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墓地

眼前的画面再度变为书房。

落地灯传出微弱的电流声,照亮整间书房。

江以谕最后检查了一遍窗户是否锁上,给自己倒了杯水。

他现在的处境不算安全。

南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识破了叶越和他的关系,甚至一路追到19年企图要他的性命。

脖子几乎被拧断的窒息与可怖,仍然历历在目,仅仅是回想,都仿佛能听见骨骼错位的“嘎吱”声从身体里发出。

江以谕眼色稍沉。他能够肯定,南柯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

临川中心书城里,“庄晓蝶”同样说出过让人永远消失的话,但那一次,“她”身上带着的更多是好奇与玩味。

起初他还想不通,庄晓蝶明知自身有存在问题,脸部无法成像,为什么不直接隐匿于人群中,反而选择去参加3月29日的平湖游园会,最终留下那一组影像。

在当时结合庄晓蝶的家庭背景,他和西洲、沈浔认为,庄晓蝶是一个发生蜕变后,要回来“复仇”的人,她不会再回到那个家,但她要父母和弟弟都注视着自己的变化。也是基于她对保留庄晓蝶身份的渴望,他们才会敲定利用二重身让她提前现身的方法。

现在想来,应该不只是出于这个心理。那些推测的前提条件都是“穿越者庄晓蝶”,可当条件变成“假扮成庄晓蝶的穿越者”时,情况就变得复杂了。

“南柯一梦”是个非常成熟的穿越者,他甚至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在某天悄无声息地取代了庄晓蝶。

也许他们三人的推测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南柯根本不在乎有没有留下影像。他可以在明知合影会出问题的情况下,仍然出现,想去西洲家门口就去,甚至因为发现“有人在假装庄晓蝶活跃”这事,觉得有趣,就亲自来到临川中心书城。为什么?因为他有狂妄和随性的资本,面对所谓的普通人,他可以行事随性莽撞。

江以谕是同样深知“身份”好处的人,明白变换身份是一件多么方便的事。

南柯的能力比他更强。他现在能变换身份,但存在主身份和时间线跳跃上的限制。作为主身份时,他只能选择进入特定的时间阶段,如2015、2018年。而作为次级身份穿越时,他无法前往精确的某一天,而是会随机出现在那个阶段的某天,例如他的两次2008年之旅抵达的时间都不一样。

但南柯似乎不受限制。对方除了能改变身份外,还可以随意穿梭在各条时间线中。

留下合影被发现异样又如何,去窗外恐吓欣赏别人害怕的模样又怎样,反正混入人群中,一眨眼就能消失不见。

不过这一次,南柯的状态很不对劲。

江以谕在书房踱步,回忆在影院的场景。

和在书城时不同,南柯没了那种成败无所谓的悠闲,倒是多了几分紧迫。他的身体仍然是女人的身体,脸却不再是庄晓蝶的脸,五官漂浮在人皮上,眼睛时而在鼻子的位置,时而漂到下巴,眼珠还会转动。

喉咙里发出的也是男人的声音。

那张脸看起来就像是......江以谕在脑海里搜索形容词,像是崩溃或是溃烂了。

首先能肯定的是,他已经失去庄晓蝶这个身份了。因为在初中,贺祠年和李暄再没有遇到庄晓蝶这个班主任,这里的因果已被打破,他没有继续使用庄晓蝶这个身份。

这么去想,南柯应该会换另个新身份才对。

但在电影院里,南柯没有变成其他人,整具身体都呈现出一种混沌的状态。

江以谕灵光乍现,眨了两下眼睛,一个名字闯入他的脑海。

沈浔!

沈浔这个人同样不受怀表倒流时间造成的“记忆覆盖”的影响,他和自己和庄晓蝶来自同样等级的世界。而且,他似乎和庄晓蝶是旧识。他们两人在认识之初应该并非完全的敌对关系。否则,庄晓蝶在得知沈浔属于他们三人之中后,根本不会选择在临川中心书城现身。

庄晓蝶又确实对沈浔抱有畏惧,所以她才会先对西洲出手,让沈浔无法毫无顾虑地直接进行某一步操作。

可庄晓蝶没有算到的是,他会直接用怀表回溯时间,间接地,把沈浔再次推向她的面前。

南柯现在这幅惨状,或许正是沈浔一手造就的。

江以谕不清楚穿越者和穿越者之间,是一种怎样的关系,陌生人、合作还是敌对?是和平共处还是自相残杀?

总而言之,沈浔让南柯彻底失去了庄晓蝶这个身份,无法继续使用,也许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因为南柯现在看起来,似乎难以维持人面了。

怎么做才能让穿越者失去某个身份?沈浔可能以某种方式,对庄晓蝶进行了“屠杀”,而他又以某种方式抛弃了庄晓蝶这个身份,从“屠杀”中逃脱。

在书城,南柯就对怀表展现出了极大的兴趣。那在他失去身份,又因重创无法变换为其他人时,他能做的,或许唯有找到叶越,抢走怀表,重新拥有变换身份的能力。

只是,叶越难寻。

就算南柯知道了叶越是江以谕,他找到了没有怀表的自己也没用。时间线错综复杂,想知道拥有怀表的江以谕会出现在哪个时间阶段的哪一天,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他也可以随意改变身份。

南柯追上来,应该还需要一些时间。江以谕心想。至少这几天很关键,他需要避人耳目。

真正的庄晓蝶还活着吗,若是真的已不在人世,那南柯这个身份背后,甚至可能有犯罪前科,将会是一个相对危险且棘手的存在。

江以谕开始翻开未来的自己都在做什么,打开笔记本电脑,电脑根本没有关机,只是处于休眠状态。

一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对坠楼后救治问题的各种搜索,文档里总结了几家可供选择的医院,以及医生的联系方式。

他随意翻着桌面上的资料,找到了列工作中需要解决的任务的纸。

这个纸的颜色和触感,似乎和落日塔中那本笔记本的纸张是一样的?

他连忙抽过来,上面原本写着些什么,但都被涂掉了,划掉的方式不是在字上画道横线,用的是打着圈涂黑的那种方式,能看出未来的自己有多么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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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写了行话,就连位置都和那本笔记本里差不多,内容同样会令第一个阅读的人费解:

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

又是因果,江以谕心想,因果这词既能很大也能很小,在这句话里是如何界定的呢,他人又指的是谁,是指参与到庄晓蝶那件事当中么?可庄晓蝶那件事,是本应无关却无法制止不管的。

未退出的微信突然弹了出来,发消息的是郑升远。

[郑降近]:灰姑娘,你到家里了吗,水晶鞋有没有落在路上

[江]:到了。

[郑降近]:我洗完澡后想起来,李暄爸妈去派出所的时候,拿了事发时的监控录像。你要是有需要,我发你一份吧,要是还有什么发现,也是帮忙了。不过内容看着挺难受的,你决定要不要看吧。

[郑降近]:[视频]

[江以谕:谢谢。

[郑降近]:没事儿,你也早点休息,看你精神很差,别把自己也送进医院了,贺祠年那小子还需要我们在呢

微信对话框很快恢复沉寂。

江以谕点击下载视频,做好心理准备,才敢点进去。

这是李暄妈妈录得视频,父母二人现在住在李暄的家里,等待法院给他们一个答复。视频刚开始播放,声音就非常嘈杂,画面中的路口江以谕很眼熟,就在贺祠年家附近,他方才送郑升远去酒店的途中,同样经过了。

警察正用手指着白车,监控里李暄正常等待红灯结束,变绿后打转向灯左转,结果下秒钟,一辆大货车直挺挺地冲出来,完全控制不住车道地碾压过白车,车后侧崩裂开,零件四散!后面转向的车同样被剐蹭。其他行驶的车都缓缓停下,全都懵了不敢再往上。

江以谕也下意识偏了下视线,心脏突突直跳。

几秒后,大货车动了动,司机没有下车,踩着油门仓促地疾驰而去。后面轿车的车主开门,指着那个方向破口大骂,周围几个车主反应过来,匆忙跑到白车旁想把李暄拖出来,有位行人拿起手机叫救护车。

视频开始摇晃,江以谕听到了妈妈的哭声,李暄的爸爸走上前和警察说话。

紧接着,监控被切换成另个视角,所有人可以清晰地看到,货车司机从上个路段开始,就在频频点头,俨然要睡着,等视频中白车开始掉头时,司机的头已经彻底垂下去。

奶奶突然出境,指着司机开始用方言说话。

江以谕扶住前额,不停摩挲着,然后关掉了监控,再没有勇气去重看。

当司机意识到自己犯下错误,惊恐之下不选择下车打电话,而是直接驱车逃逸的那一刻起,不管这个余小洋有怎么样的理由,多么悲惨的人生或家庭状况,他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共情。

李暄在行驶途中没有任何违规行为,他只是准备回家,在等红灯结束,在规定的车道转向,却要凭遭这飞来横祸。

江以谕强压下火气,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脑壳仍在嗡嗡地疼。

夜深人静,落地灯又传出“滋啦”的电流声。

灯光下,江以谕伏案书写,逐个梳理从郑升远那里得知的时间线,笔杆投下的阴影,随着手的移动而微微晃动。

台灯一直亮到次日天明,书房里的人简单洗漱,直接换上衣服出了门。

正午。

一路上山,四周都静谧不少。苍天大树投落荫蔽。墓园静悄悄的,墓碑各立,远看就像复活节岛上那一片望海伫立的无名石像。

风中夹杂着一丝惬意的清凉,排排石碑,被阳光拉出斜长的、寂寞孤单的影子,沉默无语地站着。

周围没什么人,在这里所有人都很安静,除了偶尔几句交谈和哭泣,听到最多的只有风声。数座严肃的石碑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摆在面前是花束,以及逝者生前喜欢的物品。

江以谕将手里捧着的白菊,轻轻放到李暄的墓前,摆好水果,最后点上三柱香。

香开始燃烧,顶部的香灰一截一截地掉落,白烟在石碑前缭绕,消散在微风中。

“如果穿越没有发生,一切按照正常轨迹走,我们应该不会认识。”江以谕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低声道:“坦白点说,你最开始挺让人心烦的。我不是圣人或救世主,没有这种情结,也没有这个能力。跟当时和你解释的一样,不管那场火中被困的是谁,我都会尽量去帮忙,不是专门为了你。但看到你和爷爷奶奶都没事,我也挺高兴的。你的手没事,在大学可以继续打球。”

以前最闹腾,讲话能一箩筐一箩筐讲废话的李暄,估计是被江以谕的话说伤心了,今天半点声都不吭。

“再后来,我发现你人挺好的。”江以谕陷入回忆。

初中时的李暄怪傻怪天真,见到只小猫就会被吓得走不动路,大学时,虽然也是横冲直撞的性格,但其实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神经大条,江以谕并不奇怪,为什么他和贺祠年会是这么久的伙伴。

如果说,每次穿越时见到的贺祠年都是以真心待人,穿越后见到的李暄,其实也带给他了很多东西。

笃行楼楼下,那个从电梯里一下窜出来,头顶架着两个小风扇的身影,再次无比生动地来到他面前,在朝他没心没肺地傻笑。

其余的关于回忆的话,他说不出口。

2025年4月27日,周日,李暄从贺祠年家中离开后,便来开车经过了那个命定的路口。大货车的撞击严重,当天晚上,他就因抢救无效停止了呼吸。

江以谕的眼神平静,注视着石碑:“很高兴能认识你。我们早就是朋友了。”

白菊的花瓣,落下了一片。

微风拂面,花瓣缓缓飘动,跑到人跟前。

“但这里不会是你的终点,也不会是贺祠年的终点。”江以谕蹲下来,像是要让李暄亲耳听见,“你和贺祠年都会继续走向未来。”

郑升远发来消息:你请假请成功了?我准备打车过去了,我们在余海洋家门口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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