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逃亡

两人在吵闹声中跑回了家。

贺祠年将充电宝拿去充电,整理完包中的物品后,他把椅子、充电线、纸笔和电脑等各种必需品搬到客厅,统统放在木桌上。

江以谕在用咖啡机:“晚上别喝太甜的?”

贺祠年说:“好,我也喝美式。”

他们轮流洗漱,等江以谕擦着头发出来时,贺祠年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在默默品尝加了冰块的咖啡。江以谕也坐到桌旁,闻到贺祠年身上,有和他一模一样的木质调沐浴露的味道。

屋里地暖暖和,贺祠年只穿了件短袖,脖子上那条黑色细绳格外明显。

江以谕打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我们开始吧,期间我可能会进入落日塔,怕吓到你,先和你说一声。”

贺祠年表示没事的,两人便开始低头研究之前分配好的任务,客厅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响。

屋里有时只有贺祠年一个人,过不了多久,江以谕会重新出现在他身旁,淡定地喝上口咖啡。

在第五次短暂消失又重新出现后,江以谕休息了一会儿,望向埋头深思的贺祠年:“你在查网上的失踪人员名单?”

“嗯,我在想原本的庄晓蝶会在哪里。”贺祠年回答:“如果孟南柯杀害了她,那......尸体应该会埋在临川吧,不可能凭空消失,只是没被找到。”

“也可能已经被发现了,但是是无名尸,再加上‘庄晓蝶确实在正常生活’,她身边的人根本不会去想这件事,甚至本来就不会关注。当然,也不会相信。”江以谕沉下眼神,“那个年代的监控没现在普及,不少冤假错案最终都不了了之。但我不知道,是孟南柯对尸体进行了破坏,还是用了什么方式,改变了尸体的身份。”

根据二重身,被取代的人是会彻底死亡的。彻底死亡指的应该不只是生命,还有身份。

贺祠年点头,舔了下嘴唇:“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通。你之前提到过,庄晓蝶是我和李暄初一刚开始的班主任,后来意外在学校撞见你,从此人间蒸发了。但我刚才看了她曾经写的博客,她好像一直是临川人,生活在此处几乎没有离开过临川。那她为什么要在消失多年后,突然出现在云城,当一个初中老师?”

“你的意思是,是孟南柯自己做出了来到云城的选择,你觉得孟南柯和云城有联系。”

“有这个概率。虽然不排除两个城市离得不远,他是因为方便才去的。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云城。孟南柯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能随意穿梭时间,通过变成别人来获取别人的生活,那他有没有可能,仍然保留着一些本能。或许假扮成老师是受了庄晓蝶身份的影响,但去云城,是受了他自己潜意识的影响。”

是什么让孟南柯对云城有着执念,他会不会是云城人。

江以谕搭着膝盖:“179......当时我在梁梓竹家门口,和孟南柯前后脚,我根据监控视频中他的站位,推测他大概是这个身高。你觉得原本的他的身高,会在179左右吗?”

“不太好说。”贺祠年道:“如果我有个很想成为的人,那我或许会把身高变成那个理想中的高度。但如果我忘记了理想中的身高,也忘记了自己,我可能不会在乎这些,随便决定一个。”

贺祠年整理手里标注的时间轴。在江以谕的讲述中,叶越被送离临川中心书城的时间是2008.5.29,这个时候,江余还未从他身边离开。他们两人为找周茹风发生车祸的时间,是2008.6.15周日这天,他记得很清楚。

他忽然又开始头疼,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把今天的药吞掉。

怎料江以谕听出了是掰药板的声音,二话不说直接跟到厨房,拿过放在台面上的盒子,深皱起眉:“天麻素片,你是有头痛或者神经衰弱?有没有去过医院。”

贺祠年搁下水杯,连连摆手:“我没事的,完全不用担心,就是年底事情太多一直连轴转,没休息好导致的,已经去过医院了。”

听到去过,江以谕才勉强放下心。

“我刚还有一个猜想。孟南柯和原本自己的关系,会不会和你与江余、叶越类似?”贺祠年边清洗玻璃杯边说:“在时间阶段内,例如15年阶段内、18年阶段内,变换身份是AB你在变,就像刚才你短暂消失了一样。19年期间,你变成时逢参加心理论坛的时候,你本人并不在学校。”

“在时间阶段外,例如本不能前往的08年,变换身份的是落日塔中的B你,你创造的就是一个真正存在的独立人,在08年期间,你创造的是江余,和在此期间你随意变身的模式和之前一样,是由江余消失变成别人。但当你再次穿越到08年成为叶越时,叶越又是一个全新存在的独立人。所以在2008.4.25叶越出现在临川,5.5江余来到秘密基地,到之后5.29叶越先行离开临川的这部分5.5—5.29的重合时间内,可以同时存在叶越和江余。”

江以谕放好药片:“你是说,那个人对于孟南柯,就像我对于叶越,区别在于孟南柯没有记忆。”

贺祠年走回客厅:“叶越是被世界认可的,真实存在的人。如果叶越不记得自己是你,那他还算是你吗?”

两人对视一眼,江以谕忽然有些后背发凉,打了个寒颤。

叶越对于A线原本的自己而言,就是一个全新的、真实存在的陌生人。

他们坐回沙发,继续讨论起此事。

第二天八点半左右。

拖着行李箱的李暄,对着自己沉入水底、激不起任何波澜的微信连翻白眼。他掏出房卡,自己开门进了电梯。

这两人没一个回消息的,该不会昨晚通宵了吧?李暄开动惊人的想象力,寻思难不成已经旧情复燃了,昨晚才没睡觉,他可不想开门受到暴击。

房门轻轻被推开,屋里还是没声音。

李暄提着行李箱进去,第一眼就看见了两个客厅里的身影。木桌和地面上摆着电脑和各种笔记,笔记本电脑甚至还没关机,散热器还在运作。毯子被搬到了客厅,两人正趴在乱七八糟的桌面上浅眠。

李暄翻了翻桌上的东西,猜到这两人估计是熬了大夜,刚睡下不久。

江以谕睡眠浅,活动发麻的手臂,先醒了过来。旁边贺祠年感受到睡觉环境的变化,也一脸茫然地睁开眼睛,看清是李暄后,重新趴回被子上:“老李头,你航班这么早。”

“春节期间的交通贵得离谱,我为了见你俩,可是飞天价航班飞回来的,你俩也不欢迎欢迎我。”李暄不满地用黑笔戳两人。

江以谕已走去洗漱,贺祠年闭着眼拍拍地毯,“行啊,欢迎欢迎。”

李暄:......

等两人都收拾好,李暄直接拽两人出门觅食。

初二停雪,阳光透过蓝天,照耀大地。

“你们昨晚讨论的怎么样?”李暄问:“有出什么结论吗?”

贺祠年偷偷打了个哈欠:“有一些,我们怀疑孟南柯的原身份,可能和云城有联系。”

李暄瞪大眼睛:“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吗?我爸告诉我,余海洋当时因为涉嫌故意纵火的事坐了牢,工厂倒闭欠债后,李瑛曾带余小洋来临川打过一段时间工,之后又回到了云城,最终余海洋出狱后,他们在22年左右来到了北京。”

江以谕陷入沉思,“这么说,余小洋也曾在临川生活过一段时间。”

贺祠年点完他们仨的早餐,加入群聊:“真没想到,这三人居然都在临川待过。”

他们面面相觑,陷入沉思。

手里的取餐牌开始闪烁,李暄站起身:“刚刚是你点的餐,现在我俩去拿吧。”

“麻烦了。”贺祠年对两人道。

初二早起出门的人比想象中多,取餐区排着队伍。

李暄端着餐盘没走几步,身后突然贴上一个人,他当是江以谕,却惊觉有把水果刀抵在他的腰侧,尖锐的刀锋另他不敢动弹。

“别声张,我要找的人不是你。”

冷汗瞬间从他后背冒出,他正想喊江以谕,那个人就带着他转过身,他看见江以谕错愕地注视着身后之人。

江以谕也端着餐盘往回走,正奇怪李暄干为什么站着不动,就瞥见了李暄背后的人,戴着口罩和帽子,挡住了大半张脸。

眨眼的瞬间,有一张嘴巴漂浮到眼睛的位置,朝他比口型:出来见我。

江以谕心跳骤停,沉下脸色,他不是没有预先设想过,可这一天比想象中来的更快。他接过李暄手里的餐盘,给了李暄一个让他安定下来的眼神。

那个人说完,五官迅速恢复正常,带着李暄离开了早餐店。

江以谕端着餐盘,快步放在桌上,贺祠年察觉到他状态不对,询问道:“怎么了?李暄没去拿早餐吗?”

贺祠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江以谕忽然在他唇上贴了一下,这个吻转瞬即逝,贺祠年顿时僵在原地,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告诉李暄小心车祸,你不要去小幸苑烂尾楼。你们两人要互相看住对方,一旦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都要及时告知。”江以谕表情严肃,语气飞快,“孟南柯为了怀表再次来找我了,我不会有事的,只是会暂时消失一段时间。”

他说完没等贺祠年回话,甩手匆匆离开早餐店。

孟南柯就在早餐店不远处的巷子里,他摘掉了帽子和口罩,“你来了啊,咱们上一场交易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新的一轮。”

李暄没敢吭声,不断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相信会没事的。

“你先把我朋友放开。”江以谕二话不说直接问:“应该是未来的余小洋跟你说了什么,才让你重新有了抢夺怀表的想法吧?你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或许是吧,他是这么猜测的,说什么,他曾经的网名叫孟河,所以知道我的名字后,怀疑我就是他。但我不在乎事实,他要做什么跟我没有关系。”孟南柯眯起眼睛,“我对你这位朋友也没兴趣,只是怕你连话都不跟我说。叶越,我的生命到2025为止就要结束了,我必须要有新的身份新的身体才能活下去!我们各退一步。我是杀不死你,但你每次穿越造成的波动,我都能感知到,我们可以比比看,是你先累还是我先累,毕竟你还有事情要做,而我孑然一身,什么事都不需要考虑。”

江以谕冷哼一声:“那你试试看。”

瞬息之间,江以谕的面孔变换,与此同时,趁着孟南柯的注意力被转移,李暄猛地撞向孟南柯的下巴,挣脱开控制,迅速远离手握刀的这人,而江以谕凭空蒸发,出现在不远处的人流中彻底消失。

孟南柯微微挑眉,露出玩味的眼神。他瞥向眼神警惕的李暄,大笑起来,原地直接消失不见。

“江以谕——李暄——李暄!”贺祠年大步狂奔出早餐店,就见李暄气喘吁吁地扶墙,从附近的小巷子里走出,“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没事吧,江以谕人呢?他说孟南柯沿着时间线来找他了。”

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自己突然被对方亲了,此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江以谕有危险!所以慌忙撞开凳子直接冲出大门。

“年哥!”李暄的腿开始软的,指向江以谕消失的方向,“孟南柯佷可能就是余小洋,他为了怀表去追江哥了,但之前江哥和我提前说过这个情况,他说甩开人之后会和我们会合的。”

李暄连忙托住他:“年哥,你怎么了?”

贺祠年按住眉心,冷汗不断冒出,头痛欲裂,仿佛有电钻要在颅内钻出深洞,脑海中,有无数画面无声声音,如同走马灯般掠过,快速放映。

他听到了风声,说话声,看到了熟悉的大学校园,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游泳馆,和林荫大道斑斑驳驳的日影,看到了空调低吹的903寝室,最重要的是……

他看到了记忆深处一个最重要的人。

“记、记忆……不对,现在得去找江以谕。”贺祠年拼命追出去,刚跑两步,整个人跪倒在地。在李暄的惊呼声中两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关于他的大三。可令他奇怪的是,这些记忆是突然在脑海中出现的。就仿佛之前,这些记忆并未消失,而是被埋藏在最底部,如今忽然重见了天日。

他想到了把江以谕认成跟踪自己的人,到最后不仅发现是错认,一路回到笃行楼,还发现对方是自己新室友的尴尬;还想到大热天和李暄、江以谕一块儿从游泳馆出来,三人吃着小卖部的旋转烤肠。

想到他待在维修铺玩儿,江以谕送了他会转圈圈的桌宠小兔。百团火锅聚餐时,江以谕的脸轻轻抵在他肩膀上,刷牙的时候执意要想Python。

有吵架,有互相不高兴,有因竞赛获奖的喜悦与骄傲,待在夜深人静住院部的担忧......也有在一起时掉下的幸福的眼泪,走在林间路时庆幸兜兜转转对方来到了自己身边,也有......

回忆中断,他心里突然有些难受。江以谕好像在大三的11月初,突然离开了。一句话也没留给他。

可是,是因为什么原因才突然离开的?他总感觉不是因为吵架。

贺祠年再次醒来时,已是下午。

李暄正坐在餐桌旁,焦躁地不断喝着水,见状猛地站起身:“年哥!你感觉怎么样?”

贺祠年摆手表示没事,边揉太阳穴边环顾四周:“江以谕呢?”

“你忘记了吗?江哥说孟南柯为了抢怀表来找他了,他会没事的,应该是暂时躲起来。”李暄嘴快得像机关枪。

贺祠年头疼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孟南柯是谁?他为什么要抢怀表,怀表是干什么的。”

李暄吞了下口水:“年、年哥,你是记得江哥的吧?”难不成,世界线又收束了,但现在根本不是世界线收束的时间,而且收束后,贺祠年也不会一开口就问江以谕的事。

“我......我记得。他这几天在我家,跟我一起过得除夕。”贺祠年再次掐住眉心,喃喃自语,“不过,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来着,难道是我早上睡觉的时候。”

李暄满脸错愕:“贺祠年,你难道想起了被清除掉的记忆,你记得大三上学期和江哥的事吗?”

“清除,为什么是清除?”贺祠年头昏脑涨,“我记得江以谕睡2号床,我的下铺。我们一起吃过烧烤,游过泳,百团大战的时候遇到一个脑残,我的脸还挨了一拳,后面他住院了,我们还、还。”

贺祠年突然愣住:“我们在谈恋爱,我们在一起了,但后面……都没再见到了。直到工作后最近这几天,我们才见上。”

李暄激动到直接蹦起来:“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年哥,你真的想起来大三时候的事了!那大二还有高中时候的事你记得吗?大二的时候江哥是朝暮书屋的店员,高中你俩还是情敌关系。”

“朝暮书屋?我应该不认识这家店的店员。”贺祠年无力地摇头,“为什么会有情敌关系?我们高中的时候还不认识,是大三换寝室之后认识的。”

李暄脸上的笑容凝固,他飞速思考现在是什么情况。贺祠年拥有了大三时候的记忆,可是却想不起大二和高中时候的事,明明这些事都是同一类的,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难道......

他想到大三时,那张贺祠年和江以谕列的时间线。在时间轴上,江以谕进入A线后,是从过去向未来正向穿越的。

而贺祠年被波动意外带到A线前,是从未来向过去逆向回溯的。

李暄咬住指甲盖儿,瞳孔地震。

难道2019年0点那天,B贺祠年的逆向回溯没有停止,在A线继续向过去穿越了?!

而对于此时的贺祠年来说,他的过去不断与B世界同级,在被B贺不断激活,记忆正在苏醒,而他目前正处于AB记忆半融合状态。

“年哥,你听我说。”李暄吞了吞唾沫,就像守着酒精灯做实验似的,生怕会发生半点差池,“这些多出来的记忆都是真的,你、我和江以谕都发生了穿越。江以谕和孟南柯达成了交易,让孟南柯能够送他回到25年年初,这样他就能把未来我们会出事的信息告诉我们。但今天上午的时候,孟南柯为了抢走他能穿越和变换身份的怀表,找到了他,他让我们保护好自己,自己去躲避孟南柯的追逐了。”

贺祠年震惊地看着李暄:“你的意思是,江以谕为了逃离危险,暂时改变身份躲藏起来了,那他岂不是很危险——”

话音未落,周围的空间忽然波动了一下。

其实波动是看不出来的,但李暄却能够清清楚楚感知到波动的发生。

贺祠年的说话声同样戛然而止,片刻后,茫然地问:“我们刚刚在讨论什么?”

李暄僵住,稍作停顿:“在讨论,早上江以谕为什么会不见?”

贺祠年:“对,我正想问这个问题,江以谕呢?我们初一的时候还一起在故宫玩。”

“因为......穿越和改变身份?”李暄小心翼翼地试探,“早上他用怀表改变身份,把自己隐藏起来了,为了躲避危险。”

“那江以谕岂不是——”

同样的波动再次发生。

李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贺祠年的声音再度戛然而止,眼露迷茫:“我们刚刚在讨论什么?”

李暄没有马上回答,思考后,反问:“年哥,除夕和初一你是怎么过的?”

“还是和以前一样,自己在家里准备点年夜饭,再看个春晚。”贺祠年揉了揉额头,“不过,你今年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李暄傻住,瘫坐在椅子上,靠住靠背:“你、你还记得大三的时候,我们的舍友是谁吗?”

贺祠年敲着额头:“我当然记得,你、我、郑升远,还有江以谕。”

“大二的时候,咱们有去朝暮书屋小组讨论过吗?”

“我记得没有去过,不过我知道这家店。”

“我我突然肚子不舒服,我得先去趟洗手间。”李暄连忙含糊过去,狼狈地冲进洗手间关上门。他洗了把冷水脸,甩甩脑袋。

年哥想起了曾经被清除掉的那部分记忆,可是,他完全没办法跟年哥提任何和穿越有关的事,说的话直接被世界线修正了。甚至因为他尝试说了一点点,除夕这部分记忆直接破碎了。

李暄捂住自己的嘴,呆呆地盯着洗手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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