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泡泡

下课时间,走廊站满了学生。有的人干脆留在教室,反正下个时间段没课。

他们三人也趴在走廊,观望窗外的大暴雨,玻璃上全是滚动的水珠,不断流淌。

“好爽啊,好凉快!”汪琦完全不在意雨丝会被风吹到脸上,兴奋地搭着江以谕和林乔,“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在这种狂风暴雨的天气里,毫无形象地狂奔。”

林乔表情诡异,看起来像是要反驳:“你这梦想也......太棒了吧!我和你简直一模一样。要是可以不担心被别人当成疯子,我早就在刮大风的时候下楼散步了,反正家就在楼上,洗个澡喝个热茶,就淋那么15分钟也不会生病。”

汪琦叹息:“这倒也是,不过你是女生,你爸妈应该不至于打你吧?我小学的时候其实这么干过,被我妈揪着耳朵揍了一顿。后来初中不死心,又让我逮着机会了。”

江以谕:“什么机会?”

汪琦绘声绘色:“初一放学我是自己走路回家的,那天下暴雨刚好没带伞,我就把这当借口,放心大胆地淋雨回家了,周围那么多人没伞被堵在传达室,我是因为着急回家,才直接淋雨走的,非常合理。”

“这也太好玩儿了,但除非去雨里当疯子的人多,不然我还是不敢。”林乔露出羡慕的目光,她看眼手机,“我朋友也下课了,我先走了。”

说罢,她先行穿过人群离开。

“哎哎,你们看,有个兄弟居然直接冲进雨里了!”

窗边的有个同学边拿纸巾擦脸,边指着水柱中一个头铁的哥们儿。他们在教三最顶层,教室的朝向刚好能看见操场。

其他同学很快就发现,不止那位兄弟,还有人直接在大雨里狂奔,手里抱着篮球,目的地竟然是篮球场。不远处,有个人走的气定神闲,仿佛行走于竹林幽径中,即将归隐山林。

反正几百米处就是寝室,淋湿了也无所谓,回宿舍一冲热水澡一躺进被窝,根本不用担心感冒。

人群中,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反正没带伞,咱们也冲回去吧?”

“别人会以为你是神经病的好不好!”

“我倒是觉得可行,正好要洗头了,逼自己一把?”

“你是有多讨厌洗头,居然用这么极端的方式逼自己。”

江以谕和汪琦顺着楼梯往下走。

周围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有人提议,又因为没得到周围人的附和放弃,大厅里挤满了被困的学生。

“江以谕——!”

熟悉的轻快喊声传来。

江以谕还未来得及转身,就被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拥住,向前踉跄两步。

贺祠年从后面飞扑到这人身上,揽住他的脖子,然后抬头跟汪琦打了个招呼。

“年哥?原来你下午也在这儿上课。”汪琦惊讶,顺口问道:“你有带伞吗?”

贺祠年摇头:“没有。我在想等雨停了走,还是直接拿衣服挡好。我下午没课了。”

“我俩也没课了。”汪琦说:“我们还在纠结要不要疯狂一把?”

“疯狂一把?”

人群最前面,又有人冲进了大雨里,江以谕用下巴指了下,示意就是那种疯狂。

出人意料的事,贺祠年想都不想,开始脱掉外套系在书包上,把电脑盖住,完全不觉得这样的提议奇怪:“走!”

江以谕和汪琦对视一眼:“走?”

两人都下意识学着他的样子,也把电子设备保护起来。

贺祠年露出笑容:“冲!”

他左手拉着江以谕,右手抓住汪琦,在周围人的惊呼中,三人皆冲进了暴雨中。

大厅里有几个还在犹豫的同学,见状开团秒跟,心一横直接跟了出来,也在雨中欢呼乱跑。

这里是学校,倒是比在大马路上狂奔好,没有人会拉着小孩,用轻蔑或高高在上的语气对小孩说这群人精神不正常,会感冒生病的,你以后可千万别学,懂不懂。

小孩懂不懂,冲进雨里的这群神经病不知道,但神经病们知道,人生有些时刻是不能拿东西衡量的,值得与不值得之间没有标准。

雨落在江以谕脸上,打湿了头发,视线有些被遮挡。他干脆抓了一把,将刘海撩上去,露出同样潮湿的眉眼。

他的所有感官都被暴雨包围,大风刮过,鞋踩进水里,但他只觉得浑身舒坦,没有任何压力。

汪琦已经跑疯了,绕着两人狂奔两圈又折返。

贺祠年还在继续偷偷笑,完全掩藏不住愉快的心情,他也将黑发抓了起来,露出饱满的额头。

“林乔!乔姐!”汪琦突然看见了和朋友撑一把伞的林乔,大喊道。

林乔停住脚步,露出震惊的目光:“你们,你们这是......不是,江以谕贺祠年你们怎么也......”

她犹豫片刻,突然将帆布袋挂在朋友手上,也冲进了大雨里:“太过分了,我也要来来!小唐你要不慢慢走回寝室。”

她的室友笑笑:“行,那你跑我前头,等会儿在宿舍帮我开门。”

林乔感受片刻雨水,跟着三人一起走,她从未如此高兴过,因为她的朋友也是神经病,在跟她一块发疯。

他们经过了篮球场,最开始那几个冲进大雨里的人,居然真的在打篮球。

“哎伙计们,你们来不来!”

球场上,有个男生习惯性拿衣服去擦脸,结果发现衣服是湿的,脸也是湿的,白忙活一场。

贺祠年回他:“可以,来投两个!”

一群人莫名奇怪在篮球场投了几个篮球,才穿过大雨,先把林乔送回寝室楼,再三人一块儿回到笃行楼。

他们简直像落汤鸡,站那儿浑身淌水。汪琦回到他的楼层。江以谕和贺祠年继续上楼。

郑升远今天下午没课,正在阳台一件件抢救衣服,把吹飞的抓回来,把打湿的放框里,上蹿下跳地忙活。

结果903门一开,他直接看傻了:“你俩这是掉水池里了还是游泳回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都忍不住掩面。

郑升远一扔脸盆,一脚把两人踹进淋浴间,让这俩赶紧去冲热水澡,他刚好有姜茶包可以去泡点,免得今晚寝室里全是打喷嚏的声音。

没多少人会像他们一样犯病,层浴间现在和游泳馆的淋浴间一样空。

湿衣服黏在身上确实不太舒服,可江以谕还沉浸在刚才的痛快中,完全忽视了平时很在意的这点,他一掀脱掉了卫衣,发现里面的衬衫也已湿透,贴在皮肤上。

贺祠年在拧衣服,抬头看了一眼。他突然被呛到,手抵在嘴前猛地咳嗽起来。

江以谕面露怀疑:“怎么了?”

贺祠年的耳朵立马漫上血色:“那个,你......你腰好瘦。”

“还好吧。”江以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没再管,把衬衫也脱掉准备开热水。现在不是夏天,再站下去要冷起来了。

贺祠年连忙别开视线,也躲进了淋浴间。

外面的暴雨声仍然很大,淅淅沥沥,偶尔还混杂着闷雷。室外起着大雾,浴室内弥漫着热腾腾的水汽,飘出淡香的洗发水的味道。

冰凉的手臂逐渐回温,江以谕冲掉泡沫,才听到贺祠年在喊他。

“你在喊我?”江以谕听不太清,关掉水甩了甩头发,探头看眼。

贺祠年刚好也探出脑袋。

他的头发上都是泡泡,眼尾微微下垂,长睫毛还湿漉漉的,水汽衬得眼睛又黑又明亮:“能借我点沐浴露吗?我才发现我的被李暄偷偷用完了。”

说罢,他掌心朝上,像等待投喂似的。

江以谕拿来沐浴露,往他掌心挤了好几泵。

“谢谢。”贺祠年朝他笑。

江以谕看着他的脸,忽然伸手,在这家伙头发上胡乱抓了两三下,贺祠年的头发上就多了两堆泡泡。

他觉得有趣,评价道:“小狗耳朵。”

“什么?”贺祠年连忙想去摸自己脑袋上多出来的两团泡沫,但手里捧着的沐浴露,限制了他的行动,让他又想报复回去又没办法。

江以谕当然不等他,早就淡定地跑路。

换上干净的衣服,吹完头发,江以谕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

贺祠年还惦记着刚才的事,故意把他肩膀贴湿,干完坏事又默默善后,用吹风机把肩膀位置的衣服吹干。

江以谕就默默又被热风吹了一脸。

回屋后,李暄也下课回来,换完新的衣服就瘫倒在下铺,腿伸在外面装尸体。

听到声音,他连头都懒得动:“你俩回来了?刚刚这雨差点没把我半条命下没。”

贺祠年望向阳台:“现在还下得很大吗?”

李暄爬起来:“走走走,去阳台看眼。”

被抢救回来的衣服都堆放在贺祠年的书桌上,没来得及救下的反正已经湿了,干脆就继续挂在阳台淋着。

阳台门被推开,一阵疾风径直刮进寝室。狂风吹得书桌上摊开的书本飞快翻页,发出唰唰的响动,墙上和衣柜上贴着的便利贴被吹落,漫天回旋。仍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连同衣架一起剧烈晃动。

暴雨倾斜着打进半个阳台,平面上水花四溅。天空仍是灰黑色的,接近地面的区域泛着白光。

李暄手握阳台门把手,维持推门的姿势,站在最前面,衣摆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拨向身后。江以谕半坐在左侧的书桌上,侧头看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平静。贺祠年站在最后,正对阳台门的,风直接撩起他额前的黑发。

风裹挟着零落的枯叶,向天空散开。

李暄兴奋:“好凉快!现在的天空也太好看了。”

江以谕同样这么觉得,他看向李暄,又看向贺祠年,才重新投入对自然的观赏之中。

“哎,你们都洗完了啊,来得正好。”

郑升远回到寝室,打破了宁静,他把小桌板摆在寝室中央,在上面摆了姜茶,还有各种零食:“咱四个一块儿来喝茶暖和暖和。”

李暄关上阳台门,四人都拿了自己的杯子,围着小桌板坐好。

贺祠年突然拿起桌板上一个更小瓶的东西:“鱼腥草口服液......四瓶?这不是喉咙肿的时候才喝的吗?”

郑升远很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这叫防患于未然,姜茶是为了驱寒,零食是因为光喝茶不吃东西嘴里空,喝鱼腥草是为了避免吃零食吃上火,对冲一下。”

江以谕:。

李暄:?

“你这什么歪理!”李暄震怒。

郑升远直接举起鱼腥草,掐住李暄:“来来来,干杯!”

下午晚上都没课,明天是周六。外面暴雨滂沱,903宿舍内明亮温暖,一群人围在桌前喝热水吃零食,直接聊天聊到了夜晚。主要还是郑升远李暄和贺祠年在瞎聊天,江以谕边听边犯困。

聊到下周的实践活动,他才讲了几句话。

蔡小东的小道消息没有出错,周五这天,老师真的讲了周六周日去实践基地的事。

具体情况和情报如出一辙,周六上午八点坐大巴出发,先参观博物馆,游览结束后前往西岭山,在山底的农家乐吃饭,稍作休整,就一路爬山研学直到露营基地,准备扎营入住。

全体同学都非常期待这场实践活动,置办冲锋衣,各种可以带上的装备。老师头发已经白了,学生生气的时候在背后喊他老头,高兴的时候喊爷爷。他还找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助教一起带队,时刻确保这群学生的安全。

周六上午,一群学生浩浩荡荡地出发。

为了避免走散,所有人都必须戴着学校分发的帽子,远看就像中学生秋游。

这次出行是带着研学任务来的,大家虽然激动,但到了城市发展博物馆还是该拍照的拍照,该记笔记的记笔记。

大巴车上,老师像导游那样,拿着话筒闲聊:“刚才在博物馆里看到的海绵城市,大家应该都不陌生吧,就算课上没认真听,以前初高中课本上也有学过。谁还记得最重要的四个步骤有什么?”

“吸水、蓄水、渗水和净水!”

“答得很正确啊,不过我还要做一个分享。”老师继续念念叨叨:“针对北方这些水资源匮乏的地区,单是海绵城市并不足以解决问题,因此今年我们对‘海绵城市’的概念进行了深化。除了南水北调为河流生态补水,我们还对达到某标准的水源称作‘第二水源’,用再生水进行生态补水。”

李暄和蔡小东一起坐在江以谕前面,最开始还有功夫唠嗑。但后半程远离市区路途颠簸,李暄直接抱着面前的座椅靠背开始晕车,面如死灰,一说话就会想吐。

贺祠年赶紧从包里掏出晕车药、风油精、泰国八仙筒,不管有没有用都先丢给李暄让他用上,主打一个死马当活马医。

西岭山位于远郊区,车程仍需两小时。

大巴车皮革味浓,没有窗户通风,差不多两小时的摇晃下来,晕车的人都如同被掏空一般,恶心到无法说话。

江以谕跳下车门,鞋踩上了凹凸不平的细石路面,新鲜空气令他神清气爽。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和贺祠年竟然是为数不多的仍然精神的人。

“来人,护驾......”李暄滑出大巴车门。

江以谕眼疾手快,扯了他一把,这人才勉强站稳。

贺祠年替他开了瓶农夫山泉:“你先喝点吧老李头,这么多晕车神器居然一个都没用。”

李暄连喝五大口矿泉水,猛吸空气,终于缓了过来。

旁边几个同学也默默漱口,压下那阵恶心劲儿,看向周围:“这里居然这么偏僻,真的是野外大山啊。”

“这种地方地质情况复杂,才适合做环境研究,咳咳。”蔡小东边拿衣服擦嘴,边说:“上回暑假我还去了柳江盆地,在秦皇岛,状况和现在差不多。”

一群人抵达农家乐,直接坐满了5张大圆桌。

老师几乎每年都会带学生来研学,和农家乐老板早就混熟,还没开饭的时候,站在门口聊起天来。

“我已经被大巴车恶心的没胃口了。”

“我想吃小炒。”

“管它小炒还是大炒呢,现在给我盆狗粮,我都能吃得贼香。”勉强恢复正常的李暄,边说边往后厨望,突然看到了一个人,狂敲贺祠年,压低声音,“年哥?那个跟踪狂季荣怎么也来了?”

江以谕闻声看去,季荣坐在最远的那张桌子旁,背对着这边。

这次野外虽有人因故无法参加,但到场的仍有33个男生和10个女生,人数很多,他在博物馆的时候竟然没发现。

贺祠年只是扫了一眼,并不是很在意:“野外实践是课程安排,参不参加和那件事也没关系,无所谓吧。”

没过多久,喷香的特色小菜就送上了桌,大家捧着米饭大口大口吃起来。

“你尝尝看这个。”贺祠年趁乱偷夹了一口菜,放到江以谕碗里,小声对他道:“这个煲鸡简直绝了。”

江以谕尝了尝,确实不错。他现在已经完全可以正常吃饭了,吃什么都觉得香。

贺祠年连吃两碗白米饭。

农家乐生意非常好,除了他们这些学生外,还有很多来徒步的游客,背着各种探险装备。

他们饭后短暂休息,就满怀期待地准备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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