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会消失的

但再停留,就违背服务员的工作原则了。

即使他有多想知悉后面的内容,他也只能关上门离开。

正好,有位新的服务生赶到,询问:“您好,我是来替班的。”

“麻烦了。刚才你还没来,我先来帮一下。”他回道。

那人愧疚:“实在抱歉,我刚来工作没多久,有些地方还不熟练。”

“你在这里等她回来吧。我去忙了。”

“好的好的,您慢走。”

男服务生走到电梯口,仿佛是专门负责接送宾客的人员。

他原本只想稍微等一会儿就下楼,出乎意料的是,没过多久,贺佑俊就来到了电梯口,后面跟着走路晃晃悠悠的贺瑞迎。

贺瑞迎看起来并不高,连服务生的肩膀都没够着。

“有什么好找贺祠年。”等电梯时,贺瑞迎不满道:“你该不会想把剩下的钱都给他挥霍吧。就他那样,让他花钱也花不明白。”

贺佑俊眉间的皱痕拧得更深:“难道你觉得,我后半辈子能指望上你?”

“晚咯。”贺瑞迎抖腿,没什么耐心地等待电梯数字变动,“小时候离婚的时候,你和那女的可是争着要抢我,可完全没想起还有个可怜的大儿子。后妈生的也是女的,所以,爸,你可只有我了。”

二人在服务生的指示下进入电梯,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一直彬彬有礼的服务生,忽然面带标准微笑:“一路平安。”

贺瑞迎皱了皱脸,这句话的内容没什么问题,语气也没有问题,微笑更是挑不出毛病。但不知为何,加重后面两个字后,总感觉话里有话,哪里怪怪的。

他没来得及深想,电梯门彻底关闭,那个微笑服务的男服务生,迅速消失。

……

江以谕等待几秒钟,适应身份的变回,从监控死角处快步走出。

他的表情很差,除了心烦,更多的是因为怒意。

那两人离开有一会儿了,贺祠年还没出来。他环顾四周,开始找人。

刚才的包厢已开始收拾,没人在,也没人从电梯离开。

鞋底一遍遍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江以谕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脚步逐渐放缓。

他扶住墙壁,停在原地。

脑海中有个声音警告他:你会消失的。

假如这件事,是他在2019年需要解决的关键事件,那这就代表着,他出现在贺祠年面前后,会像前几次一定抵达时间节点,突然离开。

可他为什么会这么不舍。

人们总说大学是人生的暑假,如今回过头来重新走一趟,他似乎也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无数个随机的身份中,江以谕偏心于现在这个。

关系好的朋友就在身边,他们随时能吃到便宜的食堂饭菜,在体育馆游泳,或是去篮球场打球,傍晚能看到灿烂的晚霞。

有时候,也可以什么都不做,躺在宿舍的床上,望着窗外飘动的白云。

如果可以的话,江以谕多么希望,在大学时他真的能是贺祠年的下铺。

假如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该多好。

他舍不得走。他有点不想离开。

走廊的光晕模糊。

江以谕无声叹息,轻轻在下唇咬了一下,片刻后,继续迈开脚步。

几经寻找,他终于在有道人少的走廊,发现了贺祠年站在那里。贺祠年后背依靠着墙,低着头,既看不清表情,也不猜不透在想什么。

那半边的灯暗暗的,仿佛有道无形的墙,横亘在那人和其他人之间。走廊这头很多人吃饭,那边已经饭局结束,变得冷清不少。

“贺祠年。”江以谕喊道,主动打破了隐形的隔阂。

于是,他走进了贺祠年所处的世界。

那人浑身一顿,迟疑地抬头看过来,眼睛微微睁大,露出一个不敢相信的表情。

江以谕就这么出现在走廊的另一侧。

贺祠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甩了甩脑袋,却看见江以谕已经双手插兜,站在了他的面前,虽然脸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从语气中,他能听出一丝关切。

江以谕问:“抱一下?”

贺祠年直愣愣地看着他,紧接着,上前两步,一把拥住了这人。

这下实在是太用力,使得江以谕不得不后退两步,脚后跟撞在了墙上。但他的后背和后脑勺都没有磕到。

这人的手替他垫在了背后。

江以谕打算说点什么,却忽然噤声。

因为贺祠年突然将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头发扎着他的脖颈。江以谕能深深感受到这人的体温,和这人的呼吸。

江以谕想了想,也伸手搭住他的后背。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贺祠年闷声问道:“不是在上课么。”

江以谕微微停顿:“如果我说,是冥冥之中的指引让我过来的,你信吗?”

贺祠年抬起头,淡淡地扬了下嘴角:“信。”

他逐渐松开抱着的手,揉了一把脸。刚才的头发还是完美地撩上去的,结果这家伙刚才一靠,发型全被弄乱,头发翘出来了好几根。

江以谕忍不住按了按他翘起来的头发,说:“其实是李暄说,你今天有家庭聚会。我就是觉得......你可能需要我,所以来了。”

“需要。”贺祠年深呼吸:“我真的,很开心你现在在我面前。”

江以谕的心像是被羽毛挠了似的,忽然有点痒意。

“我刚才看到两个长得很像你的人走了过去。”他继续道:“能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贺祠年长长的睫毛垂着:“他们是我爸,和我亲弟弟。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家里的情况。因为长这么大后,还讲小时候的事,还挺尴尬的,所以我很少提到。我弟弟是小神童,从小就特别聪明的那种。贺佑俊出轨,和我妈离婚后,贺瑞迎就跟我爸离开了。”

“他们组建了新家庭,没有再联系过我,直到去年。”

江以谕静静听着。小时候他是亲身经历,长大后听贺祠年亲自讲这件事,他却有了更深的感触。

“一般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拍的吗?小时候的神童,长大后就变成普通人了,在我们小学时候的课本里,还有一篇课文叫‘伤仲永’呢。”贺祠年也学着江以谕那样,后背轻轻靠住墙,讲述道:“但其实,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

小时候的贺瑞迎,江以谕其实能看出一些小毛病。他根本不在乎身边的人,骄纵、懒惰,被家里的所有人过度宠爱,喜欢使唤别人。各种因素汇聚在一起,塑造了他总以自我为中心的习惯。

他问:“那事实是什么样的?”

贺祠年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出神:“现实就是,贺瑞迎仍然是小时候那个神童,虽然没那么出众了,但天赋一直在。他跳级读的书,跟我爸离开后一直住在美国,奖学金和各类奖项就没落下过。现在本科还没毕业,就已经在金融行业创业,赚了很多笔相当可观的钱。”

“那他们怎么会突然回国?”

“大概是因为,贺佑俊的身体变差了,但贺瑞迎根本不管他吧。”贺祠年叹了口气,“贺佑俊风流了半辈子,没想到独自走到这个年纪,也会产生老无所依的恐惧感。”

江以谕听明白了。所以,贺佑俊才想起来还有贺祠年这么一个儿子在,反正周茹风早就抛弃了孩子后失踪,跟离世了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贺祠年愿意为他养老送终,在他需要时及时出现,那贺瑞迎再怎么挥霍,再怎么在混乱的男女关系中过日子,也都无所谓了。

贺祠年看向对面墙上的某一个虚点:“我一直都明白,我弟弟很聪明,这种天赋是生下来就如此的。小时候在他被媒体报社采访,拍视频在电视上播出时,我连数学题都算不明白,每次只敢待在房间里,听客厅里热热闹闹的声音。那时候我看着试卷上的红叉,觉得自己这个当哥哥的,确实很差劲。”

“奖状墙上全是贺瑞迎的荣誉。只有沙发背面,贴了张我的,还是我厚着脸皮自己贴的。”

贺祠年忽然回忆起某件好玩的事:“你猜我拿的是什么,我拿的居然是爱心大使!这是我人生中第一张奖状,在四年级的时候拿到的。那时候老师说要投票,居然有大半个班的同学指我,我真的好惊讶。这是班里第一次推出这个奖项,而我在这之前,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多人的关注。”

贺祠年忍不住笑出了声,可他笑了一会儿,忽然就没有了声音。

因为他发现,江以谕没有在笑,而是在很专注地听他讲话。

就好像,他默默记下了他说的每句话。

那瞬间贺祠年的心脏骤缩了一下,就像被人紧紧揪住。

为什么不笑呢,这个没脸没皮,偷偷给自己粘奖状的故事,不好笑吗。

贺祠年的鼻子忽然有一点发酸。

他大概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坚定的眼神的了,那是一直肯定他,信任着他的眼神。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他其实不用多加思考,因为他一直清清楚楚地记得。

那是小学时的某个午后,他像溃逃的士兵,拼命跑出了那个挤满拍摄人员和记者、爸爸妈妈都带着宠爱笑容的家,跑向了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公园。

下午的阳光很大,阳光如液体黄金般灿烂的,荒废公园寂静、荒凉,陪伴他的,只有那爬满铁锈和杂草的运动器械,和周围老人们支起的晾衣杆,白净轻薄的床单随风飘扬。

而他当时,曲着腿,在这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抹眼泪。

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掉眼泪,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会在意,也没有人会安慰他。

就是那个时候,他听到瓦片房顶传来一记声响。他抬起头,就看见江余出现在他眼前。那个同龄男孩,抱着一只白色兔子,眼睛下方,也有两颗泪痣。

而一见面,他就给了他一个暖暖的、无比珍贵的拥抱。

此时此刻,江以谕的面庞,竟忽然和记忆中他竹马的脸庞重合。

或许有些地方不对,但那印象深刻的泪痣,却似乎能够完全重叠。

贺祠年愣住,注视着江以谕,心理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江以谕没察觉到对方的不对劲,继续说:“如果你父亲或是你的弟弟否定你,你不用在意。因为他们不了解你。”

贺祠年抽回思绪:“我没有觉得自己做的都是没用的事。就算我和贺瑞迎之间存在着差距,可是他有他的活法,我也有我的活法。”

江以谕轻轻点头:“嗯。你有在认真过每一天,我知道。不是只有天赋异禀的人的人生才叫人生。照那样理解,所有普通人大概都得跳楼重新投胎。”

“而且,你也从来没有因此放弃过。”他又道。

大概贺祠年也不曾料到,在他的生活中,会有一个人,默关注了他很久,见证了他的一路努力与改变。

他想到小时候的贺祠年学不会奥数,但当初,是贺祠年主动想要学习的,是贺祠年自己有想要变好的心,而不是他引导了什么。

如果不是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长大后,又怎么会吸引到那么多人,愿意待在他身边。

“我,我没有不坚定。”贺祠年低声道:“我只是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我以为我不在乎了。可只要他们一出现,我好像就会不受控制的,又回到了什么都做不到的小时候。”

胸口突然堵得慌,贺祠年压了下胸口,偏头,稍微喘了几口气,才能勉强继续说下去,“一听到他们说话,以前经历过的那些痛苦的情绪,就会突然涌上来。”

他有些累,后背顺着墙壁滑落,曲腿坐在了柔软的地毯上。

江以谕没有多言,也挨着他坐了下来。

他可以理解贺祠年的感受。父母是存在血缘关系的,是小时候最早接触到的人。在那种情况下,父母对孩子的影响通常很大。排除部分关系非常好的,剩余的大多数,对所谓亲人的态度,或许是爱恨并存。

既做不到完全恨他们,可能因为他们是生你养你的人,也可能因为哪怕他们是很糟糕的人,但他们又在某一刻确实对你好过。

也做不到完全的爱,因为他们的一些所作所为,是实打实地造成了伤害,带来了难以轻易跨越的痛苦。

酒店的这半边比较安静,大概是想利用吊灯营造氛围的缘故,走廊的光线是柔和偏暗的。走动的服务员们,很礼貌的没有打扰,留给了他们一个既安静又能听到远处隐隐约约声音的空间。

这样的氛围,很适合谈谈心。

两人讲着话,不知不觉中,肩膀也碰在了一起,靠得很近。

江以谕沉默片刻:“这是正常的,没什么不好。他们不是陌生人,是带给你生命的人,是你曾经最想得到认可和爱的人。但他们确实带来了痛苦。”

贺祠年静静地听他说话。

“但是贺祠年,你已经走了很远的路。这条路上没有他们任何一个人。你早就不是那个只能待在房间里听客厅热闹的小孩。”

江以谕侧头说道:“你已经走了很久了,所以,不用再感到害怕。”

贺祠年趴在膝盖上,听到这里,轻轻眨了两下眼睛。

片刻后,他忽然喊了一声:“江以谕。”

“嗯?”江以谕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喊他名字,“我在这。”

贺祠年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再有饭局最开始时的戒备和紧绷感。就像是脱去了平日里偶尔带上的保护壳。

他笑起来,喃喃道:“我有时候觉得,你真的好会爱人。能和你认识的人,真的都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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