外面,嘴角勾起:“我说路过,你信吗?看见你进去半天没出来。”

付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信。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灵泽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份薄薄的卷宗上:“就这个?”

付笙点点头。

沈灵泽拿过来翻了翻,眉头皱起来:“三页纸?”

付笙又点点头。

沈灵泽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与狠戾,他低声骂了一句:“畜生。”

有时候人连鬼都不如。

他把那包糖往付笙手里一塞:“拿着。”

然后他转身就走,什么也没再多说。

付笙慌了,连忙跟上去,生怕他搞出什么乱子:“你要干什么?这是大理寺!这可不是鬼市,什么都是你们诡门说了算!你要做什么你先告诉我一声……”

他一着急,嘴就把不住门,一长串一长串的话往外涌。

“去找周济。”

“现在?去他家?你要杀上门?沈灵泽你疯了,我再说一遍,这是大理寺,这是长安城,这不是你们的鬼市老家!”

“他拿了东西,就该还。”

“他……他不会承认的。”付笙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现在人人都等着看崔少卿的笑话……”

沈灵泽脚步不停,语气带着些不容拒绝的冷漠:“他不承认,你就不要了?”

沈灵泽没有等他,他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哎!等等我!”

周济的家在城南,不大不小的院子,门口种着一棵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沈灵泽站在门口,抬手敲门。

周济打开门,看见付笙,脸色变了一下。再看见沈灵泽,他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你们……你们干什么?”

沈灵泽看着他,那目光让周济往后退了一步。

“清单。”

“什么清单?我不知道。”

话音未落,沈灵泽已经动了,他一把擒住周济的胳膊,反向一扭。安静的夜里,骨头错位的“咔嚓”声清晰得刺耳。

周济的脸瞬间白了,疼得五官都绞在一起,冷汗直冒:“在、在床底下……有个匣子……”

沈灵泽松开手,周济则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

沈灵泽回头看了付笙一眼。付笙捂着嘴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瞬间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幻痛,全身的血肉仿佛和周济共情了……

沈灵泽淡淡地说:“去拿。”

付笙小跑着进屋,生怕晚一点周济的命就要交代在这了。他趴下去,床底下确实有个匣子,不大,木头的,落了一层灰。他拿出来,打开。不出所料全是清单,有十三年的,十二年的,十一年的……

每一份清单上都有两个字:沈砚。

付笙捧着那个匣子,跑出来,连忙递给沈灵泽看:“真的找到了!”

沈灵泽只是看了一眼,点点头,嘴角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付笙怕他再再生出事,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快走快走。”

刚走出几步,付笙脚下一顿,忽然回头。眼看着周济还跪在那里,浑身发抖。月光下,那张脸上全是未曾消散的恐惧。

两个人回到大理寺后院,在台阶上坐下。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付笙下意识地缩紧,抱着那个匣子,沉默了良久。然后他怯生生地开口:“他的胳膊……还能用吗?”

“看在你的面子,没废。”

付笙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匣子的边缘,他又开口:“沈灵泽。”

沈灵泽看着他。

“谢谢。”

那两个字轻轻的,像是冬天的一朵雪花,轻轻的便在心尖化了。

沈灵泽愣了一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或许是自己并非付笙想得那般善良,他连忙别过脸去。不知道为什么,平常话还挺多的人,今天话却少了:“不用,没事。”

付笙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忽然笑了。他把那些清单拿出来,翻了翻,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好像,”他笑着说,“你也没那么坏。”

沈灵泽这下坐不住了,蹭得一下站起来,没给付笙反应的时间,只留下句:“走了。”

沈灵泽走得很快,付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

“沈公子!”

沈灵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付笙站起来,笑容在脸上化开,手里还抱着那个匣子:“以后……以后如果他还这样,我能去找你吗?”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月光下,那个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淡淡的一句。

“你还记得,你欠着我吗?”

付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有些木楞。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包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甜的。

他把糖纸叠好,收进袖子里。然后他转身,哼着歌,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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