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酷哥和粉色邦尼兔

江以谕卡着开卷15分钟的点抵达1班教室,在陈永升震惊的注视中,将KT板搁在1班门口,坐下来答题。

课桌上摊放一套物理试卷,上边搁着只黑色水笔,课桌左上角是厚厚一叠书本,右边深色的保温水杯,正冒着热腾腾的水蒸气。

几张熟悉的面孔在回头看向江以谕,同学们的脸正在逐渐和记忆中的模样重叠。

这一切真实与自然到让江以谕恍惚,仿佛他和高中之间根本没有7年的间隔,刚刚只不过去趁着午休前的课间,偷溜去穿越网吧打游戏,结果回来迟了。

一张冷峻的脸因为生死时速而微微泛红,他撑着脑袋缓了3分钟。

“我靠江哥,你可终于回来了。”郑明轩默默用物理课本挡住自己,表情同样震惊,“你这脸咋花了啊??”

江以谕说:“拿KT板。”

郑明轩看着他眼睛下面的刮伤,还有嘴角的淤青,连忙抽了两张纸巾,“你给我整不会了,谁拿个KT板还能挂彩了?”

“说什么悄悄话?要不写作文里让大家看看。”陈永升走过来,这个东北男人吓得郑明轩差点在语文试卷上写出了英文。

百岁山是陈永升亲切的外号,因为永升这名字听起来好像要追求“永生”,有不活个百来岁不罢休的气势。

“你,赶紧先考试! 等下找你谈话。”陈永升对江以谕说。

他看到江以谕脸上的伤,小小的眼睛里装着大大的疑惑,主任甚至还摘掉无框眼睛,用衣服擦了一遍重新戴上,不明白怎么拿个KT板,还能把脸拿破皮了。

然而刚写下第一个字,江以谕的手就开始发抖,根本使不上力气。

江以谕:......?

江以谕:。

他在大学敲了四年的电脑,实在太久没写过字了。

更何况这是需要密密麻麻答题的语文,他高中时期本就偏科严重,物化数还过得去,语文就有多糟糕。甚至作文还被数学老师赞美为“富有逻辑的推导,真是看不出一点感情”。

于是此刻,江以谕毫不留情,不带一丝犹豫的放弃了写作文,勉强答完了前面部分的题目。他曾经的字迹其实是端正好看的,但因为实在太不适应用笔写字,此时一个个都跟颤抖虚弱到,要直接昏厥在答题横线上似的。

好在语文也让他内心冷静了不少,思考起现在的处境。

他这次需要经历的重要节点是什么?江以谕完全不清楚他会在某个节点离开2015年,还是会一直停留在此。

如果贺祠年会于2025年发生意外,说明2025年才是关键,那代码为何要将他送往2015年这个时间段。

唯一的解释只有这年发生过重要的事,是他不知晓且需要了解的。

至于情敌身份,贺祠年高二的确谈过一个女朋友,是同年级七班的叶雯雯。人不算高,但眼睛像黑葡萄似的笑起来很可爱,作文经常会被语文老师印出来传阅,性格开朗活泼。

当时确实也有不少男生喜欢她,但面对贺祠年,他们连情敌都称不上。

而江以谕更不可能成为情敌,性取向就不同。

所以这不是简单的穿越,而是穿越的同时扭曲了人们的记忆,把一段不属于他的经历加在了他身上,或是说编制了一个对于贺祠年而言有直接接触,但无足轻重、易于在记忆里抹掉的身份给他。

“情敌”身份不会对重要的时间节点产生影响,不管是抹掉还是替换成别人,都不必担心发生蝴蝶效应影响到未来。

而他要做的,或许就是借助这个身份接触贺祠年,尝试找出死亡原因。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放笔,往前传试卷。两个半小时的漫长考试实在太令人疲乏,不少学生捶肩揉腿,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滋润下干燥的眼睛。

此时看到眼前的光景,江以谕只觉得熟悉中又透着一些陌生,就仿佛自己不是画面中的人。

“下周咱们云城中学,和外国语中学有个知识竞赛,在报告厅举行,有空的记得都去捧场撑腰。”陈永升趁收试卷的时间说,手里端着永恒不变的保温杯,“这可代表着我们学校集体的荣誉。”

有同学在下边悄悄吐槽,说陈永升又开始勤俭持家了。

班主任的衣服只有三件,粉色横纹衬衫,蓝色横纹衬衫和绿色横纹衬衫……至少1班同学从来没有见过陈永升穿别的上衣,哪怕在冻死人的冬天,也只是外面裹了个羽绒服。

他们这片传来一阵全是气音的憋笑声。

如果百岁山的衣柜打开后,里面出现了十几件重复颜色的衬衫,江以谕也不奇怪。

“陈主任,咱们云城中学可是省重点,赢别的学校不是很正常吗?”郑明轩起哄第一名,开玩笑道。

“我们虽然不太把知识竞赛当回事,但其他学校不一样,那是专门做足准备来的。”陈永升卷起试卷,想骄傲又骄傲不起来,让大家不能掉以轻心。

“去年外国语故意出挑选刁钻的竞赛题为难我们,那没有受过训练的,自然不好想解题思路啊,还是我半路找人,去把A班那个谁……贺祠年拉过来救场,不然我们可就输了。”

江以谕正在底下翻理今天的作业,听到这里,忽然掀起了眼皮,专心地听着。

底下喧嚣一片,突然就开始激烈讨论。

前排有女生红着脸摇另个女生说:“我记得!刚好高一我去旁观过,贺祠年当时可帅了。好像来之前,他还在上实践课呢,当时被陈主任揪上讲台时,他手里还拿着刚焊接完成的‘拍拍音箱’,完全搞不清状况。”

“有印象有印象,是不是那个只要拍手,就会唱巨难听生日歌的小玩具。”旁边的女生也开始狂笑不止。

“那天贺祠年每写对一道题,底下就鼓掌,然后那个放台上的‘拍拍音响’就开始狂唱生日歌,停都停不住,结果场下观众见了,鼓掌的更起劲儿,把对面选手的脸都唱僵了,这辈子不想过生日。”

郑明轩带头返祖似的嚎了一声,一屋同学就跟扔了火星子的鞭炮似的,边鼓掌边说“一中必赢”之类的话,吵闹的好像这次也赢了似的。

“好了打住,期中考试马上就要来了,我预告一下啊,这次出题组下了狠手,全都给我打起12分的精神。”陈永升年纪大了,耳背,只觉得底下嗡嗡的比较吵。

底下一听,立马响起一阵哀嚎声,摘掉欢乐面具,戴上痛苦面具,不情不愿的出门接水或是去洗手间。

陈永升扫了眼班级,“江以谕,你出来一趟。”

郑明轩朝后排的位置探头探脑,但没来得及插科打诨,就被百岁山使唤去挂KT板了。

陈永升刚喝完一口热茶,镜片起了一层白雾,暂时将年级部主任的眼睛闭了起来。他用指头在中央戳了个洞,这才把江以谕看清,“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中午打架了?”

“不是。”江以谕随便编了个理由,“板子挡视线,摔了。”

“哦......”

陈主任挑不出这个回答的毛病,自己这学生虽然有时候轴的让他头疼,但还算是个好学生,没干过什么违反纪律的事。

他拧紧保温杯,同时拧了拧眉毛,“我这次找你还有另件事儿,之前没找着时间。这次期中考后竞赛班会招人,高一那两次你都拒绝了,这次肯定得把握住吧?”

云城中学有12个班分,竞赛班是额外的理科班,一共50人,每学期期中会进行筛人,等到了高三,竞赛班的人员就不会再变动。

江以谕的排名差不多在年级10到20之间浮动,全看那一次考试语文能瞎写到什么程度,虽然不算顶尖,但也早已被纳入重点学生一列了。但高一前两次招人,他都以要早点回家拒绝了。

因为竞赛班不仅每周的自习课都要被拿来上提高课,还要留校晚自修到9点30。而江以谕更倾向于自主整理,不喜欢一天到晚都在上课。

直到后来察觉到对贺祠年的心意后,他才重新萌生了考A班的想法。

但江以谕期中考那天,因为前一周复习没有规律作息,考到一半突发了急性肠胃炎。原本他还想坚持,但到最后不舒服到连笔都握不住,直接被去了医院挂水,折腾了一周。

等回来后,期中考自然是已经结束。

而高二下学期,因为学校安排的变动,最后一次竞赛班的筛人机会也取消了。

这件事或许表面上来看,只是校方一个很小的决定,但却让不少学生在高中留下了遗憾。

“好的。”江以谕说,“我会试试。”

“机会难得,你......”陈永升下意识以为自己又被拒绝了,苦口婆心的劝说,然后猛地睁大小眼睛,“什么,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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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以谕点了下头。

“好好好,很好!”陈永升为自己终于劝动了最难搞定的学生而喜上眉梢,满意地拍了拍江以谕的肩膀,突然看见他脖子上挂着的小巧怀表,眯起眼睛,“这是什么,女生送你的?哪个班的?”

江以谕摇头,“自己……捡的。”

他确实不知道这怀表是哪里来的。

“记住了,你们现在要是读书为重,决对不可以早恋!”那边有任课老师找年级部主任有事,陈永升只得教训了几句,然后先行离开了。

郑明轩贴好了KT板,作为小学渣需要等待江以谕救济作业的他,在后门探头探脑,刚好听到主任这句话,打趣儿道,“江哥,你真喜欢叶雯雯吗?你实话实说,是不是铁树开花终于开窍了。”

江以谕回头,打探现在的情况,“怎么说?”

“咱俩不是同个补习班吗?其实我也觉得,你对叶雯雯的事儿比较上心,毕竟我有敏锐的八卦嗅觉。”郑明轩抹了抹下巴,神秘兮兮地道,“你要喜欢,兄弟必挺你!”

这其实是莫须有的事,他们三人没有一起上过补习班。

他没来得及回话,就瞥见故事的主人翁出现在后门,叶雯雯正朝里面张望。

她看到江以谕后挥挥手,似乎有东西藏放在背后。

郑明轩立马乐了,古怪地笑起来。

江以谕来到后门,其实这也是他第一次以追求者和叶雯雯接触,总感觉有点奇怪。

“上次我说,我收到了贺祠年送的礼物,不好意思拒绝但实在有点贵,所以买了只邦尼兔,想当作回礼给他。”叶雯雯从袋里抱出一只郁金香粉的兔子玩偶,还有张漂亮信封,“你还记得,说帮我送给他这件事吗?”

这么说贺祠年现在在追叶雯雯,而她并不知道江以谕也喜欢她的事。

毛茸茸的兔子被塞到手里,和江以谕面面相觑。他说:“嗯。”

“那就谢谢你啦。”叶雯雯抿嘴一笑,下楼回到7班教室。

江以谕看眼时间,离上课开始还有15分钟。他直接拐出教室,带着兔子往5楼走,那里是竞赛A班的独立教室,整个走廊只有一间教室。

A班的座位都是单独一列的,桌椅更新,而且是全年级唯一一个有空调的教室。

走上最后一段楼梯时,江以谕竟腾升出了一些紧张。

他敲了下门,才发现没有关严,里面聊天声和纸张翻动声传出。然后背后一阵风突然吹来,许是因为狭管效应,风力格外大,竟直接把门吹开了,一瞬间全涌进了教室。

门板一撞白墙,发出“哐当”一声。

蝉忽而喧嚣的更甚了。

那是一个江以谕此生都无法忘怀的画面,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关于重回高中、关于无声的喜欢、关于死亡的讯息。

或许是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以至于很多年后每到傍晚时分,江以谕都会不自觉的会想起这一天。

剔透的玻璃窗敞开着,整个天空都变成了金橙色,余晖在教学楼一寸寸铺开,微风中夹杂着余温和一些惬意的清凉。

树叶簌簌作响,竟陡然生出一丝苍凉之感,多出几分宿命的气息。

面前的黑板旁,贺祠年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粉笔,在留物理作业。几位A班同学围在讲台桌上,翻看一张红色的学年大榜。

他的身姿英挺,高挑,侧面角度看过去鼻梁很高,下颌线利落,简简单单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却分外好看,带着青春期独有的少年气。

听见声响后,贺祠年稍稍停顿了一下,偏头看过来。

他的眉目俊朗,眼睛仿佛有一轮光缓缓淌过,此时疑惑中带着好奇。

两人的目光越过几位同学,相撞在了一起。

江以谕手指微动,盯了几秒。

还是贺祠年放下粉笔,率先开口,“找人直接进去就好。”

在班里的同学忽然纷纷转头,好奇张望,眼神都密切关注着来者,八卦来者是谁和是来找谁的。

江以谕的喉结微提,凡是和贺祠年相关的事情,他就会紧张,变得不像自己。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一颗隐藏在冷淡外表下的心在清晰跳动。他说:“我有事找你。”

一阵起哄声突然涌起,就连原本趴在讲台上想题和写作业的人抬起头张望。

“什么情况,我的腐女之魂要觉醒了么?感觉膝盖中了一枪。”

“你out了,现在性别不同怎么谈恋爱,城会玩哈哈。”

贺祠年完全没有被起哄的扭捏,估计是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虽然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但他还是跳下讲台,走到前门。

他的态度自然,没有丝毫尴尬,“同学,请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就拉近了。

江以谕很少看见贺祠年的正脸,更多的是背影。此时靠近了才发现贺祠年的眼睛确实和女生们津津乐道的一样,微微下垂有点狗狗眼,是很讨人喜欢的那种。此刻这双清澈漂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他。

他突然有些出神,在意起两人的身高差距。根据曾经悄悄眺望的估算,他一直认为自己和贺祠年差不多高,甚至自己更高一些,怎么此时来看,贺祠年好像比自己高了那么一点点。

不对,肯定是错觉。

江以谕直接把郁金香粉色的兔子玩偶,“哐”的一声按到贺祠年怀上,顺便递上一封白色底纹,黏着蓝色火漆的情书。

贺祠年完全懵住了,下意识就抱住了兔子和信封。

班里的怪叫和起哄声更强烈了,嚷嚷着这是不是表白现场。

江以谕掀起眼皮:“别误会,这是叶雯雯的回礼。”

他又添了句:“我也喜欢她,我们可以先公平竞争,同时尊重她最后的选择。这次期中考的第一应该会是我。”

说罢,他就直接转身下楼,留下一群原地震惊和起哄的学生。

贺祠年一句话都没机会说,愣神地看着那人扬长而去的身影,收回目光到郁金香粉的兔子上。

“什么情况!1班那个江以谕送你如此可爱的毛绒玩偶?”好友兼体委李暄震惊地走进教室,他只目睹了一半,没听见解释,“还给你递情书了?”

李暄是单眼皮,眼睛小小的有点像一个动画形象“史努比”,不过是热血高校版史努比。

他刚趁课间瞎摸了几下篮球,此刻热的把外套袖子全卷了上去,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手腕。

李暄跟贺祠年打小学就认识,面这哥们儿魅力值高,他老早就习以为常了,曾经的小饼干小零食要么被礼貌的道谢并退了回去,要么进了他的肚子。

“不是,是叶雯雯的。”贺祠年惊魂未定地揉了把脸,却是忽然笑起来,“真的,我都差点被吓到了。”

李暄奇怪:“那你乐啥?那可是你情敌啊。”

贺祠年回想刚刚那位酷哥掐着郁金香粉兔子可怜的脖子,气势汹汹地一把塞给他,实在是让他吃了一惊。

邦尼兔的眼睛又圆又黑,还扎着硕大的蝴蝶结,呆萌呆萌的,配上那位人冷冰冰的僵硬表情,竟然有点反差的有趣。

“没什么。”他摇头,又重新询问道,“你刚刚说他叫什么名字?”

“江以谕,他跟叶雯雯好像在同个补习班,两人关系挺好的。”李暄走上讲台,在学年大榜上寻找了一圈,指了指年级第11名的位置,“他上次月考排在这,离你还差好远。”

贺祠年挑了一下眉。但对于突然多出个竞争对手,他也没有任何的担心或是嫉妒,因为没这个必要。

他看了几眼,就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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