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黄粱

叶越回复说好,继续想“二重身”这件事。

沈浔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叶越感受到过“二重身法则”的存在。

当新出现的“你”开始被接受、被认可时,你已经在被逐渐从这个世界抹除了。本人和二重身之间,最终只能留存一个。

就像火场中只能存在一个李暄,而那时他这个还未被他人信服的“李暄”,未能成功取代李暄,险些被世界当成漏洞吞噬。

庄晓蝶同为穿越者,说不定,她也曾察觉到过“二重身法则”。在她人间蒸发的这段时间里,就连一个普通人,看到有个所谓的自己出现都会百思不得奇怪,想出来探个究竟,更何况是一个知道二重身威胁性的人。

作为一个要最终回来并“复仇”的人,庄晓蝶是不可能任由自己的身份消失的,所以她极有可能现身。那么关于人面和南柯的谜团,或许能得以解决。

仅凭现在的掌握的资料和信息,他们难以找到答案,这两件事现已同时陷入了僵局。一个靠技术根本无从解释,一个仿佛人都没在世界上存在过。

假扮庄晓蝶重新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可以一试。

“首先可以恢复庄晓蝶博客的更新。”叶越看向电脑屏幕,“我能尝试模仿她的风格来写。”

“微博和空间动态的照片我也可以帮忙搞定。”沈浔同样摩拳擦掌,兴致高昂,“不过可能没法做到有人入镜。这事最好不要让无关人士知道,也没办法解释这么做的原因。要是我们两人其中有一个戴假发......”

这话把沈浔自己讲闭嘴了。庄晓蝶大概一米六三左右,而此时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面面相觑。

沈浔:“咳。”

叶越:......?

叶越面露微笑:“你想穿的话我可以帮你买衣服,但你被当成变态带走的事,我就管不了了。”

沈浔大笑:“好啦,其实风景照和一些生活照也够用了,能让别人感受到庄晓蝶在正常生活就行。”

叶越看向小灵通:“我先问下西洲,看如果是手部和背影的话,她愿不愿意帮忙。一切都尊重她的意愿。”

沈浔点头,又飞快舔了下嘴唇:“博客的文章和平时社交软件上的内容,可能要稍微做个关联。这几天要不要你把笔记本搬到我家,我们就坐在客厅一起处理,效率也比较高。”

叶越还未作出回应。

沈浔迅速补充:“我可以做两人的早餐和夜宵,保证是劳逸结合,而且我还有多余的毯子,随时能靠沙发上休息......去你家也可以的。”

“我没说不行。”叶越没回话只是因为没插上话,他同样觉得提高效率重要:“晚上困的时候我也能准备咖啡。”

沈浔一愣,眼角眉梢顿时染上了欣喜和高兴,他向叶越伸手,眼睛弯起,笑得很有亲和力:“好,那这几天,我们并肩作战。”

叶越轻挑了下眉,回握他的手。

现在才晚上八点半,时间充沛。叶越的原则是,准备做一件事情时,想好了大致方向就立刻开始,不要在犹豫不决中永远无法迈出第一步。因此他直接回家取了笔记本电脑,和沈浔先讨论起内容。

叶越开始撰写,而沈浔则在准备微博内容的同时,思考该拍摄怎样的配图,转着笔列清单。

他刚转了一圈笔,突然停下,老老实实握着笔写字。

叶越正看着电脑屏幕,看了沈浔一眼,收回视线。

这一忙就是忙到凌晨两点多,叶越把电脑留在这里,回隔壁睡觉。

“明天早上你打算几点来?”沈浔依旧跟出来,扶着门口问:“这样我能提前准备下早饭。”

叶越看眼手表:“八点?”

沈浔点点头:“好。”

回到租房,叶越罕见的没有躺床上,而是锁好房门,时隔一个多月,重新回到了落日塔。

失重感与黑暗结束,他睁开眼睛,感受午后日光落在脸庞。

白纱帘照旧随风轻拂,书页微微翻动。

这里只有永恒的午后,时间仿佛在此不会流逝。

恢复自己样貌的江以谕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撩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眺望无边无际的天空,听远方传来的吟唱声。

在窗边靠了会儿,江以谕躺在落日塔卧室的床上准备睡觉。他今晚不想扮演叶越,只想当自己。

在这里他有种回家的感觉,就这么闭上了眼睛。自从穿越后,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做过梦了,而这次,或许是午后过于舒适惬意,江以谕竟陷入了恍恍惚惚的梦境中。

............

......

“典礼怎么还不开始——”

“老天爷,我真的不想军训。”

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闹着,放眼望去,全是穿着学校T恤的新生,等待本科开学典礼正式启动。有人在东张西望,也有人在研究帆布袋里究竟装这些什么。

他同样坐在体育馆,抬头往法学院新生的位置处寻找,真的在茫茫人海中,看到了想见的人的身影。

就连最简单的文化衫,穿在贺祠年身上都格外好看。

贺祠年正和隔壁一起琢磨如何组装卡套,前排有人喊他,他便抬头茫然地望去,看清是熟人后,露出开朗灿烂的笑容。

江以谕收回视线,忽然靠上座椅,缓缓眨了下眼睛,满足和幸福已将他的心填满。

他非常期待未来四年的时光,期待每个明天的到来。

......

画面晃动,周围场景改变,人海消失,他忽然来到了云城的路口。

是高二,他正和李暄道别,最后一次载着贺祠年回家的那天。

江以谕趁着车少,扭头看了眼。贺祠年真的坐在自行车后座,黑发被夜风吹乱,而他一直在眺望远方。

“你有听过陈奕迅那首歌吗?”贺祠年忽然问他,“叫《心的距离》!”

人能和梦里的人对话吗?

江以谕不知道。

但贺祠年已经开始轻轻哼唱,嗓音清亮:“在思念的空间里不断徘徊,那距离却越明显,持续的提醒我,现实的界限。”

这句歌词当时听没有感觉,但现在仔细一想,怎么觉得有些奇怪。思念的空间?什么又属于现实世界的界限?

可贺祠年的声音却越来越模糊,被逐渐变响的虫鸣声吞没。

......

江以谕的周围陷入黑暗,又在迷蒙中浮现新的景象。

路灯冒着昏黄的灯光,照亮身边的一圈路面。

他发现自己站在居民楼楼下,路边空荡荡的。

“也许不应该去改变过去。”

他看见贺祠年站在路灯下,穿着云城中学的校服,手里拿着那本《时生》,在复述书中的对话。

路灯光落在贺祠年身上,洒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仿佛沐浴在柔和的灯光,浓密的睫毛忽闪。他笑着露出一颗小虎牙,继续说:“但是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什么也不做,也办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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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以谕愣住了,他没再管究竟能否与梦中之人对话:“贺祠年,你想和我说什么?”

但贺祠年没再开口了,只是脸上仍带着浅浅的笑容。

忽然,寒风凌冽,大雪纷飞。

天地仿佛化为雪国,一片白茫。天气恶劣的深夜,只有大学校门口那家711便利店还开着。

但这次,是江以谕坐在便利店内。他隔着玻璃墙,看见了贺祠年穿着那件黑色风雪衣,踩着深厚的积雪,在往路的尽头走。

似乎是感受到视线,贺祠年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的头发撩了上去,气质更显成熟,那双明亮的眼睛同样变得格外醒目,灯光下,甚至能看见淡淡的眼波流转。

但此时,贺祠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少见的没有笑意,只流露着一抹黯淡的光。

他神情复杂地回头看着,随后沉默地转身,继续往大雪吞噬万物的道路尽头走去。

于是江以谕的眼中,只剩下一个异常安静的背影。

要去哪里?

他连忙起身,推开便利店大门就要追出去。

天气这么恶劣,路的尽头伸手不见五指,为什么要往前走?

谁知在推门的瞬间,刺眼白光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想扶住什么,却摸到了一面冰冷的墙。

待视线恢复,江以谕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家饭店吃饭,桌面上摆着一大桌的菜品。

他对这家店有印象,就在大学附近。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人多,很热闹,欢笑声和低低的聊天声,不断从隔壁桌传来。

他穿着高领毛衣和灰色风衣,说明此时仍是秋冬。

李暄坐在他面前,低头沉默地吃饭。

他什么时候和李暄这么熟了?大学的时候他们根本不认识,怎么会坐在一起吃饭。

江以谕环顾四周,发觉他们坐的是四人桌,但居然有三副餐具,碗里还盛着米饭和青菜。

突然,他的血液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难道……不、不会的。

李暄抬起头,样貌似乎变成熟了不少,他勉强一笑:“你不吃吗?好久没来这家店吃饭了,以前上学的时候,咱可是常客。每次上的烤虾都没法平分,我们就老是猜拳决定谁吃最后一个......”

话说到一半,李暄喉咙像是被堵塞住,突然发不出声了。他的双眼泛红,闭眼急促呼吸,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沙哑的嗓音:“但是。”

李暄再也无法忍受似地扔下筷子。在看到第三个碗里,完全没被动过的饭菜时,他那东拼西凑建立起的心理防线不攻而破,眼泪在此刻决堤,几乎是夺眶而出,滴进了碗里。

“但是年哥再也不会来了!他再也不会来了……”

李暄眼眶通红,竭力想止住崩溃的眼泪:“贺祠年再也不会和我们一起吃饭了!早知道那天我就不跟他抢最后一只烤虾了,明明他猜拳猜赢了我,但还是让我来吃掉。我真的是脑子有病,他既然喜欢,就应该单独给他点一大份的,我俩分一盘就够。”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砸在手背上。

江以谕迟缓地低头,忽然一擦下巴,摸到了悬于下巴的眼泪。

他的视线是模糊的,周围氛围热闹,但唯一隔离了他们角落的这张桌子。

几帧从前在熙熙攘攘中晃过,贺祠年坐在桌边和两人划拳,笑着和李暄互相打趣,还不忘往江以谕杯子里加饮料,三人打打闹闹的,吵得很。

而这人的身影,旋即如幻觉般消散,座位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剩下。

江以谕的心头骤缩,因为追着幻影,被硬生生挖去一块,鲜血从洞口缓缓流出,可他感受不到疼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暄边流泪,边往嘴里送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摆脱痛苦的情绪,完全没察觉咸涩的眼泪被吃进了嘴,咽入胃中:“我不信,我不相信年哥真的离开了,这不可能......除非他贺祠年再出现跟我见一面,亲口告诉我他真死了,真的死透了连诈尸都做不到,我才可能相信。”

“再跟我们见一面,一面就好,又不会耽误投胎的时间。”李暄几乎是在恳求般的喃喃,哭着骂道:“告诉我们他要去哪里也好啊?到底还是不是兄弟,还是不是朋友。”

江以谕脸色惨白,攥拳的手指在发抖,自言自语:“只要能回到过去......”

“也许不应该去改变过去。”

那个明朗的声音,忽然在嘈杂的饭店再次响起,异常清晰。

“但是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什么也不做,也办不到。”

江以谕猛地抬头望去,却如踩空般下坠,失重感与黑暗刹那间吞没整个人!

…………

……

“嘀嘀嘀———”

闹铃声骤响,江以谕瞬间睁开眼睛,急促喘着气,浑身仿佛在水里浸泡过般,起了一层冷汗。

周围的一切全消失了,没有李暄,没有饭店,没有开学典礼。

“嘀嘀嘀———”

枕边的闹钟在吵,反而衬托出了落日塔的平静与孤寂。午后的日光柔和,白纱帘拂动,风轻轻吹过江以谕的面颊。

是梦?

江以谕狼狈地坐起身,下意识去摸脸颊,发现是干的。

他到心脏仍在突突狂跳,快到骇人。

真的是梦,光怪陆离的噩梦,但梦里的悲痛怎么会如此的真实。

万幸,这些都是假的。现在才2008年,贺祠年活得好好的,没有人会经历他的离开,因为这种事不可能有机会发生。

江以谕平复了许久心情,握住怀表,深呼吸,离开了落日塔。

叶越躺在床上,缓缓睁开双眼。

晨光熹微,从窗帘缝隙间透出,落在他的脸上。临川出太阳了,窗外是蓝天白云,绿意盎然。

叶越起身去洗漱,架上眼镜。

他起早了,现在才6点半,距离他和沈浔约定的时间还有很久,但他不想继续呆在卧室,准备下楼随便走走,摆脱噩梦带来的不适。

怎料叶越刚推门,就看见沈浔也站在外面准备出门,他穿着件薄款卫衣,打扮的很休闲,透着朝气和生命力。

两人皆露出诧异的神情。

“你起这么早?!”沈浔吃惊,“这是要去哪儿?”

“下楼走走。”叶越长话短说:“你呢?”

沈浔摸后脑勺:“我准备去买做早餐的食材。”

叶越想了想:“既然都起了,就不麻烦你了。干脆一起出去吃吧。”

沈浔差点以为叶越不准备跟他吃早饭了,有些小失落,但听完后,他眨眨眼睛:“好,我知道附近有家临川老字号,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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