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心跳

余小洋的家在远郊,是套出租房,离小幸苑距离不算远。越往目的地行驶,周围的环境就越不像城市,看起来灰扑扑的,显得很老旧。

“你真请假出来了?你那公司很难请假的吧。”碰面后,郑升远仍然表示疑惑。

江以谕走在楼房之间:“请半天而已。”

时间线收束后,他做的这些事多半也会消失,距离17号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他不可能还像傻子一样老老实实上班打卡。

“好吧。”郑升远挠头,“不过我先说一句,对余海洋和李瑛他们别抱太大希望,他们两人还不一定愿意见我们。而且就算见了,也大概率问不出话,李瑛虽然在得知事情后,对余小洋拳打脚踢地骂他害人命,但那终归是她的孩子,骂归骂还是护着的。至于余海洋......他认真回上话就不错了。”

“自从工厂倒闭后,余小洋就带着李瑛来北京发展了是吗?”

“对。基本什么都干过,余小洋跑跑长途,李瑛基本做的家政。这一趟来,你是想问些什么?”

江以谕说:“我想试着跟余海洋交流一下。”

郑升远吃惊:“啊?为什么?他可能有时候都认不出你。”

背后的原因,江以谕不是很方便解释。他不是很相信巧合,虽然那则监控以及余小洋的行为都挑不出问题,可是这实在是太凑巧了。

昨晚他想了很久,总觉得15年那场大火中,比实际表现出的更复杂。

除贺祠年外,他介入的第一起因果也许并非是庄晓蝶的,而是李暄的。

更重要的是,他确确实实在黑烟中看到了一个成年男人的身影,但当时烟太大,他和贺祠年又为了躲避摇摇欲坠的货物跪在地上,场面混乱,他根本看不清那个男人是谁,只有一个模糊不堪的瞬时的印象。

如果真的是余海洋,在亲自接触到余海洋的那一刻,他应该可以感受到。

李瑛和余海洋住在三楼。这栋出租房,原本是一整栋都属于一户人家的,总共五层,但户主选择只住第五层,便把下面四层都租了出去。

郑升远把所有层的门铃都按了两遍,只要有接通的,不管对面怎么问“你谁啊”,他都统统用“是我啊,开门”给糊弄过去。

江以谕吃惊的是,还真有家稀里糊涂地给他开了大门。

郑升远深藏不露地嘿嘿一笑:“看吧,这就叫实力。我就不上楼了,我去远点的地方等你。”

“你不去?”

“我就是来带路。”郑升远说:“之前贺小年来的时候我也在,李瑛十有八九记住了我的脸,要是见到我,估计会直接把我俩都赶走。”

江以谕把车钥匙丢给他:“你坐车里等,车在1栋楼下。”

郑升远双手合拢,稳稳接住:“行。”

铁门关上,周围的光线瞬间变差,几秒钟后眼睛才适应昏黑。

由于起初是一栋一户,这里的房门口没有设置门,都只挂着帘子,每层两个房间属于同个租户。帘内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水泥楼梯底下黑黢黢的,摆放着自行车与杂物,凝固的空气中,透着类似地下车库的潮湿味道。

江以谕喉咙痒得厉害,咳嗽了声,抬头确认这里没有监控。

既然郑升远不上楼,他干脆换个更方便的身份好了。

瞬息之间,他换上了深蓝色的煤气普检员服装,工装裤的大兜里塞着手机,黑色斜挎包搭在身侧。头发剃的较短,口罩扯在下巴处,身材变得精壮厚实。

普检员抓着挎包一路向上走。

“你现在出门要干什么?不要到处乱走,等下你又给自己走丢。”

楼上突然传来女人的劝说声。

普检员顺着盘旋的楼梯,仰头往上看。三楼屋门口,李瑛正扯着个大约六十多岁的男人不让出门,嘴里念念叨叨的。

这就是余海洋!

余海洋的部分头发已花白,佝偻着背部,脸部爬满皱纹,身型虽不算瘦小,坐牢的经历却让他比这个年龄段的人显得更加沧桑。

“不会,哪里会走丢。”余海洋仍执意要下楼,用力甩开掐在手臂上的李瑛的手,不让李瑛拽着他。

忽然,普检员的眼皮一跳。

就在甩手的那个瞬间,他竟然在余海洋的眼里,读到了抹不耐烦,这份情绪的流露转瞬即逝,现已消失无踪。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吵吵嚷嚷的,那人要下楼你就让他下去吧。”四楼的住户闻声走出来凑热闹,“儿子又不在,你一个人照顾他这么久,给你累得半死,你就让他出去走,走丢了最好。”

余海洋再度恢复了挣扎着要下楼的状态。

李瑛拍大腿:“也不能这样子啊,我哪能?”

邻里仍在吵吵嚷嚷,四楼热闹已凑够,懒得再管,转身回了屋里。

李瑛可算把余海洋塞了回去,正想拉好帘子,就看见位维修人员模样的人大步迈上楼梯:“住户您好,例行检查燃气。”

“燃气,燃气没什么问题。”李瑛面露警惕,“你是来坑钱的?”

普检员拿起工作证:“一分钱不用收,就是来保障大家的安全的,领导给的指标当然是领导发工资。”

听到是免费的检查,李瑛便觉得无所谓,拉开帘子让检查人员进来,自己去继续唠叨坐在椅子上的余海洋。

擦身而过时,余海洋的反驳声短暂地放慢了几秒,才恢复原先的语速。

他蹲在厨房,装模作样地打开燃气柜拍照和记录。说是厨房,其实只是一个台面,往后瞥能直接看见饭桌,和两人交谈的身影。

听对话内容,余海洋的老年痴呆症状似乎愈发严重,而且他还很爱出门溜达,只要李瑛没看住,他就会出门到处乱走,前几次都是靠附近的邻居帮忙,才找回来的。

他离开厨房,李瑛正在叠衣服,余海洋躺在椅子上看电视。

“检查好了,没什么问题,平时如果有发现不对,要及时联系我们。”普检员对着余海洋说。

余海洋看向他,频频点头。

“哎你别和他说,他就是瞎答应,脑子根本记不清事儿。”李瑛放下衣服送行,“麻烦你了师傅,走好啊。”

检查员摆手表示无妨,离开前顺便把二楼和一楼的燃气也看了,最后离开这栋楼。

推开大门,日光落下来,周围顿时亮了不少,那种潮湿压抑的氛围随之散去。

检查员抓着挎包包带走了几步,却感觉有道视线,从头顶上方投来。他顺着奇怪的第六感抬头,恰好和隔着防盗窗栏杆,低头注视着自己的余海洋,对上视线。

这刹那,他的后背发凉,毛骨悚然的古怪感窜上后脑勺,爬满全身。

幸好他没有直接恢复服装。

目光一触即散,余海洋似乎只是来透透气儿,把烟卡在耳朵后面,就被李瑛揪着耳朵扯回了屋。

检查员拐到了那扇窗户的视野盲区,才重新露出原本的样貌。

余海洋根本没有老年痴呆症!

江以谕快步往停车的地方走。

余海洋的身型虽然变瘦削了,但仍和他记忆中那个模糊轮廓相似。他刚才变换了服装体型,唯独脸部除了皮肤变为小麦色外,五官没有特别大的变化,只是想试探下有没有一种可能性,结果余海洋真的对他有印象。

大火之后,他的存在早已被抹掉,可余海洋却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忘记了伪装。这人身上的古怪之处还不止于此。

江以谕按开手机,屏幕上是两个未接来电,以及郑升远的语音。

郑升远:医院打来紧急电话,我先开你车直接过去了,你出来后直接打车到医院!

郑升远:贺祠年情况不对,心脏停跳了。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黑暗,宛若被当头一棒,砸在后脑勺。在“嗡嗡”不断的电流声中,他的身影已狂奔离开了小区。

“嘀——嘀——嘀——”

ICU内,仪器的机械音和医护人员的说话声、走动声混杂,每个响起的声音都能让人紧张到发抖。药物被推入血管,呼吸机持续供氧,氧气被强行挤进肺部,可仪器却如抽风机般发出粗重痛苦的声音。

“参数调高。”

“血氧还在掉!”

突然,监护仪器尖锐的长音,中断了所有急促严厉的人声,象征着生命的绿色曲线猛地变平。

“心肺复苏,快!”

所有人员迅速恢复状态,紧皱眉毛实施抢救,接替按压胸口正中。

“除颤器。”

病床上的人身体一震,重新重重地倒下。

胸口的按压仍在继续,护士的额头渗出紧迫的汗水,医护人员在拼命挽救生命,昏迷中的年轻人似乎也在竭力求生。

不想死,想要活下去。

监护仪出现微弱的波动,微乎其微,随后数字重新开始跳动!医生和护士都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抢救室门口。

郑升远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唯有闭眼才能缓解内心的惴惴不安。

江以谕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直到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他们两人才围上前。医生说:“抢救回来了,只是病人的情况不够稳定。你们穿上防护服进去吧,2分钟后出来。”

“谢谢医生,谢谢你,真的。”郑升远的腿软得厉害,几乎要跪倒在地。

门再次打开,护士带着两人走进,拉开帘子。

病床周围明显混乱很多,还有人在调试仪器,来回走动,呼吸机的声音也比之前更重,让人意识到没有它的存在,病床上的人甚至无法正常呼吸。平时乱人平静的仪器的“滴滴”声,此时竟如此悦耳。

贺祠年的脸比昨日更加苍白,胸口的起伏微乎其微,心率波动,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江以谕浑身卸力,蹲在床铺旁,吓得郑升远连忙想扶他。他摇摇头,握住贺祠年的指尖,实在太冰了,和昨天相比凉了好多。

心跳......江以谕靠着他的手,闭上眼睛。能听见,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郑升远一愣,移开视线,拍了拍江以谕的肩膀。他同样祈祷这样的事不要再发生第二次。

周围的建筑华灯初上,灯火通明。

下班的时间点,很多人家里都在开火做饭,与朋友与家人相聚,电视机里的节目被当作背景音乐。

江以谕屋里却漆黑一片,空荡荡的。

外面的灯光映上玻璃,欢声笑语闯入家中,沙发上躺着的人都没有动静,他的耳朵在耳鸣,只能听见代表着心跳的,仪器缓慢的“滴”“滴”声。

他不知道自己大脑放空了多久,以至于听到不间断地拍门声时,门铃已经响了一段时间,门口那熟悉的人声在喊他。

江以谕起身,走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道缝,汪琦手里提着大袋子,怒气冲天地挤进来,“啪”地按亮灯光:“小江!你到底要发疯到什么时候?!虽然得知消息后我也很痛心,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人,在意就算了,你能不能自己先好好活着?”

眼睛适应光线后,江以谕就看到汪琦把那几个空玻璃瓶全收走,袋子往餐桌上一丢。在未来见到朋友,让他的心情变好了不少。

汪琦把他扯到桌边坐好,把一盒绿豆倒进红豆里,混合均匀,拿来空碗:“既然你没心情干别的事,挑豆子总会吧?帮我把绿色的全挑出来,就干这一件事。”

江以谕:?

江以谕认真地开始挑起绿豆。

他的大脑确实很乱也很累,这么玩一会儿,让他终于得以休息。

汪琦在厨房切火锅底料,回头见江以谕真的在乖乖分豆子,叹了口气,眼神缓和了不少。

火锅汤底很快开始沸腾,汪琦又陆陆续续端出食材:“别喝酒了,真怕我不来,你根本吃不上正常人类的热乎食物。”

“我每天都有去上班,那里有食堂。”江以谕已经快将豆子挑完,“但你能来,谢了。”

汪琦原本还是骂几句,听到道谢后,那些话都被堵了回去,“那你今天怎么不接我电话?”

江以谕把绿豆递给他:“今天医院有突发情况,心跳停了刚被抢救回来,我也是才到家,没看手机。”

他和郑升远在医院守到傍晚,等状况彻底稳定了才走。

“这么严重,唉。”汪琦微微吃惊,安慰道:“你别多想,会没事的。”

餐桌上面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各种盒子洗手液等等都有,汪琦把它们搬到旁边,被剩下的菜腾位置:“你多久没用餐桌了,上面什么都有......还有眼药水?我用的也是这个牌子。”

江以谕的眼皮突然一跳,视线移向桌面尽头。

眼药水?

汪琦正拿着他的眼药水查看日期,随后放在了桌上。

有段记忆闯入他的脑海,那是在发生穿越前,他和汪琦坐在实验室里的闲聊。当时汪琦说他的眼药水不见了,午睡前明明放在洗手台牙杯旁,醒来后却不见了踪迹。

“所以,刚刚是不是和平行时空串线了,另个世界的我特喜欢这眼药水,就带走了它。”

“我经常刷到类似的事,而且都是真的。以前天涯论坛上就有人分享过这种,意外抵达平行世界几分钟的经历,后来平台说他们传播封建迷信,所以封号了。”

江以谕猛地站起身,一把拿起眼药水,露出震惊的神情。

“小江,你、你怎么了?”汪琦差点跳起来。

江以谕飞速回顾那句话,意外抵达平行世界几分钟,有些事的奇怪之处,顿时得以解释。原来这背后的原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李暄在15年起,就已成为穿越者,并且一直记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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