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千面

一旦说破,贺祠年连“江以谕是谁”这件事都会被直接清理掉,还会陷入精神崩溃的状态。他不能再提穿越这件事了,没想到兜兜转转,以为终于得到了解脱,却还要成为那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坏蛋。

但是这样,至少贺祠年还会记得他和江以谕经历的这一切。

李暄打开手机,快速查询地址。在江以谕回来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单独给自己发了消息,说可能会出现今天这种情况,并告知他一个地址,让他在这天真的来临后,到这个地方和他碰面。

慢云心理工作室。

-

贺祠年走去厨房,把今天缓解头痛的药吃了。他奇怪李暄为什么突然提除夕和大三时候的事,不过,脑海中大三的记忆确实变得有些奇怪。

这段记忆是忽然变得清晰的,就像是突然浮出水面一般。

不过......在提到除夕这个话题之前,李暄在和他说什么,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李暄仍在洗手间迟迟没有出来。

贺祠年回卧室找手机,翻了翻,没看到江以谕的联系方式。

贺祠年有些茫然,迅速给郑升远打去电话,对面很快接通,吵吵嚷嚷的,应该是在吃分岁酒:“二弟,怎么了?你得大声点说话,我这儿太吵了听不太清楚。”

“郑升远,我们大三的时候,寝室是不是四个人?江以谕你还有印象吗?当时是我的下铺,我们四个还经常在1号食堂吃饭。”贺祠年慌忙问道。

郑升远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二弟你在说什么呢?咱大三是三个人住啊,2床原本要来的那哥们儿,自己出去租房子住了,根本没和我们住一起。”

贺祠年的大脑嗡嗡响。

李暄正好从洗手间出来,贺祠年电话都没挂,慌忙上前:“老李头,江以谕是我们的大学舍友,没错吧?”

“......江以谕。”李暄的喉咙卡了一下,“呃,他不是咱们的高中校友么,以前1班的,就是陈百岁那个班。我记得他也在S大,但和咱们没当过舍友。”

郑升远听见了李暄的声音:“对啊,老三说的没错,二弟你这是咋了?”

贺祠年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人:“怎么可能,你们开什么玩笑。”

其实他的脑子很乱,整个人都处于混沌中,记忆的细节有的模糊有的清晰。脑海里似乎也存在郑升远说的记忆。在那段记忆中,的确没有江以谕的存在,大三时他下铺一直是空着的,寝室里只有他、李暄和郑升远三人。

但在潜意识里,他坚信和江以谕的这段记忆就是真的,不可能是臆想,两重记忆又是什么情况。

郑升远在电话那头问:“我完全没有在开玩笑,老李头,现在你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贺祠年已经听不进去了,脑海中好几个声音在互相打架。

这件事就是真的,可他们大三后为什么会断了联系?大三后江以谕去了哪里?他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贺祠年突然道:“李暄,你是不是有汪琦的联系方式,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汪琦,我想知道江以谕住哪里,他现在在哪里上班,拜托你了。”

李暄的表情有些为难,说他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他和汪琦没有很熟。但手上直接开始迅速打字发微信。

“我是看在贺祠年这个名字的份上,才给地址的,要是其他人的话,我早就直接挂了。”汪琦似乎觉得这一群人很奇怪,“但他现在不在北京,出去旅游了,我不清楚具体是去哪里。”

李暄和贺祠年连连道谢,贺祠年拿了车钥匙,就准备开车过去。

“年哥,我和你一起去。”李暄立马道。

贺祠年点头:“好。”

卡着即将超速的码数,贺祠年来到江以谕住的地方,他们按门铃,里面却一直没有回应。

李暄说:“应该真的不在,出去过年了。年哥,我去和汪琦说一声,如果江以谕旅游回来了,让他给我发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贺祠年只好点头。他还想再做点什么,但他的精神太混乱了。李暄一直试图在和他表达什么,他的耳朵却嗡嗡的,什么内容都没办法入耳。

回程是李暄开的车。贺祠年扶着头,越想越觉得诡异,他怎么可能多出段和别人不一样的记忆,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他的记忆是没有结果。

根据汪琦所述,江以谕一直是他的室友,两人认识了整整六年,直到毕业工作了还经常见面,这段描述非常的完整。

可是他的记忆不是这样的,他的记忆就像是断了片,一下子戛然而止。

贺祠年越深究越混乱,被风吹得浑身发冷,回家后直接高烧到了39度多。他昏睡了三天,直到初四下午才猛然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爬起身测了个体温,烧是退了,但头比入睡前还疼。更让他惊恐的是,他的脑子里又多出了一段大二时的记忆。

在这段记忆中,他去朝暮书屋找李暄和他的组员,他们要进行小组讨论。当时他帮组员们点咖啡,那家书屋里接待他的店员,居然是江以谕?!

贺祠年走进洗手间,擦了把脸。

他好像大二后面有去,但没有在那里小组讨论,如果是他定讨论地点的话,肯定优先是选择图书馆讨论室......

不对,他应该去过,是圣诞节前几天去的......他到底去没去过?

贺祠年的精神有些濒临崩溃。他确实不认识朝暮书屋的店员,也能肯定,在店员中并没有看见过江以谕的身影。

记忆中普通店员的脸,如今怎么会幻化出江以谕的样貌?

他按开手机,先回复了一圈李暄郑升远等人发来的关切消息,找到朝暮书屋的联系电话。

营业时间,接电话的是个男人。

贺祠年:“您好,我曾经是附近S大的学生,想询问一下,现在店里还有店员,是18年左右就在岗的吗?因为我上学的时候,曾经受过你们那一位店员的帮助,我现在想找到他表达下我的感谢,但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我想想看啊,咱们这里员工流动性比较大,哎——杨露姐,你是18年前就在朝暮书屋上班的吧,太好了,这里有个小忙需要你来,是以前的学生打来的。”

窸窸窣窣的噪音后,对面响起一个女声:“您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大概长什么样,我看看有没有印象。”

“江以谕,男生,是大二出来做兼职的。黑头发,脸上有两颗痣,不怎么爱说话。”贺祠年语速飞快,“之前在店里,应该是负责做咖啡这项工作。”

对面语气疑惑:“姓江?没有,我们店里没有这位员工,虽然18年是比较早的事了,但我主要负责的就是甜点咖啡这一块,每位能做咖啡的员工,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我不可能没印象。你是不是记错店名了?”

贺祠年追问:“真的没有吗?18年圣诞节的时候,书店里还办个圣诞活动,会分咖啡和曲奇,他当时也在现场。”

“办活动的时候没有这个人,我记得很清楚。”对面回答,“因为那是书店最后一年办圣诞节相关的大型活动,后面说不能过洋节,每年圣诞都只剩下简单的装饰了,没有再办过活动。”

贺祠年揉了揉额头,道谢,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缓缓熄灭,他无力地撑着大理石台面。李暄似乎在忙什么事,贺祠年便再次给郑升远打了电话,郑升远虽然没有在心理领域工作,但上学的时候,他一直担着靠谱寝室长的职位。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贺祠年低声道:“老郑,你会不会觉得是我突然疯了?”

郑升远斟酌语言,叹了口气:“二弟,你坦白和我说,最近到底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是不是精神受刺激了?要是遇到事了你可千万别藏着,都是兄弟,我和李暄肯定会帮你的。”

这个春节过得很不好。

贺祠年甚至感谢律所初八就复工,让他的精神状态可以好一些,忙起来就不会随意想事。见当事人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绝对不能马虎,让他的神志清醒不少,也能规律地吃一日三餐。

“贺律师,等会儿下班后去聚餐吗?”同组的同事问话,“附近新开了家烧烤店,趁现在夜生活一把。”

贺祠年在冲速溶咖啡,回神:“啊,你们去吧,玩得开心,我今天打算早点回家。”

“这样啊,咱都好久没聚过了,那下次你可不能拒绝了。”同事惋惜,“我看你今天没开车来,还以为能直接喝个痛快,你这几天怎么突然改坐地铁了?”

“开车开累了,挤个地铁回去,就当散散步锻炼身体,最近天气还挺好的。”

对方表示这倒是真的,还能顺路买点菜带回家,开车的话就只想着点外卖了,懒得去买新鲜的。

今天不忙,事情处理完就能下班。贺祠年离开地铁站的时候,天还是亮的,正值傍晚,金灿灿的云朵云卷云舒。

他慢慢地散着步,忽然听到了钢琴的声音,闻声望去,附近有家琴行,落地玻璃窗内,有个学生正在练琴,书包搁在角落。

贺祠年愣住,大步上前,靠近琴行。

旋律在耳畔萦绕,他是第一次听,旋律却如此熟悉,琴声倾泻,仿佛从梦中来。

高二那年尘封的记忆被打开,涌入他的脑海,关于高中的新的记忆出现了。在这段回忆中,他抱着江以谕给他的手抓饼,来到江以谕家做客。虫鸣声声的夏夜,他进入幸福的家中,和江以谕一块儿吃饭,饭后能和小狗玩,还能喝上一杯西瓜养乐多。

然后就是穿越网吧前,收到信息后,他坐在网吧门前的等待。而江以谕拎着蛋糕,匆匆忙忙地赶来,送了他平安锁,认真地祝他生日快乐。而他把做好的八音盒给了江以谕。

八音盒里的曲子,就是这首《The truth that you leave》。

贺祠年忽然有些崩溃,在人生中,他很少有这样的时刻。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头痛,记忆就像按照节点,一段一段地进入他的脑海,让他回想起。

贺祠年翻了半天找到叶雯雯的联系方式,拨通电话:“叶雯雯,你知道高中的时候,1班的江以谕吗?他有没有在高二的时候追过你。”

“江以谕?你居然知道他。”叶雯雯诧异,“我们加过贴吧好友,他养的仙人球生病了,发帖问有没有人能救活,我回了他,除此之外就没有了。我和他不怎么熟,他从来没有追过我。”

“好,我知道了。”贺祠年道:“谢谢。”

他挂断电话,又去问了一位1班的同学,得到的答案和预想中差不多,还有人问他最近是怎么了,为什么一直询问这个叫“江以谕”的人的,甚至在疯狂找他。

贺祠年也知道,最近的精神状况很糟糕,所以他才放弃了开车通勤。复工后他又再联系过汪琦,汪琦说江以谕出差了,暂时不在公司,是同事告诉他的,可汪琦说不出江以谕去哪个城市出差,也说不出为什么得知江以谕去向还要通过同事而不知询问,竟然没有觉得奇怪。江以谕的同事也不觉得奇怪。

这明明是错误的认知,可大家却诡异地为错误找到了合理性,莫名就自圆其说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贺祠年心中的困惑也越来越多。

他儿时的最好的伙伴江余,不知为何也变成了江以谕的脸。换句话来说,江余好像一直都是小时候的江以谕。

江以谕在荒废公园突然出现在他身边,陪伴他度过童年时光,在一场意外中消失,多年后,又转学到了联数中学。

更奇怪的是,他童年记忆中好多人的脸,都变成了江以谕的面孔。江余不在的时候,他看到江以谕恢复了成年人的体型,夹着公文包匆忙前往单位,有时出现在正在筹备打官司的周茹风和贺佑俊附近,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小心翼翼不敢说话的小孩。

有时出现在小卖部,主动跟考试没考好,垂头丧气的他打招呼,问要不要尝尝新口味的拖肥。

更让贺祠年震惊的是,08年的时候出现了位红极一时的推理小说作家,就连他爸那种只顾生意的人,都会去买杂志,在博客上等更新。

他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打开贺佑俊的电脑看过博客,还看到了网友从作家大会大合影中截出的叶越的照片,是个单眼皮,戴黑框眼镜的成年人。

可此时此刻,叶越的脸同样幻化成了江以谕的面庞。

他去搜了旧照片,照片是的叶越就是他印象中的样子,可记忆中的叶越,就是江以谕的模样。

可那时候的江以谕,明明也还是个小学生。

有朋友说他可能是得了臆想症,也有人认为他这是因为创伤,记忆紊乱了,让他去医院寻找医生的帮助。贺祠年才吃了两天医院开的药,就把药丢在了一旁。他在想,江以谕根本不是因为臆想症出现的人,万一他吃药把那些事忘记了,怎么办?本来就只有他记得,他绝对不能忘记。

那天晚上,李暄来到他家,看了眼药,直接把瓶瓶罐罐都扔进垃圾桶,“年哥,你别觉得自己生病了,我相信你。你现在只是需要专业的人陪你聊聊天,我有个师姐就是做心理咨询的,工作室刚搬了家,就在附近,我帮你约了时间,下班后你抽空去一趟吧。”

“就当是敞开心扉聊一聊,想说的话都可以说,不需要有任何负担。师姐是专业的,不会因为你说的话,就把你当成疯子或精神病看,会认真倾听的。”

贺祠年接过名片,名片是烫金工艺的,上面印着:慢云心理工作室。

“工作室是两人合开的,我师姐叫杨羽澜,最近应该都是她在。”李暄补充道:“另位前辈是梁梓竹,你不一定能见到,但你放心,她们两人都很好。拜托了年哥,你一定要去。”

贺祠年久久凝视着名片。

周四,他向领导请了半天假,提早几小时离开了律所。中途他接了个当事人的电话,稍微耽搁个一会儿。

午后四点半,贺祠年抵达了名片上的地点。

阳光正好,整片大地都是金色的,微风拂面,夹杂着些许凉意。

贺祠年来到15楼,轻扣房门。这栋大楼都是新的,水泥地面,很多户都没装修完毕。

门很快被拉开,光倾泻而出,心理医生请他进屋。

贺祠年脱掉外套,礼貌伸手:“让您久等了,我是贺祠年,李暄的朋友。这是我的名片。”

“您好,不用这么客气,李暄和我说过了,我叫杨羽澜。”心理医生道:“进来坐吧,我去倒杯茶。这里刚装修完不久,可能有点乱。”

贺祠年道谢,环顾四周。正厅堆着几个纸箱,相片墙摆到一半,虽然杂物多,但打扫得很干净。

他走进咨询室,可移动桌板上放着杯热水。杨羽澜轻轻关上了门,坐在他对面,告知他今天的对话会全程保密。

贺祠年看着热水中冒出的热气,深呼吸,在痛苦与迷茫多日后,终于开口道:“您觉得这种事是可能的吗?一个人能同时拥有无数个身份,很多人接触过他,可他在每个人记忆里留下的身份都是不同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