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鬼影

“嘎吱——”

推开沉重的铁门,清晨第一缕阳光,瞬间将人笼罩。

晨曦熹微,光线薄如轻纱,朦胧透亮。

离开运河路主路,沈浔选的那条小道是幽静的,生长多年的树木枝繁叶茂,光束从枝叶缝隙间一道一道地投下来,让道路的尽头仿佛有万丈光芒。

行人道是石子铺的,旁边除了高耸的苍天巨树,还长满了低矮的蕨类植物和灌木。

“如果前面这个十字路口往左转,就会遇到一段更像原始山路的光景,它是通往晨钟寺的。”沈浔介绍:“不过我们是右转,往居民活动的小街巷走。”

叶越走在他身侧,环顾不远处树木底部缠绕的爬山虎。因为精神状态一般,他的反应稍微慢了半拍,不行平日里那般迅速:“......晨钟寺?我刚来临川的时候去过,香火很旺。”

沈浔却忽然皱眉,认真地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叶越,视线最后停在眼下的乌黑:“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发生。”叶越耸肩,坦诚道:“就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现在已经好多了。”

此时的空气清新,阳光正好,他已经缓过了神。

“噩梦。”沈浔似乎有些在意这个词,无意识重复道:“你想和我讲讲吗?说不定讲出来,噩梦就不可怕了。”

叶越保持着沉默。他不想再去回忆。

“其实,如果非要做梦的话,我还挺喜欢做噩梦的。”沈浔敏锐察觉到叶越的考量,悄无声息换了个话题。

叶越疑惑:“为什么?”

“最痛苦的不是失去,而是曾拥有过。”沈浔感慨,“小时候,每次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我总是想快点睡着,心想若是躲到美梦里,这样我就能忘记现实中的痛苦。”

“后来呢?”

“后来。”沈浔顿了顿,“我发现美梦更让我痛苦,每次梦醒后,我都会面临现实带来的强烈落差。我会失落地想,‘原来这些美好,我都不曾拥有啊’。”

“相反,虽然做噩梦时人很害怕、很痛苦,但只要一觉醒来,只要睁开双眼,我就会发现其实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很好了,已经足够幸福。”

语毕,沈浔笑笑:“如果这样想,你会不会觉得好一点。”

叶越也笑了下:“所以,噩梦让你感谢至少还有当下?”

不远处就是烟火街巷,早点铺门前人来人往,还有只牧羊犬趴在门口,朝经过的每个人摇尾巴,等待主人买完早餐。

“嗯。”

沈浔看向叶越,阳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的笑容显得平和明媚,他点头:“至少我还有当下的幸福。”

叶越撑起眼皮,正欲说些什么,沈浔已移走视线,惊呼道:“完了完了,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可能已经没位置了!我们快走!”

说罢,沈浔突然迈开长腿狂奔,头发被风吹开,衣领晃动,刮起一阵飞扬的清风。

叶越头顶冒出一个问号,反应过来时,也已经迈步奔跑起来,他的步调很稳,甚至连大喘气都不带,几步追上沈浔后,才发现这人带着得逞的小表情。



沈浔侧头,微弯眉眼,视线交错的刹那间,眼眸明亮,光彩动人。

抵达老字号早点铺后,他才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这家店有两层,而且吃早餐的人流动得很快,哪里是没位置的样子。

这人就是故意想让他跑两步。

叶越面露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过说实话,被跑步这么一打断,噩梦带来的阴霾直接被抛之脑后,彻底消散了。

沈浔问完口味后,去点了两碗粉,以及小煎包和豆腐花。

端回来时,叶越注意到有碗豆腐花加的是油条酱油:“你喜欢吃咸的?”

沈浔挠挠头:“对。我口味比较挑,只喜欢咸的。”

......

叶越拉开椅子,让他坐下。

两人坐一块儿边吃边聊,沈浔忽然拿出相机:“差点忘了,今天是准备拍生活照的。”他对着早点们,拍了两张照片,又抬起镜头,记录下正在吃煎包的叶越。

“你看这个光线,可以吧。”沈浔满意地点头,举过去让叶越看。

照片里的叶越正垂眸品尝,这个角度能看见鼻梁上的小痣。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吃煎包的动作,倒是为照片增添了几分生动感。背后是蒸笼的白气,和其他买早餐的人。

叶越咽下煎包,微微挑眉,不知可否。

两个男人的饭量果然惊人,隔壁姑娘啃个包子的功夫,他们竟然已风卷云残。

下午,叶越一直在看影片和写报告,沈浔则是出门取景,直到傍晚才赶回来。而西洲那边也已同意了帮忙,就等明日的见面。

第二日,泛舟饭店。

叶越和沈浔都换上了休闲款正装,两人在门口等西洲抵达后,一起走进泛舟饭店。

现在正是中午饭点,包厢几乎都被订满了。

“您好,梁小姐。”饭点经理微笑着走出来,“梁朝暮先生和我们说过了,监控室在这边,您们三位请跟我来。”

工作人员调出了2.18那天的监控。包厢内部是没有监控的,好在南柯和庄晓蝶坐的是大堂。

差不多中午的时候,庄晓蝶出现在了泛舟饭点一楼,身后站着个身着衬衫的男人,看起来177往上走。

三人一齐盯着,却发现这个南柯的面部,完全没被监控记录到。

“不可是一般人。”沈浔忍不住道。

两人坐在角落的位置,全程只能看到庄晓蝶的面部,这时候她的脸完全没出现大合影里的那种状态,而是非常生动正常,甚至能看出她聊得很开心。

“有员工对这个男人有印象吗?”西洲问经理。

经理和坐监控室的员工皆是摇头,经理说:“泛舟每天的客流量太大了,抱歉,我们实在是对这位先生没什么记忆。”

印象不深也算一种线索,这说明南柯大概率是最平常的那种样貌。不突出,也不难看。叶越心想。

三人纷纷摇了摇头。他们都心知肚明,找出“南柯一梦”是谁的线索又断了。

他们道别经理和工作人员,坐在座位上,要了壶龙井茶。

现在大概只剩下“假扮庄晓蝶还在”这一个办法了。

“我们试试看吧,由我来扮演晓蝶。”西洲率先表态,“时间定半个月,怎么样?如果成功了,晓蝶主动出现,那就是最好的结局。如果15天后,她不愿意回来,那件事情,就止步于此吧。其实我也不想继续打扰你们了。”

她面露愧疚,捋了下头发:“本来就是我在纠结这件事的真相,太被合照这个心魔困住,把你们都牵连进来了,真的很抱歉。”

叶越放下茶杯:“你不需要这样想。我们既然愿意参与这件事,就说明这件事里也有我和沈浔想知道的答案,如果有好结果,所有人都有所收获。因此不是连累。”

沈浔安慰:“我的想法也一样。”

西洲感激地朝两人笑笑:“那我们今天就开始吧。沈浔,你需要我准备什么样的衣服或者假发的话,都只管和我说。”

“假发准备好了,服装摄影棚里也有。”沈浔打了个响指,“我们今天下午就开始拍摄!”

叶越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文档:“那我今天先发这篇影评,看眼仍关注‘化蝶’的人还剩多少,知道庄晓蝶回归是什么反应。”

西洲浏览内容,发挥她的专长:“到时候我先注册几个小号,问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你就说账号登不上去,再加上在忙工作变动的事,所以耽搁了。晚些我会用我的账号和你互动。”

三人于是开始分头行动,正式启动了假扮庄晓蝶的计划。

这段时间,叶越除了前往风华出版社,和编辑周竹对接和聊聊《1990》筹备出版的事外,几乎驻扎在了沈浔家,把客厅硬生生变成了工作室。

他每天既要保证《怪谈1》的更新,还要大量看影片和书本,模仿庄晓蝶的写作风格创作书评,用账号“化蝶”发表。同时,“Y”和“西洲”都对“化蝶”进行了引流操作。

庄晓蝶本来就是个在文学方面有天赋、有热爱的人,读者基数不小,这次重新回归,也掀起了小小的波浪。

不少网友都在留言,关心她之前去了哪里,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直到看到“西洲”和“化蝶”的互动,他们才真正放下心来,相信他们喜欢的化蝶已经回来了,并惊讶除了“西洲”外,她竟然还和“Y神”认识,三人貌似还挺熟的,好像私底下也是好友。

沈浔真的很擅长用照片讲故事,他从之前的记录里,推测出庄晓蝶的大致性格和爱好,用仅出现手部或是背影的各种图片,在互联网上塑造了一个鲜活的“庄晓蝶”出来。

“她”会自己在午后烤华夫饼,会拍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平湖,会偶尔发偶遇的小鸟,记录它振翅高飞的瞬间,也会分享和“西洲”“Y神”一起去粤菜馆吃晚餐的照片。

西洲原本就在网络上分享过自己的照片,所以这张晚饭的合影里,她是整个人出镜的,而叶越是一只拿着筷子的手和半个肩膀。

因为网友们一直把“Y神”当作中年肥宅大叔,结果看到手的瞬间,他们顿时发现自己有某些重大误解,直接把评论区的讨论量翻了一倍,很多大老爷们都在发天塌了,原来真正的肥宅只有他们自己。

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庄晓蝶似乎真的回来了。

同时,叶越也发觉自己和沈浔的关系,有在变得越来越好。

最初他只是觉得,沈浔是个挺友好的邻居,但随着这段时间的接触,他觉得和沈浔一起工作很合拍,还很有趣。

每晚两人都忙好后,边喝咖啡边会儿聊天也已成为了日常。

叶越定时会浏览评论和私信,在差不多10天后某个下午,他竟还收到了来自庄胜运的关注和私信,他这次用的是自己原本的账号,因为庄胜运原本就不爱在博客看文章,这个号虽说是大号,但使用痕迹也少得可怜。

[追忆、、、流年]:庄晓蝶?你是我姐??

[追忆、、、流年]:你这段时间躲哪里去了,发大财啦?你现在住在哪

[追忆、、、流年]:不回复我,我可就跟爸妈说了

叶越接替庄晓蝶拉黑了庄胜运,他知道她大概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看了眼时间,差不多是傍晚5点半。沈浔今天是去摄影棚做自己本来的工作,还没回来。现在时间充裕,他准备去一趟庄晓蝶家的小卖部。

电脑留在原位没动,外面天光明亮,叶越原本就未开灯,于是直接出了门。

庄晓蝶曾在一篇叫“童年”的私密文章中很隐晦地提及,庄建强和余盼南最初都在山沟村里生活,生完庄晓蝶后,过几年又有了庄胜运。

从小庄晓蝶就一直在帮父母干农活,弟弟出生后,她便承担起了照顾弟弟的责任。明明只大了四岁,每天在牲畜圈里忙完后,还要回家帮庄胜运换尿布和喂饭,同时负责全家的家务。

半夜只要弟弟一哭闹,她就必须马上醒来哄弟弟,否则庄建强被哭声吵醒后,只会怒目圆睁地撞开她的房门,乱砸物品发泄火气,让她带着庄胜运有多远滚多远。

而这种时候,余盼南只会假装睡觉,她向来听庄建强的话,为了不惹祸上身,能对女儿和儿子都充耳不闻。

再长大一点后,村里有人来支教,孩子们能免费上课,而庄晓蝶为了照顾庄胜运,耽搁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弟弟也到了读小学的年纪,庄建强才看到庄胜运的份上,勉强同意庄晓蝶去念书。

上学的地方离家很远,至少要走2小时的山路,庄胜运对上学不感兴趣,不肯去学校。所以庄晓蝶每天都会买水果糖哄弟弟去。弟弟懒得爬山路,清晨只想睡觉,她就让弟弟趴在她背上,每天背着他走。哪怕后来庄胜运的体重早就超过了她,她也没有怨言。

但那文章,庄晓蝶并没有写完,可能也是因为写不下去,所以才干脆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抽离思绪之时,叶越已经抵达了东门的小卖部。

收银台有个穿背心的中年男人,翘脚在桌上看电视,而一个女人正在摆货物,头发潦草地在脑后扎起。

叶越心里其实已经对庄晓蝶的家庭,建立起一个基本概念了,这次来就是希望确认一下。他假装在挑选商品,实则在听两人的对话。

“鬼知道她在哪里。”余盼南说:“小胜说她又开始倒腾那破文章了,但发她信息也不回,也不说自己住哪里,怎么,这白眼狼真要跟家里人断绝关系啦?连亲弟弟的关心都不要啦?”

庄建强极度不耐烦,啐了口唾沫:“你还要唠叨这事情唠叨多久,妈的,当初就不该同意让她去上那个学,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学到,还浪费了这么多钱。过段时间我非把她揪出来不可,老老实实搞点聘礼回来。”

对话你一句我一句的,没说多久,叶越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随意拿了瓶饮料,放在前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也没有询问庄建强他们的必要了,因为庄晓蝶是不可能在失踪后,仍和他们有任何联系的。

就在庄建强找零时,西洲突然来电。

叶越以为她是有了什么新进展,肩膀夹着手机接起来,伸手去接塑料袋和零钱。

结果对面先是“滋啦”“滋啦”的衣物刮擦的声响,才传来西洲极轻的声音:“叶、叶越,你在听吗?是你本人吗?”

“是我。”

叶越意识到有些不对,深皱起眉:“我在听。你在哪里?”

对面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她的声音很闷,似乎承受着巨大的恐惧与压力:“你能不能来我家一趟,我现在一个人在房间里,门已经锁了,刚才屋子突然断电,现在全黑着也完全没有网络。我怀疑外面有、有人一直站着!窗外有好像有男人隐隐约约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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