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叶越

荣格曾在《潜意识心理学》里提到了这么一句话:“未被觉察的潜意识,正控制着你的人生,而你称之为命运。”

生命由无数个选择组成,选择导向不同的结果和新选择,而潜意识是影响你做出选择的因素。

梁梓竹最初认识叶越是在2008年,通过新浪博客。

当时是博客的鼎盛时期,几乎人人都有账号,内容遍布旅游、摄影、记录生活等领域。每人的博客都是属于自己的一片小天地,在记录的同时,也可以到其他人的博客底下留下足迹。

23岁的梁梓竹作为新时代的年轻人,自然也是资深的冲浪爱好者。

她家里的长辈大多都从事的文字工作,老爸梁朝暮和其他几个老友共同创办了风华杂志,社长是杨木华叔叔。但梁梓竹不像老爸那样是研究散文的,她本科在北京读的应用心理学,毕业后一直在心理暗示领域进行研究,曾出版过一本面向儿童的科普读物,毕业1年后开始和朋友筹备工作室的事。

她有个笔名叫“西洲”,平时就用这个名字,在博客上随便发点科普文章。

差不多一个月前,有位叫“Y”的网友注册了博客,并开始连载故事《怪谈1》,因为遣词造句简练,透着种冷静的旁观感,内容初看平平无奇、不过是日常生活,再看细思极恐,引起了广大网友的兴趣,其中也包括从小就喜欢看奇怪故事的梁梓竹。

因为《怪谈1》的文风成熟,不少网友好奇这位“Y神”的身份,后来才发现,他竟然就是最近很火的短篇悬疑小说《1990》的作者叶越。这个故事最初投稿在风华杂志上,连载初期就受到了广大读者的欢迎,甚至有不少人在微博发私信,问后面的剧情是什么。叶越也因此跻身新人作家中最出名的那一批。

她和叶越也算是半个笔友,至于为什么是半个,因为他们没有实打实的互寄过信,只是博客互关,偶尔发私信聊天的关系。叶越对心理暗示相关的知识同样有兴趣,有时会请教她这方面的内容。对于别人的虚心请教,梁梓竹向来乐意解答。

5月2日。

那天的临川刚下完一场雨,夜晚虫鸣声声。书房的窗户敞开,能看见外面深蓝色的天空,偶尔有风夹杂着毛毛雨吹进,水汽弥漫,空气中都是潮湿的味道。

梁梓竹特别怕热,就穿了件吊带上衣和牛仔短裤,黑发随意在后脑勺扎成丸子头。当时她正撑着脑袋,翘着二郎腿,坐在台式电脑前上网冲浪,偶然刷到了荣格的这句话。

上一次读到时她还在念书,现在已是毕业1年多。此时再次看到这句话,有件本被置之脑后的事重现浮现,让她的表情顿时变得凝重。

她的目光停在桌面右侧的一个文件夹上,文件夹命名为“3.30”。

“叮——”

梁梓竹还未细想这句话,电脑右下角跳出一个弹窗,显示关注人的博客有更新。

她点开列表,发现是叶越更新了《怪谈1》。这才没多久,评论数已经在直线上涨,那些人跟自己一样,需要在睡前看点惊悚故事才睡得着。

[一剑霜寒]:快更新啊老大

[寂寞的城]:Y神,现在是定居大陆了吗?最近生活中有什么安排不?

评论区里有网友闲聊。

平日里叶越基本不发额外的消息,但就在梁梓竹要划过这条评论时,叶越居然回复了这则评论。

[Y]:对。这个月10号会去杂志社的聚会。

叶越也会去?梁梓竹惊讶。她以为像这种写悬疑故事的大叔都是资深宅男,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对叶越本人的了解不深,只知道对方不是临川人,其余生活上的事,两人都没有聊过。

梁梓竹一家在父母结婚的时候就已经搬到了北京,这次回临川的老家住一段时间,也是因为风华杂志社主办的第二次作家大会即将要在临川举行,很多杂志社合作过的作家都会到场。

她给叶越发了条私信。

[西洲]:你10号也在?我也去,期待到时候的面基(微笑)

那边很快发来答复。

[Y]:这么巧。到时候见。

梁梓竹还是很期待的叶越的见面的,一方面因为他是她很喜欢的作者,另一方面,她也挺好奇这个有点神秘的人,在生活中究竟是怎样的。

网络上传他四十多岁,平日完全不出门不收拾,所以从没有读者偶遇过他,因为就算见了也认不出来。这个版本越传越真,不少网友哭泣说不要啊,自己爱抠脚就算了,他不允许Y神也在家里边敲键盘边抠脚。

但梁梓竹觉得只要她的好笔友不是个油腻猥琐的大叔,稍微糙一点也没事,小故事写得精彩吓人就行,她能接受。

看完文章刚点击退出博客,厨房的烧水壶突然又开始沸腾,这破水壶没法自动跳闸,这已经重烧第二轮了。

梁梓竹扔下鼠标,着急忙慌地冲出书房,差点打翻养在地板上的多肉。

而电脑屏上,原本被博客遮挡的网页重新露出,那句她理解到一半的话,如鬼魅般停留于屏幕中央。

梁梓竹第一次见到叶越本人,是在八天后。

风华杂志社的第二次作家大会,在运河附近的一家茶楼举行,主办方准备了一整列的酒水和点心。旁边隔家老字号养生堂就是书店,累了可以去那里逛逛。茶楼所处的这一整条街,都是石板小路和复古的店铺。

上午刚下完一场细雨,水雾弥漫,烟雨朦胧。

茶楼木质装修古色古香。隔窗望去,就能看见烟波浩渺的湖面,远处有几艘木船在摇摇晃晃。柳叶是暗绿色的,偶尔滑落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砸在石板路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梁朝暮爽朗的声音总在各方响起,他端着酒杯四处走动,和五湖四海的朋友谈天说地。

梁梓竹先是被梁朝暮拉着见了杨木华、石川和雷鸣几位叔叔,又和几位之前见过的前辈打招呼。几轮寒暄,她脸都快笑僵了,也耗尽了今日份精力。更重要的是,她今天穿的牛仔短裤太紧了,勒得慌,她决定再也不要为了美丽放弃舒适。

趁二楼没多少人,梁梓竹简单整理一遍衣服,今天的打扮对她而言已是相当正式。她特地刷了睫毛膏,穿着斜肩灰色短袖,戴了两个大圈耳环,一头长长的黑色卷发散在肩后。

她在楼上偷偷休息了一阵,端起细长的酒杯,准备下楼拿点蛋糕水果吃。参加这种聚会对她而言,唯一的好处就是蹭吃蹭喝了,每次她都会努力吃回本。

梁梓竹沿着旋转楼梯缓缓走下,差不多走到半腰,她忽然听见有个人喊:“叶越?第一次见你,我是广东来的,我看过你的《1990》,写得特别好。”

叶越?她的笔友在哪里?

梁梓竹被勾起好奇,视线同时投向那个人谈天的对象。

她并没找到什么中年的肥宅大叔,反倒是看到了一个年轻男人。

她甚至还怀疑地左右环视,震惊的发现,那人真的在喊这个年轻人“叶越”。

男人穿着件白衬衫,戴着副黑框眼镜,脊背笔挺,黑发随意中分着,露出清晰的眉目,长相有点像电影明星,有几分帅气在。两人打过招呼过,很快用粤语聊起天来。

他们讲了好一会儿,完全听不懂的梁梓竹也听了好一会儿,直到来者被喊走。

“叶先生。”梁梓竹走下的楼梯,喊道。

男人闻声回头,他是单眼皮,相貌端正。走上前和她握手:“你好,我是叶越,来自中国香港。”

眼镜遮挡的缘故,靠近了梁梓竹才发现,他的鼻梁上还一颗痣。

“我笔名是西洲,原名梁梓竹,主写心理学科普文章的。我很喜欢你的《1990》,在博客上跟你聊过。”梁梓竹同他轻碰酒杯,玻璃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忍不住笑笑,“哎,你说普通话真的会有点口音,不过还算很标准的啦。”

听到她的自我介绍,叶越看起来并不惊讶,似乎已经猜到了,点头致意。听到调侃后,他也微微笑:“过几年说不定就进步了。”

因为之前从未遇到过来自香港的朋友,梁梓竹好奇地问:“难怪评论区有人问你是不是最近定居大陆了,原来你是香港人啊。我没去过那里,那里好玩吗?”

两人一齐走到糕点区,叶越俯身帮她取盘子:“现在这个季节来正好,因为每年的夏天都很闷热。来的话,推荐你吃糖水,我可以拜托朋友帮忙带路。”

梁梓竹向来大方不假客气,“行。那你现在搬到临川,适应的怎么样?有事可以来找我。”

“1周前刚搬完家,还有很多东西没收拾。临川是一个很美的地方,我很喜欢这里,就决定定居了。”

两人在休息区聊起天来,梁梓竹此时才得知,原来叶越今天二十五,大她两岁。毕业后他先在香港工作了两年,后来辞职前往大陆。他们又聊了《1990》这本书,以及梁梓竹相对了解的心理学领域。他们的共同话题很多,相谈甚欢,叶越似乎很擅长让别人感到相处舒适。

突然,有一个玻璃杯掉落在地,碎在他们脚边,水飞洒出来。

梁梓竹和叶越同时回头,看见本场活动的摄影师连忙蹲下,伸手就要捡大块的玻璃碎片。

叶越提醒:“别用手,都是细玻璃渣。”

那人的手悬在半空,还未作出反应,叶越已废话不多说,走去找工作人员。

“你没事吧?”梁梓竹关切道。

摄影师是个年轻人,身穿棕色皮夹克,相机挂在胸前,他戴着的鸭舌帽投落阴影,几乎挡住了半张脸,只能看见清晰优越的下颌线。

他望向叶越离开的方向,站起来,对梁梓竹抱歉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才没看到玻璃杯。”

“小事,你去忙吧。”梁梓竹笑笑。

等男人重新拿起相机继续去工作,文件夹的内容再次浮现于她的脑海。

摄影师是风华杂志社的老合作搭档了,07年8月第一次作家大会的时候就是跟拍,今天3月的游园会他也是摄影之一,因此两人有互换过联系方式。但当时游园会的合照不是他、而是另个同事拍的,因此她没向他请教过照片的事。

叶越很快回来,让梁梓竹发散的思绪同时回归。

喝完酒水,两人都觉得屋里闷,走到外面吹了会儿风。五月份的临川多雨,此时外面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石板路面。

这次的作家大会很久就步入尾声。大家聚在一楼中央,等摄影师拍完合影,便开始互相道别准备离开。

“今天的聊天很愉快。”临行前,梁梓竹对叶越道,“下次见面我给你带你想看的心理学书籍。”

叶越也同她道别,“好,再会。”

梁朝暮还没跟朋友聊够天,于是梁梓竹独自先回了家。她已经快累惨了,飞速卸妆洗澡,尸体一般倒在床上。

外面天色渐暗,但她没开灯。

她其实还没放下那件事。

有些事就像无底黑洞,越探寻越找不到答案,只会让人越陷越深。最开始她还询问了许多专业人士,但当所有回答都指向了一条不存在的道路时,她真的动摇了。哪怕从小她的性格就是胆大不服输,那份探究的想法也在渐渐被恐惧吞没。

过了会儿,她打开翻盖手机,给新添的叶越的手机号编辑了一条短信。

其实今天她是第一次见到叶越,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叶越给人一种可靠和值得信赖的感觉。

卧室黑暗,屏幕白光映亮她的半张脸。

[梁梓竹]:我是西洲,你明天下午5点有空吗?想找你喝一杯,顺便请教件事。可以的话我等下就把地址发你。

有些话,第一次看到时往往读不懂,但过去很久后,却又会在某天突然惊醒,顿悟背后的含义。梁梓竹当时也没有意识到,发送这一条短信,这个完全不起眼的选择,竟会改变好几个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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