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人面

短信对面,叶越回复说“好”,走入住宅区。绵绵细雨不停歇,他没带伞,稍微加快了脚步。

租房在一所陈旧但整洁的居民楼,运河路199号11幢303,没有电梯。

转动钥匙时,叶越回头看了眼走廊另边的邻居。301就在楼梯口,方才经过时,里面寂静无声,应该没人在。

上周他搬箱上楼时,遇到了隔壁跑出门的邻居,不过只是匆匆一瞥,对方好像很忙碌,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法留出。自那次擦肩而过后,他就没再见过邻居,有时他都怀疑对门根本没人住。

推开沉重的家门,屋内一片昏黑,只有从门口漏入的黯淡自然光,将内部微微映亮。客厅里摆放着好几个纸箱,乱糟糟的,像是刚搬家不久,东西太多来不及收拾。

但此时如果有人走近去看,大概会诧异地发现,纸箱其实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五六个纸箱里,没有任何所谓的搬家物品。

门“砰”地一声关上,客厅彻底陷入漆黑。叶越没开客厅的灯,而是换完鞋后,径直走进洗手间,“啪”地点亮。洗手间霎时间透出白光,成为房子里唯一的光源。

叶越摘掉并无度数的黑框眼镜,低头冲了把脸,水珠悬于下巴,滚落,砸在洗手台上。

他甩了甩潮湿的黑发,抬头,眉眼被水汽沾湿,镜中人俨然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容,眼神也随着眼睛的变化显得平淡。

最明显且直观的区别,是那两颗标志性的泪痣。

简单洗漱完毕,江以谕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电脑和台灯的小小光圈同时照亮他书桌的这一角。

他已经在临川待了有段时间了。去参加这种庄晓蝶当年出现过的作家大会不仅需要详细的身份,更关键的是作品。他需要真正生活在临川一段时间,成为一个确确实实存在的人。

因此,江以谕敲定了“叶越”这个身份。

叶越,25岁,香港人,在风华杂志社投稿过短篇悬疑作品《1990》,并在不久前决定前往大陆定居。

他小时候看过不少香港的科幻片,粤语说的还算标准,所以才选择了这个身份。最重要的是遇到同乡的概率低,被提问时回答可以含糊其辞,不容易穿帮。离开联数中学前,他在落日塔里提早查好一些办假证和租房的门路,才重返2008年。

不过这一次,不再是他熟悉的云城。

怀表允许他抵达的最早的时间阶段是2008年,他被迫错了过2007年庄晓蝶第一次露面的时机,只能希望2008年的随机时间能相对幸运。

可惜他还是未能赶上3月的平湖聚会,刚好差一天,好消息是他还有参加第二次作家大会的机会。

这个结果不算太差,江以谕的运气向来一般。对他而言,只要存在机会就是好结果。

他三月底就抵达了临川,只不过那时住在了旅馆,等投稿之类的琐事都处理完毕后,才搬到租房。

短篇《1990》的顺利发表,还得感谢梁朝暮老师在朝暮书屋的指导,当时梁朝暮给了很多建议让他修改,否则以他的作文水平,连来找庄晓蝶的资格都没用。

半个月前,他就收到了编辑周竹发来的第二次作者交流聚会的邀约。

江以谕本身不喜社交,沉默寡言,但叶越却是一个冷静自持,又温和善于交际的人。为了完善这个身份,让叶越变得更有独立性,下午他主动去找了不少人聊天。

他见到了年轻时的梁朝暮、木华、石川和雷鸣,这几位好友此时正值壮年,聊天和笑容都十分豪爽有朝气。而在看到西洲走下楼的瞬间,他就认出了她是梁朝暮的女儿梁梓竹。

最初在博客上认识西洲时,他并不知道她和梁朝暮的关系,只发现了她是那个在风华杂志上发心理学知识的“西洲”,直到有天看到了她和朋友的合影,他才意识到西洲和梁朝暮有几分像。

正思考着,江以谕抬头,才发现夜幕已悄悄降临,住宅楼亮起一盏盏温馨的灯。

窗户正对着对面那栋楼的厨房,还能看间餐桌,此时厨房里有热气往上冒,一家老小都围在桌边吃边添菜涮肉,有说有笑,不远处的电视机还在放新闻联播,更添了几分热闹。

原来在吃火锅。

江以谕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周围冷冷清清的,台灯继续发着白光。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一直被“过度保护”木质八音盒,小心翼翼地转动发条,摆在桌上。

现在他不止拥有八音盒了,他又拿出一个毛茸茸的小狗挂件,让它靠在刻着小鱼的八音盒上。

八音盒流淌出他循环听了无数次、甚至能背下来的旋律。

江以谕盯着摇尾欢笑的毛绒小狗,轻轻戳了下小狗脑袋。

-

不过消极的情绪向来不会在他心中停留太久。

第二天,叶越提前10分钟抵达酒馆。下雨的缘故气温较低,他穿了件休闲的黑色夹克外套,衬衫解开一颗纽扣,偶尔能看见若隐若现的怀表挂链。

这是一家清吧,08年的时候在临川就很有名。他推门进入,系在门框旁的晴天娃娃传出声响,酒馆里零零散散的顾客们朝他投来视线,他在吧台前落座。

西洲很快也抵达,同他打招呼。

她今天戴的是流苏耳环,穿着灰色修身长袖和长裙,她的长相本就很明艳张扬,涂了口红,一走进来就吸引了不少关注。

叶越留意到她眼里有血丝:“昨天没休息好?”

“聚会结束后精神还在亢奋,没睡着。”西洲深深叹气,点了杯冰茶,接着从挎包里拿出一沓书籍,全是心理学相关的,“你昨天不是说对心理暗示感兴趣吗?我给你带了书。小说里的催眠往往被神化过头了,但是心理暗示这种东西还是有的,在现实生活中也常被人使用,还蛮有趣的。”

叶越点了杯威士忌和两份小酥肉,接过书籍,道谢,边听西洲讲述边简单翻阅。

小酒馆氛围舒适,播放着舒缓的流行音乐,吧台后的那一面墙上摆满了酒水,像火焰似的暗红色灯光在跳跃。隔壁几桌都在配着小酥肉喝酒聊天。这样的环境下,人很容易敞开心扉聊天。

西洲放下酒杯,长舒了一口气。这件事在她心里压了很久,也一直找不到人倾诉,久而久之,就不愿意提起了。

她踌躇片刻,说:“其实,我碰到了件很......费解的事情。是和我的一位网友有关的。她叫庄晓蝶,庄周梦蝶那几个字。”

叶越放下玻璃杯。

西洲回忆:“我最早认识庄晓蝶,是在2007年6月份,也在博客上。她发了一篇关于托尔斯泰的《复活》的书评,而我刚好刷到了,我也很喜欢这本书。我翻了她之前写的书评,发现每一篇都写得很触动我,我就给她发了私信。很快,我们就私下加了好友。”

她说那时候她们经常在QQ上聊天,分享看过的书或是影片,有时也会分享生活,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几乎无话不谈。而且聊了之后她才发现,庄晓蝶和风华杂志也有渊源。

庄晓蝶的本职工作是中学的语文老师,写文评是她的个人爱好,而之前她写得不少书评也在风华杂志上刊登过,用的笔名是“庄小周”。

“庄小周?”叶越说:“这听起来像男性的名字。”

西洲认同这个看法:“但晓蝶说这个笔名没有深意,就是随便取得。”

服务生送上他们点的酒水和小食。

西洲双手环住玻璃杯,这个姿势能缓解不安:“07年的8月18日是杂志社举办的首次作家大会,那次我们都在。虽然当时举办经验还不是很足,没有这次隆重,但我们还是聊得很好。她比较腼腆,但和熟人在一起就特别健谈。我原本以为我们可以保持这样的关系一直继续下去,但是......”

“直到08年2月份的某一天,她再也不回复信息了。甚至前一天我们还在说下次作家交流会一起碰面。”

“或许是换了账号?”

“我最开始也这么想。虽然在线下见过一面,但我们更多的时候还是网友,所以除了博客和QQ,我也没有别的能联系她的方式。”西洲摇头。

“我才发现,我们竟然没交换过电话号码。她没有提到过家里的情况,我无法通过家人联系她。而且她之前就从学校辞职了,没说新的工作是什么“

“网友因为现实生活中的一些事,换号或不在上网的事挺常见的,但是……”

西洲调整座位,脸色因为这段回忆,突然变得很难看:“08年3月29号这天,风华杂志社在平湖举办了一场游园会,晓蝶她有出席。”

那天西洲是被梁朝暮临时喊去的,到的比较迟,因为活动在室外,又是公共场合游客众多,她也不知道谁是来参加活动的,谁是来旅游的。在游园会差不多到尾声的时候,大家想要拍张集体照,来弥补第一次作家大会没有合照的遗憾。

所有人都聚在湖边时,西洲才看到了庄晓蝶的身影。

当时她极度震惊,想直接冲过去庄晓蝶问她为什么这段时间不回消息,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但无奈当无法脱身。

散场的时候人太多了,她完全看不见庄晓蝶的去向,错过了最后抓住庄晓蝶的机会,

平湖聚会结束后,庄晓蝶真正的失联了。

叶越皱眉:“你当时见到庄晓蝶,觉得她的状态怎么样?”

“合照时我们隔着很远,其实看得并不清楚,但我总觉得她有点变化,可能是笑容?之前她大多都是淡淡地笑,但那次我隔着这么远看她,居然还对她的微笑有印象,那应该证明笑意是比以往明显的。”

西洲抿了一口冰茶,讲到故事的后面,她的神色愈发不安,她的位置已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移到叶越身旁,此时两人之间只留了一个玻璃杯的社交距离。

连酒馆空座位上那些流动的风,都会让她感到寒意窜上脊背,她取出笔记本电脑。

叶越看到西洲点开文件夹“3.30”,里面是12张合照。每个人的动作变化不大,应该是连拍的。

西洲的脸色苍白,竟然在发抖:“还有更诡异的,这是平湖聚会那天的合照。你看看有没有哪里奇怪?”

拍照片的人似乎想把整个湖景拍进来,因此人物比较小,再加上人数多还有不少游客,合影显得有点混乱。叶越看到了梁朝暮、杨木华等前辈,还有不少眼熟的人脸,昨天那位摄影师也在,不过脖子上没挂相机。

他一张张划过,突然倒退回第三张。

合影可以被归为两类,前三张和后九张。

前两张照片有点拍抖了,也可能是光线原因,庄晓蝶的脸有些模糊的。其实多人合照如果设备不好,的确会导致画质模糊或变形的。

但到第三张照片时,她仍然面部模糊。

叶越察觉到不对劲,放大庄晓蝶的面部,流露出错愕的神情。

重新看到放大后的照片,西洲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恐惧,瞳孔骤缩,她近乎失声:“庄晓蝶她……根本没有脸!”

照片里所有人都在微笑或是大笑,那天天气晴朗,阳光照在大家的脸上,光影极佳,合影显得如此温馨和生动。

未放大前,庄晓蝶和其他人并没有太大区别,头发披在肩后,她的面庞也是有阴影的,可以感受到眉骨突出,眼眶处有阴影,鼻子底下也有。

放大后,电脑清晰的屏幕中,庄晓蝶的面部一片空白。

看的人只能感受到皮肤带来的强烈冲击,因为整张脸上只剩那张平滑的人面,自然到仿佛本就不该有五官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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